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曦今晚只披了單袍,剛剛沐浴完,身上有清清爽爽的香氣。他緩緩走到她的身側,看著眉下的藥碗,皺眉道,「還在喝去子湯?」
「這孩子本就不該來的。」杜明臻沒抬頭,顧自出聲,「何況王爺對外宣稱自己有重疾,也沒幾年活頭了,還要孩子作什麼。」
「呵……你這麼一說,如果讓你生下孩子來,反倒是我的不是了。」他撩袍坐在她身邊,靜靜看了她半晌,才又笑道,「明日洛均王大婚,夫人可陪為夫一起去?」
「你去麼?」一句話落在心尖上,杜明臻猛從冊子上移了目,抬頭看他。
「為何不去?」長睫微顫,安文曦長嘆道,「難得洛均王能放下心結,這半年來,他當真過的是生不如死啊。」
「哪個人活著容易?偏偏他受不了。娶就娶了,還拿那麼多理由遮掩,讓我瞧不起他。」
「呵……聽夫人的意思,那洛均王竟然是個負心漢不成?」眉梢微挑,安文曦探身挑逗她,「那為夫豈不是更不討喜?若洛均王與本王比起來,竟算忠貞的了。」
「我累了,明兒你去就好,千萬不要拉著我。」杜明臻見不得他沒正形,不耐煩道,「若是王爺無事,就去休息吧。」
「為夫既然來了,何有回去之理。」他看著她的樣子,心口一沉。自是知道她還沒有放下,不覺有些痛色。
「這兩日都沒去皇宮,夫人打算什麼時候去?」
「明日。」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裡,杜明臻看著他的樣子,皺眉道,「清睿王,你我都知道,我們永遠做不了夫妻。你有琴棋書畫,也該知足了,至少還有那些女子愛著你,反而不是我……」
「我在你心裡竟是一點都比不上洛均王?」眉目一痛,他斷然截聲,「那你呢,你愛的到底是誰?」
「我誰都不愛!」一句話帶著冷意穿過胸膛,杜明臻眉心緊緊皺起,但一想到她如今的位置如今的窘境如今的難堪就恨不得死了乾淨。
「我恨自己,恨自己為了一份愛卑微低賤,恨自己為了還債委曲求全,恨自己雙手沾滿了鮮血,恨自己始終活在別人的軀殼裡!我恨!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不爭,恨自己勾心鬥角耍弄心機!我本不該活著,本不該活著……」
她配不上任何人,青樓裡低賤的身份也好,朝堂上冷麵的王妃也罷,她始終是一個人。沒有人懂她幫她,她就那麼咬著牙一步一步走,走到哪裡算哪裡,如行屍走肉一般。別說去愛人了,她根本不配讓別人愛……
「說完了麼?」探身上前,安文曦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下顎抵住她如瀑髮絲,忽地軟軟笑起,哽咽道,「我再不會讓你受苦,再不會……」
「沒人能救我,連我都救不了自己……」杜明臻靠在他的肩頭,惶然落淚。
「傻丫頭,爺疼你還來不及,你怎麼捨得這麼糟蹋自己。聽我的,再也不要想那麼多,好好在王府待著,爺來養你,爺養你……」
「我的身子不知何時就去了,我不想害人,也不想再來一次轟轟烈烈。王爺,你永遠不會懂,重活一次,需要再受多大的苦楚。不敢愛,不敢恨,不敢哭,不敢笑,生怕一個不小心重新又陷進紅塵裡去,然後萬劫不復。那滋味我嘗一次就夠了,你說洛均瑜生不如死,我卻是生不得,死不能……」
秋風撞進一團暖燈裡去,室內光影搖搖晃晃。她縮在他的懷裡只覺得冷,痴語般碎碎說著,似乎只是在講給自己聽。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似的都落到他的衣襟上,觸手一片冰涼。
「傻丫頭,何必這麼累。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為何不能對自己好些。爺要讓你好好活著,好好活著。」他攬著她,喉頭一緊,心疼道,「從今以後,再沒有人能夠傷你。丫頭,你要為我好好活著……」
「要是我死了,你會心疼麼?」她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腰身,貼在他懷裡低訴,淚水漣漣,「要是我死……」
薄唇突然覆在她的唇上,貝齒輕銜,他容不得她再說一個死字。那一個吻好長,長到彼此都要陷落,長到這世上再也沒有生離死別。
她緩緩闔上眼簾,徹底將心交給了他,任他攻城略地壓著自己。眼淚似乎也變暖了,將她心口的傷撫平開來。
翠帳垂下,解衣寬頻,他的動作輕緩溫柔,目中全是憐惜。燈火微醺,她心底最硬的那道城牆轟然坍塌,連帶著記憶也隨風遠去。
枕間長髮彼此糾纏,他覆在她的身上,將吻一一落在她的眉骨,鼻樑,耳鬢間,笑得滿足、溫柔。那笑裡,藏著他的痴情,藏著他三生三世的想念……
夜至五更,斜屏半倚。
內室裡,只一團暖燈亮著。安文曦微轉了身子,低眉看著鴛鴦枕內側的杜明臻,而後淺淺她額前落了一吻,似乎要將自己全部的愛都給她。
「夫人,要晨起去皇宮了。」
薄唇貼在她的耳邊,他輕輕喊她,溫熱的氣息繚繞在脖頸間讓她有些癢。
「唔……」睡眼惺忪,杜明臻皺了皺眉,身子卻又向他臂彎內偏了一寸,鼻下吸了吸他袖口裡的竹香問道,「什麼時辰了?」
「五更了。」
「這麼晚了?!」杜明臻惶然坐起,睡意去了一大半,「為什麼不早點喊我。」
「五更不晚,為夫怕你太累,多睡一會好了。」
「你呀……真會添亂。」窸窣起身,她慌忙坐在鏡前梳頭上釵,嗔怒道,「皇上本來就對我不滿,如果我再晚去些時辰,他指不定怎麼笑話我呢。」
「五更半才上朝,夫人不會遲的。」眉眼彎的如同月牙兒,安文曦心裡一暖,看著她的樣子只覺得滿足,「何況皇上知道本王寵夫人,即便遲了也不礙事。」
「又說混話。」將簪子別在髮間,杜明臻回頭瞥了他一眼,見他著了褻衣,襟口處尚不平整,忽又念起昨晚的床事,臉色一熱,忙道,「今日早膳不必等我了。」
「怎麼,你還想與父皇共進早膳不成?」眉心淡蹙,安文曦探了探身子,「為夫陪著夫人可好?」
「為什麼要陪著?害怕他們吃了我不成?」
「你總是那麼不小心,只怕他們吃了你你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披了衫衣半坐起身子,安文曦沉聲道,「楚芊芊該是知道你有孕了,你準備如何應對?」
「她怎麼會知道?」杜明臻一怔。
「太子能知道的事情,別人為何不能知道?」見她如此單純,安文曦一時哭笑不得,「夫人記住,如果真遇到了楚芊芊,千萬不要碰她給你的任何東西。」
「她會給我什麼?」微整衣衫,杜明臻眸光劃過一絲不解。
「記得給你什麼都不要碰就是了。」他下床走到她身前,握上她的腕子,「茶盞,點心,甚至帕子都不要碰。」
「她是想害我的孩子麼?」杜明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嘆了口氣,「這孩子,來的確實早了點……」
「何時是早,何時又是晚?」安文曦一愣,眉心蹙起,「你在怕什麼?」
「我什麼都怕……怕死,更怕活著。」
晨曦微露,陽光從雲層中破出,大地鋪上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安文曦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一痛,似乎想到很久遠之前的事情,目中也起了一層溼潮。
秋陽不散霜飛晚,留得殘荷聽雨聲。
興慶宮內,他與她互相依偎著,滿是蜜意濃情。
相隔百米,依約能聽到亂石鑿地聲。杜明臻知道,歐陽檠傲一定接下那園子的事情了。指尖在袍袖裡攥了攥,呼吸也跟著沉了許多。
「今日洛均王大婚,你怎麼沒去啊?」景仁兀自給楚芊芊餵了一口葡萄,似乎心情不錯。
「司馬伊雪的事情,可是皇上的主意?」杜明臻思慮再三,終是開口相問。就算要將司馬伊雪嫁出去,歐陽檠傲也不會想到洛均瑜身上,能這樣配姻緣的,只有景仁吧。
「你倒是聰明。」景仁一怔,隨又笑起來,「他們二人一個未娶一個未嫁,兩人結成姻緣,難道安明王妃不開心嗎?」
……
杜明臻沒有說話,長睫低垂,眸中一暗。當初是他將她許配給安文曦,如今再讓洛均瑜娶了司馬伊雪,他對她的恨難道就那麼深麼……
「再過幾日歐陽謙與司馬全族就要斬首示眾了,安明王妃有什麼打算?」單手挽上楚芊芊腰身,景仁笑的越發沒個正形。
「沒有打算。」
「不怕朕反悔?」手腕間稍稍一鬆,差些讓大腿上的楚芊芊後摔過去,景仁瞪著她那清冷的樣子,心中來氣,「朕可救司馬伊雪一人,也可救司馬全族!你不怕麼?這幾日對你來說都是煎熬吧!」
「如果皇上想讓臣痛,臣大可一死。司馬全族,未必是臣的痛處。」她緩緩抬起頭來,目中一抹寒光,毫無畏懼。
「呵……好大的口氣!」一手推了腿根上的楚芊芊,景仁惶然起身,冷笑道,「朕最見不得你這個樣子,你鮮少有軟下來的時候。朕倒要看看,何人、何事才是你的軟肋!」
「皇上有臣那麼多的把柄,又怎會不知臣的軟肋是什麼?」杜明臻不屑一笑,當初她為什麼能嫁給安文曦幫他圓場,不就是因為他拿梅心辭要挾她麼。
「你指……」景仁雙目半眯,怒道,「早晚要死的人,何必在意!」
「不就因為臣在意了,皇上才能如此掣肘臣嗎?」杜明臻也怒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呵……你果然是牙尖嘴利。」眸光低垂,景仁手撐著桌案苦苦一笑。他真是低估她了。低估了她的聰明,她的心計,還有她的決心!緩緩曲了身子重新坐下來,景仁看了看她,又道,「聽說,你有孕了?」
「是。」他能知道這件事情,杜明臻一點都不吃驚,也不想隱瞞。
「看來六子很疼你啊,就算他死了,還能給你留個孩子。」
「皇上,既然王妃有孕在身,為什麼還要讓她站著呢,趕緊賜座吧。」一側的楚芊芊忽摟過景仁的胳膊,嬌嗔道,「皇上,趕緊讓王妃坐下吧。臣妾看著也心疼呢。」
「呵呵,好好。看在愛妃的面子上就讓王妃坐著。」景仁捏了捏楚芊芊的臉蛋,眉目中全是愛憐。
「賜座。」
一方小小檀木桌前,杜明臻與楚芊芊挨的最近。
「來,王妃,喝碗紅棗蓮子茶。這可是我專門為王妃準備的,為了腹中胎兒好呢。」
音未歇,湯碗已遞到眼前,明晃晃的湯汁,一時看的她目色悽迷。
杜明臻好久沒接那湯碗,四下風來,呼嘯而過,驚的她一身涼意。她恍惚又想起安文曦早晨說的話來,言猶在耳,不想如今真是應驗了。
「王妃?」楚芊芊親手接過湯碗,遞給她時又喚了一聲,「要涼了,快喝吧。」
「是……」杜明臻哽了哽喉頭,緩緩接了藥碗道,「謝柔妃。」
「都是應該的,王妃有喜,是好事。」楚芊芊對她難得的溫柔,處處笑著,如今見她接了湯碗,又軟語道,「王妃快喝了吧,對安胎是極有用的。」
「好。」
淺淺出聲,杜明臻一仰而盡,喉中盡數漫過湯汁的香氣。待完全喝完,杜明臻只覺得心底乍然裂開一個口子,疼的難受。
緩緩站起身子,杜明臻又看了看一側的景仁,見他毫不在意自己,遂福禮道:「為臣告退。」
撤身至宮外,吸了口秋日的涼氣,杜明臻看著滿宮的景色,惶然落淚。抬手又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她忽地失神,似乎那一處,真的有個孩子,在對著自己笑……
冷風秋殘,剪月疏影,漫天星辰。
繁荇樓一角,芙蓉透紗,窗明几淨。
工部印冊翻了有兩三個時辰,連安文曦悄然站在她身後也沒有知覺。安文曦倒是高興的很,可以安靜地看她一會,燭火下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咳咳……夫人,如果你不那麼冷,裙下之臣定是無數。」從她背後繞出身來,安文曦滿目的笑意。
「裙下之臣無數對你有什麼好處,就不怕別人搶去?」毛筆一停,杜明臻又去翻著冊子,並未抬頭,「你倒不如對著琴棋書畫去說些玩笑話,那些個小女兒們可是對王爺痴情的很。」
「呵,夫人是不是吃味了?」長指端了案頭的冷茶,安文曦傾了身子看她,「改明兒不妨讓書書來給夫人送罈子醋可好?」
「今日怎麼沒去教她讀書?」書書二字入耳,杜明臻惶然一頓,半晌才又道,「她的詩書學的極好,也多虧了你這個王爺日日教她。」
「她喜歡讀書,為夫得空的時候就教教她,可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安文曦似乎聽得到她喉間的悶聲,唇角笑意更深,「今日歐陽謙與司馬一族斬首,夫人怎麼不問問,刑場上的事情?」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可問的。」她剛要再說,卻覺得喉頭一時極癢,而後澀澀發疼,忙長袖掩著,「咳咳,咳咳咳咳……」
「怎麼?」眉心一皺,安文曦見她咳個不停,忙上前憂慮道,「病了?」
「咳咳,咳咳……」單手一擺,杜明臻壓了壓嗓子,卻依舊咳個不停。如此咳了半日,卻見長袖上乍然多出一抹血跡,驚的安文曦怔在那說不出話來。
「你……」他看了一會,心下一沉,一把握住她的腕子,是少有的怒意,「你喝楚芊芊給你的東西了?!」
「咳咳,咳咳……」手腕一痛,杜明臻也皺起眉來,極力呼了氣道,「我自己喝了去子湯,何必要她來!」
「臨行時我千囑咐萬交代你都當耳旁風了麼?!」一把扯過她方才捂嘴的冷袖,鮮紅的血跡一下子刺了他的眉眼,安文曦不忍道,「府裡的去子湯……」
「怎麼,怎麼不說了,說呀!」乍然抬眸,杜明臻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不敢說了麼,說呀!我要你親自講給我聽,你買了從我府裡帶來的廚子,買了府裡的丫鬟,買了那一碗碗我喝下的‘去子湯’?!我杜明臻被你耍的團團轉,你可高興了?你把去子湯換成安胎藥,可楚芊芊不傻!安文曦,孩子沒了,沒了!你究竟是在騙我還是在騙你自己?!」
「你……」渾身一顫,安文曦哽了哽,無力地將她腕子放下,「孩子無罪,你何必……」
「我不能讓吾兒來這世上活受罪。」舉袖擦下唇角的血跡,杜明臻悽然一笑,「景仁見不得吾兒,楚芊芊見不得吾兒,太子見不得吾兒,就連琴棋書畫見了他心裡都該不是滋味!那孩子本就不該有,因他孃親是個徹頭徹尾的窩囊廢,是天大的傻瓜笨瓜!連自己的性命都還攥在別人手心裡,又何況她的孩子!」
身子陡然跌至桌腳處,秋風嗚咽,灌進她的羅裙內刺骨的寒冷。杜明臻惶惶然又落了淚,前世今生一併讓她喘不過氣來。她不懂,為什麼一定要是她,為什麼還要她再重活一次?看著洛均瑜變心,看著景仁羞辱,看著自己親手害死自己的骨肉……她寧願死在那一個悽悽風雨夜下,至少那時她嘴角還會殘留一絲笑,而如今,人成各今非昨,她不能明白,重活一次,又能如何呢……
「孩子不要了,不要了。夫人無礙便好,便好……」他輕俯了身,緊貼著她蹲在桌角處,雙手攬住她的腰身,讓她伏在自己懷裡哽泣。眼角驟然一溼,他不知自己的眸中何時亦滑下幾滴清淚,滴滴落在懷中人兒的臉上,她的淚混著他的淚一起滾落,浸溼了衣襟,化成滿身的寒意。他能感覺到她渾身的顫抖,蜷縮在他懷裡似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兒。他何嘗不知她的痛,然而這一次,連他都再承受不了,這世上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可他從未想過,到頭來,他連自己的妻子與孩子都保護不了……
「以後萬事都小心些。孩子還可以再有,若夫人哭傷了身子就不好了。」喉頭髮澀,安文曦喑啞出聲,將她抱的更緊。
門廊處,安文軒扶著牆壁險要撐不住身子,面色發白,一手攥在袖袍裡,愈來愈緊。
涼夜如水,安文軒心下突然湧出一絲悲涼,唇角皆是苦笑。他確實是不該,不該親自來這淸睿王府,他本可以隨便吱個小廝前來稟報,可是心底卻有大把大把的想念。他何嘗不想來看她一眼,哪怕一記眼神,都足夠他心安好幾天。可是他錯了,立在廊外半個多時辰,看著他二人於室中同生同死的戲碼竟覺得自己真真是個外人。得已不得已,情願不情願,他還是輸了……
「太子……」初兒執著京瓷茶壺上前喊了他一聲,她本以為他早就進去了,不想都那麼久了竟然還站在這裡,「太子沒事吧?」
「無礙。」無力揮了揮手,他勉強撐起身子吩咐道,「你進去告訴安文曦,說寧國在齊朝邊塞作亂,狼煙要起了,讓他速速進宮。」
「哦,是,是……」燭影昏亂中,初兒這才發覺他一身頹敗之勢。
音未落,安文軒惶然轉身離去,背影寂寥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