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柔貴妃既有傾國傾城之貌,又有溫軟賢良之品,實可謂我大齊之福!皇上有江山美人共枕,我朝勢必繁榮昌盛!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音過雙耳,尚有一絲溫熱。杜明臻只靜靜看著陳懷竹的戲碼,唇角卻抿得愈發厲害。若論演戲者,官員中大概唯有自己不屑去演,那些摻雜了太多假情假意的微笑,實在令人作嘔。然而就現在來看,這等這等恭維、拍馬屁的話在朝堂上說實在是太合適,既能取景仁歡心又可於漕運之事添一分希望,陳懷竹這一箭雙鵰的計謀,何嘗不是上上之策。
「依陳卿王之言,齊朝昌盛有我的功勞,若這齊朝敗了下去,那是不是就要怪我這等女子紅顏禍水了?」
纖細聲起,透著楚芊芊滿臉的輕蔑樣子。只是話還沒說完,堂下早已亂作一團。各大臣皆是一副副驚惶之狀,這等女子敢在朝堂上出此逆言,也太過狂傲了把!
「芊芊,不得任性!」
當是時歐陽檠傲忙從官列中抽身,也顧及不了她剛剛被封的貴妃位了,直接以叔伯身份呵斥道。
「罷了罷了,愛妃說的也是實話,這江山社稷皆與她無關,無需扣上高帽子。」掌心仍是暖暖握住她的,景仁卻不惱,反而笑得愈發開心,「過幾日朕要與愛妃邀群臣共飲千杯以祝愛妃升至貴妃位可好?」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皆行臣禮,聲音一波蓋過一波,直震得杜明臻耳朵生疼。
「安明王妃,可有什麼問題?」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身上,景仁忽地冷笑,喑啞道,「今日特意讓安明王妃上一次朝,若有什麼問題,不妨說來讓朕聽聽。」
「回皇上,臣並無多餘的想法。」杜明臻聽他說完,只微微弓了身子答話。頓了一會,又道,「朝堂之上,臣卻是有要事相奏,可否讓娘娘先行避下?」她真的沒有那麼多的心思來看他們婦唱夫隨的好戲,亦無閒心去瞧別人的惺惺假意。她在乎的,豈是兒女情長。
「安明王妃,本宮既是皇上招來,怎是你說避就避的?」眉挑上額,楚芊芊眸光乍冷道,「本宮可是礙著安明王妃的事了?」
「回娘娘,朝之重事,妃子不可聽聞。」初次見面,她並不想讓她難堪。如今只軟語勸慰,欲將她請下朝去。
「可是拿朝綱壓我了?」楚芊芊反倒毫不買賬,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同為女人,朝之重事你既然能說,我為什麼不能聽?」
「娘娘……」揚目相迎,杜明臻實在不喜她的清傲,「我本為御賜王爺,管理朝之重事。而你,不過是妾妃。皇后尚不能朝堂聽政,難道娘娘是想奪位不成?!」
「你!」玉指微攥,骨節凸顯青色,楚芊芊被堵的一時無言,心中憤恨。她竟敢拿「妾」字壓她,好是惡毒!
「好了愛妃,先行退下,朕來處理朝事。」
攤了掌心將她放開,景仁面無異色,仍是一副威嚴的樣子。
「是,皇上。」
淺淺福禮,隱著些許不甘,待重立起身子,楚芊芊復又看了杜明臻一眼。唇角漸漸勾起冷笑,這不過是——剛剛開始而已。
「不是有事要奏麼?」朝堂終又恢復靜寂,景仁看著她問道。
「是,皇上。」杜明臻亦是抬眸,四目相匯,一時言不清的太多。然而她的眸光似乎比景仁的更冷,透著一股子決絕,「漕運一事,臣想接手。臣曾查過六部卷宗,漕運之路共經八州四十一縣,且大都居於江南,現下梅雨盛行,皇糧只怕會有發黴的徵兆。往年各官員互相包庇,暗中銷燬大量糧袋,損失以萬石計。臣為女流,心思自也比男人細些,若能接下漕運,臣允諾定會比往年損失數目少一大半。再者,京畿都漕運司曾乃吾父學生,品性溫厚,若漕運由我接管,他看在吾父面上也肯定會對我多加照顧,如此漕運之事可省我一半之力。更何況,青州各航段水位高下不一,且分段控制著青州城東南六十里的各個支流,使汶、濟、泗諸水相通,壓力可想而知。時下又逢堰埭陳舊,臣只恐途中有所變故。聖上明鑑,青州乃……」
杜明臻說到話尾,忽地一頓,竟遲遲不再說了。想來她與景仁彼此都知,青州乃兩人故鄉,她對河道一事也算熟知,若接管漕運,定會強於陳懷竹之輩。
「愛卿果真是心思縝密,竟能搗騰出如此多理由來。」
音入耳,竟似聽出譏諷。杜明臻立在那默不作聲,只等著景仁繼續往下說。她篤定了景仁不會將漕運給她,然而,骨子裡從不服軟的自己,又怎肯放棄一絲一毫的希望。列述於此,她也不過是想做最後的努力,即如洛均瑜所言,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朕收下愛卿的忠心了。」陡然揚笑,透著眾人皆看得出的冷意,景仁單手拿過蔡邑公公手中的聖旨,鋪展開來,嘖嘖道,「可惜啊,聖旨朕早已擬好,就輪不到安明王妃操心這事了。此一年漕運,朕賜於——歐陽卿王。念歐陽檠傲年勢已老,便讓其子歐陽謙接下,其妻弟司馬卿王甫之。」
堂外陽光高懸,杜明臻身上的藏青宮衣映著冷光,連著眸子都痛成血的顏色。心口突的一滯,讓她險些喘不上氣來。
……
長安城東接州鎮,通南北廣客,常有馬車闈轎經走往來。然西出五十里卻是大片的林木,行人寥寥無幾,所住居民也以獵戶居多。棲雲坡在西郊三十里,此處群峰環繞,叢草臨蔭,黃鶯啼轉枝頭,寒蟬高歌濃蔭,花紅草翠,清風微醺。時已夕陽西下,磬琢峰的山頂鋪了一層金黃,於晚霞中猶顯靜謐蒼古。
駿馬長嘶,馬車隨即停了下來。緩掀起帷簾,便自車上走下一靛青常衣男子,環佩繫腰,指懸玉扇,通體皆不似常人。待扶著廊木穩了身子,展目於群峰之中,竟是緩緩笑了起來。遠處清泉湧流,江水湯湯,雲蒸霞蔚,鶯囀喬木,配上他眉目如畫的模樣,實為天上地下都少有的大美。
「王爺,咱們到了。」聲音忽起,竟驚了枝頭飛鳥,各做四散狀。話音未歇,卻見來人緊接著問道,「今日是否驚動了院長?」
「不必了。」玉扇隨風一展,安文曦淺淺一笑,睫眸迎上夕陽霞色,渙出另一種異藍,「今日我們只瞧只看,來日方長,不必叨擾別人。」
「是。」微躬了身子,慕然恭敬地應下。做王爺貼身侍衛不過兩年,然而他卻對王爺的慎言慎行佩服的五體投地。王爺是骨子裡能稱霸天下的男人,只是,看他想或者不想。
兩人展目,便見有牌樓矗立在前。四柱通直,貫以天高之勢,側短中長,以堅細實質所構,呈高大秀麗之狀。通柱頂端以「燈籠榫」直達簷樓正心檁鰕,與簷樓斗拱連線,上下一氣。再借以浮沔鏤刻,坊壁雕飛舞盤龍,煞有威肅嚴謹之氣魄。
「圜橋教澤。」輕揚唇角,安文曦藉著暖風又是一笑,眼望著牌樓匾額嘖嘖稱奇道,「此康成書院乃太傅所建,果真不一般。」
牌樓後緊接石橋,呈拱狀,卻不陡峭。橋下有清溪水流,混雜著清風之音入耳,沁人心脾。眸光再向裡看,終見一門,四柱三間,重簷下繪一金匾,浮雕嵌玉之中乃太傅親手所提四字:康成書院。
「若論園林設計,太傅頗有心得。我曾與他善談一日,太傅實乃上通天文,下曉地理之輩。曾聞景州便有一園子出自他手,雖是他的遊戲之作,然眾人皆是驚歎,那園子實在是漂亮。」玉扇展開,安文曦邊走邊看,愈發風流。時值兩人皆進得書院之中,竹塢亭榭,曲廊迤邐,臨水照花,黃石浮珥,皆如人間仙境,讓人流連忘返。
「且不論那園子如何,只這書院,便是天上人間之景。」言聲間慕然亦是對這處院景俯首稱讚,心下更是驚歎太傅的獨具匠心,妙筆生花之作。
「前院重景,後院重學。學景一心,方能大成。」揚目於益清湖,明霞微影映著指中玉扇,安文曦頓了頓步子,打量道,「咱們踏的曲徑正是沿著益清湖畔而造,此湖水引自磬琢峰下,過石橋而入院中,貫通東西學堂,春秋可聽動,夏冬可觀靜,實在養心。此湖隔十丈便有一榭,可供書生夏誦冬讀,尤於水心榭最盛。榭之東青翠荷葉接天碧,映日荷花點點紅;榭之西銀濤萬疊,波光粼粼,樓臺倒影,恰似空中樓閣。榭下更有橋閘使下湖水面高於銀湖,流水不停,入夜靜聽,別有情韻。」
憑欄遠望,湖水蜿蜒至東,有錦鯉遊躍,環石棋佈,直讓慕然驚歎。此等園林,若擱放於長安城之中,當也數一數二了吧。
「太傅當初造下這方園子,定是引來不少官宦子弟吧?」轉眸看向三尺之外的安文曦,慕然淺淺開口,只怕驚動了這園子的幽靜。
「官宦子弟……」輕履緩頓,蕭淡夏風恰撞入清眸,化成一團淺笑。檀香玉扇收於袖籠,尚還沾著淡淡涼意,安文曦稍轉了身子,瞧著慕然感嘆道,「太傅收的,皆為酸窮書生,無官無宦。」
……
一記廂房,通體雅緻。皆為書。
茶滾過喉頭留下清香,香爐裡燃著上等宛蘇片,不濃不淡,恰是讓杜明臻喜歡。
「不知王妃到此……」
眼看得那茶都續了五回了,桌案左側的書書終是忍不下去,剛要站起身來問,卻不想話還沒說完,自己就先怯了。
「最近可有習書?」青花蓮紋杯盞下映著她的清眸,一句入耳竟讓書書冷不丁一抖,她的話,原能這般寒。
「回王妃的話,前兩日倒是把《揚子法言》、《榖梁傳》讀完了,今日開始翻的《長生殿》,至黃昏不過讀了三十頁罷了。」玉指微攥上裙襬,書書低了低頭,再不敢看她。
「六子全書與十三經倒是都可以讀讀,只這《長生殿》……」杜明臻頓了頓,皺眉看她,「悲劇的書,還是少讀些。」
「悲劇有什麼不好?」
猛然抬頭,書書竟有些剛硬起來,眸中夾雜著任性與自傲。想來她骨子裡到底是不服她的,不然神態又如何能反差的如此明顯。
只是案間的杜明臻依舊是淡淡的神色,也不看她,顧自舉著茶盞喝了一口溫茶。書書就站在那,看著杜明臻的一舉一動大為不解。過了半晌,杜明臻才堪堪抬眸,看她淡眉如秋水,雙眸可靈動,心裡想著如此小女兒,不知安文曦與她相處時又該是怎般的情致。暗中將書書二字念過百遍,琴棋書畫皆帶書字,莫不是安文曦太過喜她了?書書……如此寵溺的名字,即便是念一輩子,也念不厭吧……
江南玉雕屏風隱著窗外昏黃陽光的落影,室內一時安靜至極。杜明臻看了她半日,終是開口:「觀悲者,落淚事小,傷心事大。怕就怕灑了淚傷了心也沒有理解書中的意味。若是解了,便也不哭了,若是未解,哭也是白哭。」
一句說的不痛不癢,如細水長流,細細琢磨後方才能懂其中道理。音歇時,日頭恰好全部隱去,室內一時暗了下來,讓她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有丫鬟前來掌燈,謹小慎微,只怕驚擾到案前的杜明臻。她那一雙眸子太冷,竟生生讓自己害怕起來。
「王妃說的是,悲情的故事,若自己不解,哭也是白哭。」書書聽她言罷想了好一會,終才低頭苦笑道。
「《女誡》、《內訓》可讀?」
「回王妃的話,《女四書》是我最開始讀的書,且以《女誡》為首,《內訓》次之。書書雖拙,然書上所教警戒、遷善、母儀、睦親、慈幼之事還是懂的。」
「那些書倒是可讀,不過萬不要入心才好。」杜明臻看著她,眸光也稍稍添了暖意,「都是男人控制女人的言行,自己知曉便是,不必顧慮那麼多的教條。」
「王妃,這……」書書一怔,鼻息微滯。心裡這才回過神來,原來她今日是來教自己的。她有一瞬對上杜明臻的眸子,忽覺得那裡面並不是冷寒,而是淡漠。只有淡漠,才能什麼都不入心,什麼都不在意。只是那淡漠,又該源於何人……
「平日裡讀些詩詞,養心養性就行了。那些深奧冗雜的書,不讀也罷。何必為讀而讀,豈不廢了。」緩緩立了身子,杜明臻展眸於外,軟語勸她。暮黑十分,院內一片靜寂,唯樹葉臨風拂動,有沙沙漏響。杜明臻微微嘆了口氣,隨扯了步子踏出書廂,身影消失在暗處時,室內的書書尚還在遊神兒呢。
「能讓王爺甘願毀了名聲娶的女子,果真不凡。」書書瞧著她方才坐過的地方,一塵不染猶如從未來過,不覺痴語道。
書齋雅居,鋪一張宣紙,有墨三千。
桌案上燻著冷竹香,是他平日裡最愛的氣味。案角擺一盅茶盞,漾著餘熱。一方香案不大不小,只列如是幾樣東西,倒也顯得乾淨利落。
兩側帷簾輕輕挽上,用以通風。夏日猶是悶燥,然這一處卻是沉涼,只因牆闈處植了千株海棠,又毗臨蓮池,實乃消暑解燥的好地方。
杜明臻踏進齋居時,安文曦正於案前寫字,眸並未抬,卻也知道是她。
「今日去書院了?」見他不出聲,杜明臻乾咳了一嗓子。
「你的耳目眾多,去不去你還不知道?」清潤而笑,安文曦只彎著身子伏在案頭,周身一抹靜雅。
「咳咳……」她又一咳,暗道實在說不過他,再抬頭時隨直接問道,「可是想好了要去做先生?」
「容我再想想。」筆峰稍轉,字跡突重,安文曦唇角笑意反是不減。
「今日……漕運之事給了歐陽卿王。」
「他倒是獻的何方神聖,能有如此通天本事?」微以言聲,透著一絲玩味。不過一個秀女便有如此能耐,想是絕非卿王二字便可以辦得。
「楚芊芊。」
信步上前,杜明臻緩立於他身側,垂著眸看著他手下的一方宣紙。
「楚芊芊?!」安文曦持筆之手猛一抖,落了半滴墨於文書之上。爾後終是緩緩抬頭,兀然間四目相對,他握拳隱一咳,不自在道,「歐陽堂弟之女?」
「你認識?」眉心稍蹙,杜明臻看他樣子心下一轉,似乎他與她並非認識如此簡單。
「以前去歐陽府,倒是見過。」他眯了眼笑了笑,再次低下頭去,自袖下又抽出一張紙來,運筆而寫。
「她已被封做貴妃,明日我們還要去拜見她了。」心中喟嘆,杜明臻一句話隱下太多無奈。位高者權大,不想那楚芊芊不過一十五齡妙女,竟也能受得起眾數大臣的拜見。
「好。」安文曦擲地一聲,眸中卻不覺變成暗色。
「你的字……」眼見得他轉筆處愈發用力,杜明臻蹙了蹙眉,驚奇道,「北書剛強,南書蘊藉,各臻其妙,無分上下。而你的字卻同時融合二者精髓之處,蒼勁卻又不失雋雅,筆劃豐腴如玉筋,枝幹挺直而不屈曲,疏放妍妙,長於尺牘,筆勢恍如飛鴻戲海,大有沉厚安詳之韻。上一張便是如此,即便是驚鴻一瞥也知道那字是力透紙背的勁古。然此一張的字跡……」她頓了話音,實在不知他如何能在聽完楚芊芊三字後便可如此毫不費力地轉瞬就調換了另外一種字型,非隸非楷,概是篆了。如此功力,想是連自己都比不上。
「藏鋒以包其氣,露峰以縱其神,是篆書。」他停了筆毫,緩揚了目看她,絲毫不顧及她的驚詫,拂袖溫笑道,「楷體運筆要雄壯厚重,然篆書則要圓潤娟秀,或意或法,或韻或勢,大都不可同日而語。」
「是因她麼?」
迎目相對,杜明臻清寒出聲。然而這一次,卻再等不到回覆,只看他將眉角垂的更低,室內一時極靜。
燭火搖曳,杜明臻只覺得可笑。不過一個楚芊芊,想不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起她來。眼瞧得他不再說話,杜明臻微扯衣襟,方要踏出門去,不想身後忽地一聲,溫潤清爽。
「去書院做先生,一月給多少銀子?」
月光灑了滿地斑駁竹影,身側亦有千樹海棠散著微香,杜明臻看著滿院的夜景忽地笑出聲來,連著面色都如日光般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