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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綺緣本是三生訂,佳偶全憑一線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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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率先一笑,見她還在那裡跪著,不覺笑意更濃。竟沒想到,她原是也能如此屈服的。跪禮行地這般莊重,她是給足了他面子了。

「來時可是淋著雨了?我讓宮人備了薑茶,你們都喝上一碗,驅驅寒。」德容皇后笑地溫柔,時值五十有五的年紀,卻是保養的極好,面容下還能看出當年嫵媚妖嬈的姿態。

「謝母后。」

安文曦又躬了躬身子,這才接下宮人端來的薑茶。喝茶時淡淡轉眸,見杜明臻倒也是一副端莊的樣子,無一分冷傲之態。

「坐吧。」景仁帝對杜明臻做的這一套倒是很滿意,心下嘖嘖稱奇,能讓杜明臻如此著實是太難了。

抽身退後,彼此隔了香案落座。安文曦眸光微亮,看向上座間的景仁淺笑道:「得聞父皇近日身體抱恙,不知現在病症是否減輕了些?」

「有你們的喜事讓朕欣悅,身子也已無大礙,皇兒憂心了。」硬撐著沒咳出聲來,景仁對他緩緩一笑。近幾日他的身子是愈發不支,不知吃了多少良藥也無輕減,想及此,景仁又不禁又憤恨起杜明臻來。若不是因為她母親,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煙花之地風流快活呢,哪能像現在這樣,佔著這副不中用的軀殼,老之將死,奈何,奈何!

「父皇無礙便是江山社稷之福,兒臣也可以安下心來。」

安文曦低了低眸子,溫言下亦是一副孝子模樣。杜明臻餘光看了看他,心下琢磨,不知這個安文曦是真孝順還是假孝順。

「近幾日天涼,你們也多注意身子,我叫宮人連夜繡了幾套黃緞雲肩披風,你們且都拿去,禦寒可用。」德容皇后溫和地囑咐著他們,眉目中盡是寵愛。座上的杜明臻心口一痛,忽地念起自己母親來。緩緩抬首看向皇后,杜明臻只覺得自己與她愈發親切。不過細看下,眼前的這個德容皇后,眉眼倒是與洛均瑜不差兩三分。她是洛均瑜的姑姑,斂容守拙溫厚慈愛,秉承了洛家人溫和的秉性,方才成為了皇后。洛家一族自先皇時起就被封為親王,如今後宮又有了靠山,以此沿承親王之位。對於洛家而言,德容皇后的位子便是那一根牢系榮辱的銀針,紮在最得體的地方,才能世代受其恩澤福惠。

「杜明臻,你可是有話要講?」

聲落大殿,惶然讓杜明臻回神。這一句問的恰到好處,想是景仁見她一直不言語也有些納悶,這一點杜明臻倒是算的清楚。他是急脾氣,看不得她靜,自己愈靜,他反而愈慌。

「臣媳卻是有話要講。」

緩緩起身,杜明臻微勾了笑,看來這一步,她是走對了。定是要讓他先問,她才有贏得可能。

「直說無妨。」揮廣袖於空中,景仁微蹙眉心,不耐心道。

「臣待會說的是朝事,若擾了母后,還望見諒。」杜明臻微微躬身,一番話講的幹練熟絡,得體大方,「漕運之事臣查了卷宗,以往均為卿王陳氏——即陳懷竹與陳沛白兄弟二人接手,卻做得拖泥帶水不清不楚,實對百姓不公。臣的意思,若漕運之事讓臣管轄,定會給百姓一個公道,也會給朝廷一個交代!」

「口氣不小。」

還未聽她說完,景仁便一句冷哼。似乎對她講的全然沒有興趣,眉眼裡也盡是鄙棄之色。

「皇上,臣不解,為何非要把漕運事交給陳氏來做?」

「誰言非要?」景仁幹哼,眼瞧著杜明臻愈發不懂規矩,不覺皺眉道,「朕心裡權當你們這些九卿大夫是手足相惜方才有如今這樣祥和的局面,如果你執意要拿下漕運,別說朕的臉上掛不住,就是那些卿王你好給他們交代嗎?」

「予臣三日,若臣能說服陳氏兩兄弟,皇上可否將漕運之事拱手?」

「你就那麼想去青州?!」

眼瞧得她還想再爭,景仁面色霎時陰寒。他實在琢磨不透她了,不知她到底要唱哪一齣,這讓他不僅不喜歡,而且非常不痛快!

只是聲音落下去停了好久也不見杜明臻答話,緩緩的,她的眉眼倒是彎了一彎,隨而出口,隱著一股子決絕。

「唯不過——匡扶社稷。」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濃夏時節,申時有三,日偏西,淸睿王府。

天香庭院前向陽花木青翠欲滴,萬竿修竹倚牆,斑駁日影於地,如灑落的金珠子,到處都是一派明豔的景象。繁荇樓角簷之上更是有琉璃瓦折射出奪目地光暈,環繞於府,是金光燦燦的繁華。佇立廊間,目下對準了天坪池水中的荇葉,映襯樓臺倒影,別有一番小家碧玉可言。

一把掀了閣簾子,初兒踏著窗外琴聲進來,手裡託著釣窯玫瑰紫釉茶壺,對著杜明臻小聲抱怨,「主子在這嘔心瀝血批了大半天的案宗,她們倒好,在園子裡喝酒吟詩彈琴弄曲兒好不快活!」

陰陰夏木,有涼風透過窗隙拂了案頭,杜明臻只覺清爽,倒是毫不在意初兒的怨懟,只抬手端了杯盞,順勢喝了一口溫熱的壽眉茶,「詩意的事情咱們做不來,有人做也未嘗不好。何況現在是在他府裡,我們能借以棲身,就算好的了。」

「主子這般說倒是容著她們慣著她們了。」

聲音雖是細如蚊蚋,只心中憤意愈發明顯。初兒是在為她抱屈,她反而毫不在意,這倒讓初兒更加委屈了。

「這兩日整理下明王府在外的商鋪,另再把賬本房契全數交給我。」

緩緩出聲,杜明臻忽轉了話茬吩咐她。她本就不在乎她們,又何來經心之怒。

「房契?主子是要做……」輕躬了身子貼在案側,初兒一時聽得滿頭霧水,「以前這些不都是管家在管麼,主子從未看過的。如今這般……」

「典賣。」

毛筆落在宣紙上暈出一些痕跡,杜明臻淡淡出聲,卻驚的初兒立時改了面色。

「主子,這……萬萬不可啊。明王府歷年都是靠這些外面的店鋪增收銀子的啊,十幾年來都是如此,怎麼說賣就賣了呢,主子三思啊……」

「靠賄賂得來的銀子本就見不得光,明王府賬面上的銀子太多反不是好事,不如賣了。」

「全賣?!」

「一房不留。我查了幾家店鋪,有的都已經入不敷出,繼續留著還會引火燒身,為何不賣。」眼角餘光漫過初兒周身,終待她面色稍緩,杜明臻才又輕言,「我父親臨死時只留給了我一方書院,如今我有書院便可,再多反而容不下。」

單手闔上最後一卷工部漕運卷宗,杜明臻緩緩站起身來,幾步走到窗前。目下是花木扶疏之景,耳邊是琴音悠揚之聲,好不愜意。

備轎於西側門,必要經過萃錦園子。王府雖大,卻不想也能遇到如此尷尬之事,念及此杜明臻便又皺了皺眉頭。安文曦與其他幾個小妾都在那園子裡尋歡作樂,若是她經過,必又是行禮回禮的路數,只一想她就覺得累了。

「西側門離內史卿王府最近,況且這又不是能見光的事兒,主子還是忍下吧。」

初兒倒是敏察了杜明臻的窘態,忙低聲安撫,心裡卻也是怨極了那園子裡只會玩樂的王爺和通妾。

「主子是要去見陳懷竹還是陳沛白?」見杜明臻不言,初兒復又添了幾句,只怕安排的不盡妥善,「若是陳沛白,還可走西南角的側門。」

「漕運之事歷年大都交給陳懷竹去做,陳沛白不過做些擦邊事。陳懷竹既為兄長,我也得先見他才是。」

撩了裙襬踏出,杜明臻緩緩出聲。鼻下吸了口空氣裡的花草香,她要穩心,猶要在他們面前。

重簷八角晚亭臨水而建,以長廊銜接於對側的多福軒。多福軒是畫軒,房中常常夾著水絲氣,轉過雕窗可觀枕上雨聲,清荷叢竹之景。時又有重巒疊翠,蓮葉田田,黃石、假山、浮雕、天光雲影間,還可見錦鯉遨遊之態,別富雅趣。

沉步踏至此處,琴聲恰逢酣暢淋漓之時,梓木相合暗香浮動,繞指柔於綠綺間錚錚作響,大有月夕弄星斗,白水流古今之勢。眾人皆醉,至杜明臻閃出半個身子方才回神,該停琴的停琴,該擱筆的擱筆,俱起了身子低眉請安。

「你們繼續吧,倒是掃了雅興。」

眸光閃過眾人,方見得安文曦與莫流簡正於冷石桌間下棋。時下見他並未抬眸,杜明臻只淺淺對著四妾說了一句,言聲裡滿是歉意。

「日已歸西,可是又要出門?」

方要踏步向前,忽聞側身有音。猛停了步子,杜明臻緩轉了眸光,尋著音源望過去,卻對上一副極為清冽的身影,文朗瘦削,目光清定深遠。

「有事?」微蹙眉心,她與他之間似乎並無多少話可講。

「記得帶把雨具。」清潤出聲,安文曦方覺有點笑她的意思,心裡忽而一亂。想來心思縝密如她,萬不要會錯他的初衷才好。這方音落,便也總覺得不踏實,方又添了句,卻不想怕什麼來什麼,竟是比稍前的更可笑三分,「膳食可還為你留著?」

似乎聽見了琴棋書畫的竊笑聲,連著旁側的莫流簡幾近都要撐不住。誰能想,平日裡溫然坦蕩的清睿王也會有如此緊張的一天。

「不必了。」杜明臻倒沒想遠,如今她腦子裡全是漕運一事,兒女情長反倒沒有那麼多心思去管。

話音方歇,杜明臻隨扯了身子邁出軒門。只是這方還未走遠,卻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入耳經久不散。

「懷竹的人,心裡未必懷著百姓。」

有風拂動著袖口,安文曦見她終是走遠了,方才折回身來喝下一口溫茶。杯沿兒沾著唇角,他復又向側門處看了一眼,笑得深遠意長。

頭宮門七九六十三顆金色門釘隱著冷赫赫的王貴氣,杜明臻由著隨侍引領進門,只打眼瞥了一下,心下便也瞭然。且不說這門釘比明王府上的門釘少,再看那斑駁的大門便也能猜得出,這卿王陳氏一族,頹敗了。

一路無話,穿花拂柳自也走的愜意。待過了庭院行至正堂,便有「而以為戒」四字牌匾耀眼。時語出自《晝錦堂記》,乃古上四大家之一蔡襄所書。杜明臻自是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其人書畫雙絕,有字更是「端勁高古,容德兼備」。再於此處細品匾額,耳四字建構收放合度,得心應手,極盡自然,纂文如行雲流水,盡現妍麗遒勁之態。

「懷竹卿王。」

微以頷首,杜明臻看著眼前這個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微微行了客禮。

「安明王妃?」大抵毫無準備,陳懷竹笑的有些拘謹,「怎麼有空來我府中閒坐?」

「概為朝事。」

杜明臻言簡意賅,只淡淡出口,隱著疏離。

「既是朝事,不妨小坐一談。」

心下已有幾分瞭然,陳懷竹忙招呼她落座。只是此時眸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色,整個人也稍稍戒備起來。

有管家上了龍井茶,兩人隔案而坐,情緒也都慢慢舒緩下來。

「安明王妃此次而來是為……」

眼見杜明臻一直默不言聲,陳懷竹忙將茶盞又往她身前推了半寸,淺笑問道。

「時我接管工部,案卷有一百三十多宗,盡三日批示完,方才發現這歷代漕運均是歸懷竹王所掌管。」聽其言,杜明臻惶然一笑,端起茶盞,欲品又止,複道,「不知這漕運之事懷竹王是從何時接管的?」

「原是漕運之事。」陳懷竹心下略一琢磨,面色卻是不改,「時我高祖父一輩便接管了,伊時尊父為漕運總督公署高管,於陳氏一族而言,這漕運之事卻是有年頭了,代代承下的。」

「可否想過轉讓?」

淡淡轉眸,這一句雖說得不痛不癢,然在陳懷竹看來卻絕不啻一記驚雷,震得耳根子生疼。

「轉讓?」乾笑一聲,陳懷竹亦為狼子野心之輩,哪裡容得下她這樣來問。只是心裡想著畢竟同朝為官,面子上的禮節還是該有的,隨而輕道,「得看怎般轉讓吧?」

「此法行得通?」杜明臻莞爾,放下杯盞後面色也稍暖了一些,「開門見山,懷竹卿王歷年從漕運中能得多少銀子?」

「安明王妃好是敞亮。」緩緩站起身來,陳懷竹緊攥了袍袖,冷呵一聲,「若王妃這樣講,可著實是在侮辱我陳氏一族了!」

「懷竹卿王言重了。」杜明臻亦跟著起了身子,挨在他的身後淺道,「漕運是大事,上至朝廷俸祿,下達百姓食糧,皆出於此。而這等大事,風險也是很大,懷竹卿王不是不知,我眼裡容不得沙子,如若今年懷竹卿王繼續接手,那麼獲利者,最終落在誰的手裡也很難說。」

「威逼利誘?」目作銅鈴,陳懷竹惶然回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既非威逼,也非利誘,是——鷸蚌不爭,漁翁得利而已。」

緊咬幾字,杜明臻寒起面色,一句一句皆為戳骨之言。

「哈哈……」本還以為陳懷竹會惱羞成怒,不想如今他卻哈哈大笑起來,連帶著眉眼裡都漾著光。他這樣一笑,下面的話倒是不那麼難說了,「俗語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銀子買來漕運又有何不能?只是安明王妃,你可知我能從漕運之事上扣下多少?這些,你可是給得起的!」

「五十萬兩。」

四目相對,杜明臻算好了他的弱根。通算下來,漕運之路共有八州四十一縣,就算是打著聖旨的幌子暗地勾結,他陳氏貪足也不過就這麼多銀子了!

「五十萬,哼,你也太低估我陳懷竹了!」

袖口攥的更緊,陳懷竹狠狠咬下話音,冷笑於她。

夕陽西下,萬塵歸土。杜明臻正身吸下一口涼氣,藉著最後一絲明霞盯著陳懷竹看了半晌。五十萬兩已經不是小數目了,若是再漲,恐怕只有以死人相抵才能賺更多。恍惚下,她似乎可以看到餓殍千里,橫屍遍野之象。如此……此陳懷竹者,莫不是雙手早已沾滿鮮血,良心黑透了!

「一百萬。」

漸漸穩定了情緒,杜明臻方又出口。言語裡不乏憤怒,然更多還是清寒之色。若是想要漕運,就必須以這樣的方式與陳懷竹攤牌。她如今這樣說,也不過是在試探他到底能撈多少銀子。一百萬兩之下,又不知道是多少百姓丟了性命。

「我看安明王妃還是回去吧。」

冷冷一笑,陳懷竹不經意間竟露出些許得意之色。他並不曉得她的試探,兀自以為是杜明臻還在求他。一百萬兩就想要漕運那塊肥肉,對他來說太少了,極少。他賺下的,又何止幾個一百萬兩!

託了茶盅放在掌心,陳懷竹再無挽留之意。兀自拈了杯蓋拂於茶水之上,一副決然送客的樣子。

「告辭。」

杜明臻轉了眸子,也無心再做逗留,隨抽身退出了正堂。暮色四合,卿王府中一片鴉青之色。杜明臻藏了心事,一時走路不慎,險些被半路伸展的棣棠花枝絆倒。她停下頓了一頓,又展目看了看眼前這座頹敗又落寞的卿王府,心中一寒。匡扶社稷的路太難,勢必要踩著鮮血前行了,而第一個屍體,便是他——陳懷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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