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偏頭看他,反讓他一時有些不自在。頓了半晌,這才又笑起來,「就你一個。」
杜明臻正了正身子,似乎覺得他在嘲弄自己,「風流王爺府中有琴棋書畫不說,外面也該有不少女人吧?如今這樣騙我,可真是難為你了。」
「對外說本王有重疾,就算想風流也沒處風流啊。」他探身貼在她的脖頸間,用舌尖挑了挑她的耳垂,溫柔的氣息繚繞在周身,讓她渾身燥熱無比。
「明日我去青州,你可幫我?」
她終於忍受不住,一把推開他的身子皺眉道。
「幫你除掉歐陽卿王?」安文曦感覺到她身上的熱氣,緩緩抽回身來,淡淡道,「勸你不要做的太過,物極必反。」
「你不敢?」眉頭皺得頗高,杜明臻忽地冷笑,「我若一定要做呢?你可幫我?」
「不會。」他說的斬釘截鐵,毫無軟意,「你鬥不過他們!」
「還沒做,你怎知鬥不過!」她狠狠將頭撇過一邊,心中驟然一疼,原來她的男人,全是徹頭徹尾的窩囊廢!
「你果然是倔。」他極力看著她,卻看的滿目昏亂。眸中悄然滑過一絲痛色,唇角作了苦笑,喃喃自語道,「倔在對的事情上,是真性情,若倔在錯的事情上,無非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為夫又怎捨得你死……」
他輕握住她的玉腕,掌心下是一層又一層的溫暖。月光從視窗擠進來半分,他藉著微光輕將她的掌心放在自己胸膛的之上。左心處,有他如是多年的相思,不知她,能否聽得懂……
疏林薄霧。
晨曦微露,林靄間便聽見有駿馬嘶鳴聲。車軲轆軋過一層翠草,終在盡頭處停下。少頃,自馬車上緩緩走下杜明臻,素色衣衫,乾淨清寡,只眉宇間隱著一些凜冽的傲氣。
「安明王妃。」見得她步下馬車,來人慌忙彎了身子迎上去,「鄙人已準備好一切,王妃三日舟車勞頓不如先到鄙府稍作休息再……」
「狗奴才,你既為青州通判,王妃若入了府中豈不敗露了行蹤?!」不等音落,站在杜明臻身後的初兒一忙罵出聲來。
「是,是,姑姑說的是……」心驚膽顫連忙哈腰,李行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喉頭打結道,「若不能入住鄙府,也只能委屈王妃住客棧了。我這就派人尋青州最好的客棧……」
「不用了。」淡淡出聲,竟抖了李行一身寒氣。杜明臻看了看四周林景,方才又道,「去醉江樓。」
入青州城,人頭攢動。屋宇鱗次櫛比,商鋪酒肆橫集,到處一派熱鬧景象。
由著初兒扶著,杜明臻緩緩走進醉江樓的二樓雅閣。繞過黃花木案臨窗而坐,有風撲來,一身清爽。
「住處安排好了,在三樓的蒹葭閣,李行等人都在下面候著王妃呢。」斟了半盞茉莉花茶,初兒眉頭一皺,憂道,「王妃住這種房子怕是不習慣……」
「你也坐吧。」輕輕一聲,竟是少有的暖意。杜明臻看著窗外的人流怔了一會,方才把目光移到醉江樓對面的那一處青樓窯子——儀紅院。
緩緩坐在她的對面,初兒一時不懂她的心思。似乎從來到青州她就沒有那麼冷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目光掃過儀紅院門廊,進進出出依舊是那些浮汰浪蕩的男人。身披輕紗的女兒們握著團扇招呼著過往的來客,笑意輕浮,酥胸半露,讓人垂涎。杜明臻看了半日,眼睛一眨不眨,迎著中午的陽光看得險些流出淚來。似乎,那一十四年的光景她都不如現在看的多,抑或那些落滿灰塵的歲月裡,陪她在一起的,也只有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還有那支由著老鴇砸了自己滿身青紫的燒火棍罷了。
「王妃……」瞧她滿目動容的樣子,初兒頓了頓,「王妃只能在青州待十日,不知有何打算?」
「蒐集證據。」她一問,杜明臻隨回過神來,「你且去尋歐陽謙的漕運賬本,不惜一切也要拿回來!」
「王妃說的不惜一切是指……」微微蹙眉,初兒往前又探了探身子,「歐陽謙與司馬卿王雖未至青州,但稅目早已做了改變。咱們來時我便看到城外有大批難民,想是那漕運案子壓的太緊。賬本實在不好得,殺了那管賬本的管家又怕證據落到別處……」
「為何要殺?」杜明臻看著眉下一盞清茶,淡淡道,「留著還有大用處。」
「那要如何……」眉緊川字,初兒實在不懂她的意思,「司馬卿王向來多疑,萬不會只信一個人。所有的賬本拿不到不說,咱們就十天的時間,怕是到時候歐陽謙早就出了青州城了。」
「賬本定要在他們沒到青州之前拿到。」杜明臻抬了抬頭,眸間一抹光亮,「反間計,豈不更好?」
凝嵐亭中,鋪一方冷石,四角置蹲榻,蜜餞糕點玉壺依次擺開,時有涼風灌入,滿身清爽。
「四顧山光接水光,憑欄十里芰荷香。清風明月無人管,並作南來一味涼。好情好景倒是能作好詩唱好詞。」摺扇半展,莫流簡迎風一笑,吟誦出一闋清風雲水來,愜意的很。
「管家的詩果然是好。」長指握著瓷盞,微微喝了一口雨前龍井,安文曦淺笑道,「管家吟詩作賦的本領實在是高,本王甘拜下風。」
「隨手拈來小作,哪有王爺的詩句精湛。」低眉也跟著喝了一口茶,莫流簡唇角一勾,「王妃已去了青州,王爺還有心思在這看水觀景,難道不怕王妃一人在外被人坑了害了?」
「她若是怕,就不會去了。若是不怕,我去了也沒有用處。」展目於雕窗之外,目下正迎一池荷花,安文曦微眯了眯眼,噙了口花香道。
「怕就怕她不知虎狼惡啊。」莫流簡捏了芙蓉酥入口,一邊嚼一邊笑,「這一次,你還非得幫她不可。」
「誰說不是呢。」啞然失笑,安文曦又啜了一口清茶,「她該到青州了。先讓她吃吃苦頭,不然她真以為這世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了。」
「臨行前還去皇宮一趟嗎?」笑意漸濃,莫流簡料定了他這次會去青州,「你這一走怕是皇上那邊不好交代。」
「有何不好交代的?」眸光一虛,安文曦又想起那日拜禮時的情景,心中一疑,面色卻是無瀾,笑道,「他自有美人在懷,莫說顧不得我,想必連太子在他眼裡都沒有那個楚美人貴重了。」
「可憐見的,我倒是覺楚芊芊才最可憐,明明喜歡的是……」
「你可知那一日茶樓裡我與她說了什麼?」迎眸撞上他的目光,安文曦斷然出聲,唇角笑意一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吾心已定,非她不娶。」
「她可是指的王妃?」仰頭大笑,莫流簡愈發美了正形,「楚芊芊聽完還不哭死,怎麼沒在你面前直接血濺三尺來表芳心啊!」
「王爺。」
音未歇時,便見慕然從簾後踏進來,手持信箋遞給安文曦,面色清謹,似剛從府外歸來。
緩緩接過那一道雪箋紙,有風拂過箋頭,散發出淡淡的墨香氣。看了半刻,安文曦終是抬眸,目中清潤,視莫流簡笑道,「收拾收拾細軟,我們也要去了。」
青州堤壩,天陰風冷。
「事情辦的怎麼樣了?」只裹了單衫的杜明臻沿岸佇立,目下正迎一波江水。
「回王妃,管家……共有七個……」初兒微躬了身子,吞吐道,「實在不知……哪一個掌權。」
「查!查到根兒也要給我查清楚!」一聲呵斥,杜明臻緊眯了目,竟是顧不得風冷氣清,「還有一日歐陽謙就要到達青州,如果反間計還沒用成功,一切都晚了!」
「是!」
「安插在管家身邊的人有什麼動靜嗎?」
「倒是取到了一冊賬本目錄,只不過不完整,越州的尾,青州的頭,雖能看得懂,但要做證據的話,確實少了些。」
「先留著,會有用的。」江水湯湯猶如哀歌,杜明臻心中一沉,「只要他還未到青州,我們便還有一絲的勝算。萬不要等他索了百姓的米糧,吞了漕運的銀兩我們才扳倒他,如果是那樣,就什麼都晚了。」
「據我們的人報,歐陽謙與司馬安易只收了三個州的糧食,貪下的銀兩就已經有一百萬!只是我們遲遲拿不到證據……」低了低身子,初兒也跟著嘆出一口氣來。
「一百萬……」杜明臻心頭一緊,「他們倒是比陳懷竹狠多了!」
「王妃,九卿之中只有我們插手漕運案,王妃可想過,如果我們不能扳倒歐陽卿王與司馬卿王……」聲音一頓,初兒實在沒有膽量再說下去。自己的命不值錢,怕就怕把主子的命也搭進去。
「九卿之中,可還有為民請命的人?」唇角苦笑,杜明臻眼前閃過一幅又一幅景象,陳懷竹,洛均瑜甚至安文曦她都想了一遍,然而越想心中就越寒,「自古官官相護,貪一個,汙一群。那歐陽謙與司馬安易搜刮百姓的,又何止一百萬兩。我深知窮人窮命,但絕非賤命,萬不能由著他們這幫人欺負!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就該為百姓著想。心裡要是連百姓都裝不下,又怎麼能裝下這朝野江山。」
「是。」初兒低了低頭,眸中險一熱。
「青州知府最近有什麼動靜?」
「漕運徵糧,歐陽謙會在青州停五日,但是徵糧的數目卻是皇家給出的八倍。青州知府派了衙役挨家挨戶的搜糧,拿不出便嚴打,再加上最近的梅雨,許多百姓已經……已經因傷口發炎得了瘧疾感染而死。青州城邊的難民也是越來越多……」
「難民沒人管?」眸光滑過江面,杜明臻轉過身子看她。
「青州知府只給難民送了一斛米糧……言之鑿鑿還說……還說‘斛’乃鬥角聲,是十斗的意思。十字一滿,就是世間最多的糧食。」初兒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不敢再說。
「他學問倒是做的蠻好。」冷冷一笑,杜明臻看著遠處天水相接的地方,聲音愈加清寒,「自古征戰所用之道,皆是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青州知府與歐陽謙同流合汙,大失人心。就算我們不要他的命,也會有別人殺他。」
初兒聽罷微微有些失神,過了一會才又問道:「那些難民……王妃可要去管?」
「現在還不是時候。」掌心攥成拳頭,杜明臻皺了皺眉,目中一片濁色。
有風吹來,袍子獵獵作響,杜明臻立在那一處,看著江面波瀾壯闊、大浪滔滔,心中一沉。堤岸對面就是難民聚集地,橫屍遍野哀嚎漫天,那裡,才是天下。
蒹葭閣,燈火微醺。
「王妃,我已經給青州知府修書一封,勸他再為難民多放些米糧。」初兒一邊給杜明臻斟了一盞茶,一邊聽李行在那淺聲稟報著。
「明日歐陽謙什麼時候到青州?」杜明臻睨了一眼盞內的茶葉沫子。
「大概是明日午時。」李行又彎了彎身子,「為了迎接那二位卿王,青州知府住處已是張燈結綵到處繫了紅緞子,歐陽卿王與司馬卿王最遲到青州也就是午時了。」
「明日午時,你趨人將難民都趕到青州知府門前,越多越好。」持盞的手一頓,杜明臻冷眸吩咐。
「這……」眉心一皺,李行不解道,「歐陽卿王與司馬卿王在進府前看到那麼多難民一定很生氣吧,就算他們二人不說什麼,青州知府也得惱了,難保不會把他們都抓起來……」
「倒是求不得讓他都抓進刑獄裡。」杜明臻低眸喝了口茶,有燈火映在面頰上,搖搖晃晃,「在牢獄裡,就有飯吃了……」
翌日。
「主子,難民出事了!」
一聲入耳時,杜明臻正在城門棚子裡喝茶。一方幡布撐起的小店,供往來的行人歇歇腳解解乏,生意倒也紅火。杜明臻從早上一直坐在這,親眼迎來了歐陽謙與司馬安易的錦轎,又親眼送他們進了城。看看日頭,這一時那二人也該到知府家中了。
初兒從馬上下來,面色極其難堪,一路繞過桌案板凳慌慌張張的走到杜明臻面前。
「急什麼。」一袖子推了茶盞,杜明臻看著她眉頭一皺。
「青州知府吩咐官兵……亂棍打死難民……如今難民死傷無數……」初兒貼在她耳邊粗喘著氣,只怕耽誤了工夫。
「亂棍打死?」杜明臻回頭看她,眉頭皺的更緊,「死了多少?」
「多數……多數都死了……府前大片血跡,現在官兵都在清掃屍體……」
「歐陽謙下的令?」
「是司馬安易……親自安排知府做的。」
「惡貫滿盈。」伏案而起,杜明臻狠狠咬下四字,吩咐道,「先去那處看看。」
翻身上馬,信手抽過馬韁一聲呵起,無不讓過路人驚歎。此等女子好有功夫,單是那等身姿便不可小覷。然而還未驚歎完,便見其身後一個丫頭亦一躍而上乘風追去,惹起黃土漫漫。眾人皆揚袖護了眼,至清風徐下再抬眸時,竟了無一人,唯剩城門之後浩浩湯湯的天涯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