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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萬古到頭歸一死,醉鄉葬地有高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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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三五,紛亂於幽篁之間。

寒風嗚咽,杜明臻繞過垣壁走到蓮花門時才緩緩抬起頭來。正堂間亮著燭火,有背影於窗前舞墨,雖隔著雲帳看不清晰,但杜明臻知道那就是他,清逸身姿,雋雅風流。

鼻息慢了一拍,杜明臻頓了頓,才又邁開步子。不消一會便走到了房門前,裡面有淡淡的竹香,極為好聞。

「咳咳……」杜明臻有意跟裡面的人打了個招呼,「我不進去,也知道你不會出來,我說完就走。」

冷風凜冽,杜明臻一人站在臺階上,看著裡面的燈火輕道:「陳沛白死時交給我一部賬本,裡面記錄了歐陽檠傲全部的罪行,我信他,所以才覺得他是被太子所殺,不然那賬本也不可能落到我手裡。當時因為陳沛白慘死,我欲報仇,便急匆匆找了太子,不想因言行惹怒了他,才落到這般地步。我自知此去皇宮凶多吉少,所以想請你幫我點忙,一點就好。」

見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杜明臻低了低頭,又道,「漕運案時蔡邑就與歐陽一族有勾結,我看在他伺候皇上一輩子的份上沒將他供出來。然而我查園林一事時,發現他與歐陽仍有見不得人的勾當,暗下了貪了不少銀子,實在是個惡人……」

屋子裡面的燈火忽然全部滅掉,變得黑漆漆的。杜明臻一愣,喉頭微澀,繼續道:「四皇子安文羽是蔡邑一手帶大的,感情一定很好。但蔡邑作惡太多,仗著自己在宮裡的地位欺負下人,貪銀數百萬兩,實不能忍。如果淸睿王還有些良知,就算不殺歐陽檠傲,也殺了蔡邑吧,他是個禍害。日後若四皇子追究起來,讓他別恨你,恨我就是。」

螢火遠去,園子裡空空蕩蕩,寒風呼嘯,抖得她的裙襬獵獵作響。

「歐陽檠傲設計陷阱,太子幫他讓我入套,如今我有這樣的下場誰也不怨,只是恨自己報不了沛白的仇。我死後,希望清睿王能代我去他墳前上一炷香燒一把紙,我感激不盡。」

她知道他滅了裡面所有的燈盞就是不想聽自己說話,杜明臻苦一笑,長睫落寞,這廂說完遂下了石階轉身遠去。園子裡有鴉雀在叫,呱呱呱呱地似在送她,一聲比一聲寂寥。

「連個聲都不吱,你是愈發對不起她了。」翠帳後閃出一人影來,玩笑裡帶著一絲疑惑,「王爺想到什麼好法子來救她了麼?」

「為什麼要救她?」檀木椅間的安文曦靜靜道,「你家主子不想要她的命了?」

「呵……王爺果然存的住氣。」暗夜中暮兒倒吸一口涼氣,竟想不到他的語氣也有如此凌厲的時候,「那女人去了皇宮,當真是凶多吉少啊。」

「你又得到什麼訊息了麼?」安文曦轉頭看她,「你家主子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吧?」

「只要王爺不幫著那女人剷除九卿,什麼都好說。」暮兒重新掌了燈,眸光一寒,「主子也是為了你好。王爺如今深陷情局,主子是為王爺的前途著想,不得已為之。」

「那我還得千恩萬謝你家主子了?」唇角一笑,隱著嘲諷,「歐陽檠傲殺了陳沛白,九卿之中又少一位。你們總是騎驢找驢,甚至連攏下的籌碼都丟了。」

「難道王爺有更好的法子麼?」暮兒走上前來,認真道,「只要歐陽檠傲還活著,我們就一定會贏!待王爺做了君主,就必須要利用歐陽檠傲的勢力來堵天下的人嘴。歐陽檠傲就算再貪贓枉法,我們也得當祖宗供著。」

「這是你家主子的原話麼?」燈火迷離,安文曦隔著書案看她,「他如果覺得歐陽檠傲是祖宗大可以供著,但本王絕不會依靠九卿的勢力穩天下。你家主子覺得自己做什麼都對,殊不知,他在最開始的時候就錯了。」

「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敬延一年,他親自下令攻打我齊朝,結果如何?」長睫低垂,安文曦忽變得有些落寞,「為了一個女人,而折損了數百萬將士的性命,讓那個女子情何以堪?世人都道是景仁逼死了她,卻不知背後,是他親手害死了她!步步緊逼,那女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唯有自盡而死,以血換來天下太平。」

「當年的事,主子動用舉朝兵力,不過是想要得到她,卻不想……」暮兒忽地一頓,看著他暗啞道,「主子自責了二十年,還不夠麼?」

「夠麼?」淡滯了呼吸,安文曦起身信步至窗根處,目下掠過窗欞上落的冬霜,冷冷一笑,「二十年執掌天下錦食無憂,二十年美人在懷玉樓宴罷,他究竟是怎樣思念的她……」

景仁二十年,冬過一候,水始冰。

暖雲宮外日過三竿,仍是清冷的模樣。

杜明臻弓著身子立在宮口,給他行禮道:「臣恭請皇上聖安。」

「免了吧。」由著宮婢褪下他一身龍袍,重又換上長衣,景仁嘆了一聲,「朕是沒福氣再受你請的安了。」

「今日早朝,決定了麼?」

「歐陽檠傲率眾大臣集體彈劾你,朕也沒有辦法。」景仁緩緩走到她身前,沉道,「你說,你會死麼?」

「可是定下日子了?」杜明臻見他這樣說,心底也有了分寸。

「三日後。」

「倒是快了。」杜明臻長睫低垂,唇角一笑,「看來都巴不得我早點死,三日後刑場上該有好多人去看熱鬧吧。」

「你不怕?」景仁吸了口冬日的寒氣,凝著她一動不動,「你不怕死?」

「怕死——就不用死了麼?」宮外的陽光投射進她的眸中,迸出最妍麗的色彩。

「看來你真是活夠了。」連連嘆氣,景仁一時凍得渾身打顫,忙握了手爐暖著。自入冬以來他身子就愈發不好,不知道這個寒冬還能不能撐得過去。

「朕曾給你說過幾百次,不要和歐陽檠傲鬥,不要和他爭勢,你偏不聽。如今這個下場,全是你自作孽罷了。太子讓朕將賬目分發給朝臣時朕本想阻止,可又怕太子有所懷疑,才不得不做。朕想幫你,卻也力不從心,太子有野子狼心朕都知道,只是朕的境況也是舉步維艱,實在沒有那個能力了。這如今朝堂眾臣都想要你死,上有歐陽檠傲相逼,下有安文軒相迫,你死,他們才能心安啊。」景仁一時惱的不行,雖然很煩杜明臻,可眼瞧得賜死聖旨都下出去了,他又捨不得她起來。

「你既然這般說,我還能再說什麼。」素衣由著寒風吹拂,杜明臻看著他,「你做皇帝,我本就是想讓你的天下太平。拯生民於水火,解百姓於倒懸,我都做了,也算對得起你。」

「再活一次,你我都值了。」眸中升騰了溼霧,景仁喉頭一緊,「這三日把你囚禁在溟月宮。那是冷宮,沒人打擾,也讓你過過最後幾天清靜日子。三日後……」似乎有些說不下去,景仁頓了半晌,才又道,「三日後你就上路了,想來附體過的身子終究靠不得,連半年都沒捱過。」

「皇上能這樣為我著想,已經感激不盡了。」

「旨我已經下了,至少你死時還有淸睿王來給你收屍,也好過你們夫妻一場。」

忽又聽到這個名字,杜明臻眸中一暗,再次低下頭去。幸好沒有陷進去那麼深吧,不然,又該痛死了……

淸睿王府。

蔡邑舉著聖旨站在正堂前已有多半刻,偏安文曦跪於石階下,遲遲不接旨,不知是怎麼回事。

「淸睿王,淸睿王?」蔡邑皺了皺眉,上前喊了兩聲,「這三日府裡換換白綾白緞吧,楠木棺材也該訂訂了。」

「謝公公關懷。」安文曦惶然回過神,淺聲將聖旨接過來。

「哎喲淸睿王這是說的什麼話,安明王妃那是活該,難不成還要連累了淸睿王爺?」蔡邑笑得諂媚,眉梢輕挑,「王妃還可以再續,王爺節哀吧。何況杜明臻本就是自作孽,好好的朝路不走,偏要找歐陽卿王的茬,這不是找死嗎。」

大抵是太高興了,蔡邑竟也不顧身處何地,說出的話愈發帶著得意。

「本王即刻就去棺材鋪給我家夫人訂口棺材,不是楠木,訂成沉香木。」安文曦聽他那樣說,倒也不怒,只攥著袖口上前走了一步,挨著他笑道,「夫人整日與歐陽卿王打交道,惹了一身汙臭,如今要死了,本王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也要讓她走的乾淨些,萬不要再沾了髒氣才好。勸一句公公也不要去看我家夫人了,不然就算沉香木也除不了她身上的臭氣了。」

「這……」他這一句話說的不輕不重,倒是讓蔡邑一下子窘迫起來,站在那好不尷尬。四周丫鬟也竊竊私語,似在笑話著他。頓了半晌,蔡邑這才又道,「淸睿王說的是,老身告辭,告辭……」低頭行了禮,蔡邑面色一寒,直奔大門而去。如今在這府裡吃了啞巴虧,他真是毫無辦法。

「備轎,去皇宮。」眼瞧得蔡邑走遠,安文曦乍然出口,眸光一冷。

「王爺用完晚膳再去也不晚……」暮兒剛想言聲勸阻,卻不料那廂說話更寒。

「夫人若是死了,你們誰也活不成!」

聲音隨風一下子散遠,安文曦憤然轉身,隨即大步踏出府門。這一次,尚連他都是怕了……

溟月宮。一彎明月透過窗子鋪下幾條銀白色的明輝,時已戌時,那月色恰對上宮中正中央的三層金磚,於靜夜下,甚至還能聽見月色撲進來的聲音,漾著暖意。

門環叩響,冷榻上的杜明臻看了看宮外,這才起身掌了燈。待開門時,只見寒樹枝上的夜鷹忽地一聲飛到了別的地方,抖落的羽毛驚碎了一地的月光。

「安明王妃。」

他這樣一喊,竟讓她有些吃驚,想不到他還能來看她。

「洛均王,王妃。」杜明臻藉著月色抬了抬頭,恰見得洛均瑜與司馬伊雪立在宮前,兩人各披了風氅,紅白相配,盡是恩愛夫妻之態。她又多看了司馬伊雪一眼,見她身子瘦削,面色卻是紅潤。之前聽司馬芸說她是個藥罐子,如今看來,她在洛均瑜那,著實過的不錯。

「聖旨到府裡時正巧伊雪在,本王回府晚,酉時才辦完了朝事……」聲音微顫,洛均瑜硬扯了一絲笑來,又道,「伊雪說想來看看你,我們……」

「謝王爺、王妃關心。」眉心平展,杜明臻低了低身子。如今聽他喊伊雪的名字,心裡一時不是滋味。

「我來是想對王妃說……」抽身上前,司馬伊雪眼瞧得杜明臻臉色不好,忙嬌喘出聲,「父親犯下的罪行實在該死,伊雪並不恨,並且感激王妃能饒我一命,還許我嫁了洛均王,伊雪實在不敢有什麼怨言。這次來是想告訴王妃,你並不欠我司馬一族什麼,姑姑那邊,我也會盡力勸慰。伊雪知道,王妃是個好人……」

「王妃嚴重了。」杜明臻截斷了她的話,寒聲道,「救你的是洛均王,並不是我。你大可恨我怨我,更可以為你司馬一族報仇,我隨時恭候。不過王妃有句話說對了,就是我杜明臻誰也不欠。王妃如果還惦記著漕運的事情,隨時可以來找我,杜明臻奉陪到底。不過,也就這兩日的光景了,兩日後,這世上也再無杜明臻一人。」

「這……」見她這樣清寒,司馬伊雪一時不知說什麼。

「安明王妃說笑了,伊雪已經這樣說了,哪裡還會怨恨你呢。」見她二人冷了場,洛均瑜淺淺一笑,「我與伊雪就是想來看看王妃,並無惡意,還望王妃不要放在心上。」

「謝王爺王妃關懷。」

即將要死的人,朝堂紛爭也好,真情實意也罷,都與她無關了。

「王妃這兩日要保重……」月色入眸,洛均瑜抿了抿唇,看著杜明臻的樣子,心底忽地一痛。像個刀口乍然裂開,一時疼的他說不出話來。

「會的。」唇角一笑,杜明臻彎了彎眉眼看著他。然而這一笑,卻讓洛均瑜大驚失色,愣在原地動彈不得。那雙眸子……太像了,她笑時的那雙眉眼竟與馮硯卿那麼像!

「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洛均王與王妃就回吧。內宮簡陋,就不往裡請了。」

「這……也好。那本王與伊雪就回去了,王妃珍重。」洛均瑜有些失神,被伊雪牽著就下了臺階。漫天的繁星綴在頭上,卻襯得杜明臻的身影愈發孤清。

轉身闔了門閂,杜明臻無力的倚在朱門後發愣。再世重生又能怎樣,看著他與她郎情妾意卻不能多說半句話。罷了,這世上,本就沒有一心為自己的人,死了也是解脫……

上林苑東邊是棠玉水廊,水廊連會景樓,臨九龍曲池,澗壑隱現,流水瀠洄,有天上人間之景。

沿著棠玉水廊前行,在西部盡頭有一得月樓,兩面臨水,取「近水樓臺先得月」之意。

正廳。珠簾挽著明月光,朦朦朧朧。

「父皇。」安文曦給裡面的人行禮。

「起了吧。」景仁吃了口蒙頂茶,嘆道,「是不是等不及了,大晚上的就趕來找朕。」

「父皇可否饒她不死?」

「呵……少見得六子求人,怎麼這一死,就讓你全慌了呢。」景仁微眯了目,對上他的眉眼,「朕既然下了旨,怎麼會說變就變。依六子看,朕改旨意的機率有幾成大?」

「敢問父皇她犯的是哪一樣死罪?」腰間玉佩叮咚,安文曦皺眉道。

「汙衊朝中重臣,假作證據,目無王法,哪一樣不是死罪?」

「父皇可是有意讓我的王妃死?」

「這是說的什麼話,朕怎麼會有意讓她死,何況她是朕的皇媳,於公於私朕都捨不得要她的命。」景仁緩起了身子,走到他面前,「朕知道你想救她,只是鐵證如山,你拿什麼救她?」

「汙衊朝中重臣,假作證據,目無王法,這三條合成一條,就是歐陽檠傲的賬本子。」唇角勾了一絲笑,於月光中看極為清冽。

「沛白手裡的那個賬本是歐陽檠傲特意給她準備的,所有人都明眼看得出來,偏她是個倔脾氣,真是自作孽。」景仁尋著月影在宮中來回走了幾趟,方又一嘆,「她心善。」

「父皇也看出來了?」

「陳沛白死的很慘,歐陽檠傲是捏準了杜明臻作為女人的心軟,才給她下這麼一個狠套兒。」

安文曦見他這樣說,忙上前道:「父皇既然知道是歐陽檠傲陷害她,為何不能救她?」

「你這麼在意她?」景仁挑了挑眉梢,窗外皎月竟比燭火還要亮上三分,「杜明臻何德何能,能讓六皇子怎麼做?」

安文曦一頓,長睫微顫,低頭道:「不過是因——夫妻一場。」景仁不就是拿著這四字給他下的聖旨麼,他便再將這四個字還給他,如此豈不更好。

「如果能讓歐陽檠傲心服口服,她還有救。」

暗啞聲起,景仁亦是渾身疲乏。月色正濃,不知溟月宮是否也能賞得到如此佳景……

翌日午中。

太子東宮。

內室翠帳抖動,眾宮婢皆端著玉盆瓷盞立於雲帳前,看著在翠帳前來回踱步的安文軒。

不多時,從雲帳後探出太醫,看見安文軒一忙笑道:「恭喜太子,太子妃有喜了。」

「胡太醫此話當真?」安文軒面色一喜,吃驚道。

「千真萬確,太子妃是喜脈!待老臣給太子妃開些保胎藥,太子便可去稟告皇上了。我大齊後繼有人了,真是天佑我朝啊!」

「好,好,多謝太醫。」安文軒一忙轉頭吩咐宮人,「去,去給父皇稟報一聲,說東宮有喜了。」

「恭喜太子爺,賀喜太子爺,奴才這就去。」身前公公打了揖,臉上笑的肉都堆到了一處去了。

「瑾兒,瑾兒……」撩袍踏進內室,安文軒一把握上榻間顏蔚瑾的玉腕,激動道,「給我好好休息。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吩咐給宮人就是,千萬別委屈了自己。你懷的可是我大齊的血脈!」

「太子,瞧你說的,瑾兒才沒有那麼嬌氣。」顏蔚瑾淺淺一笑,面色羞如桃花,「瑾兒定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的,太子放心吧。」

「是,是,好瑾兒,好瑾兒。」原還為杜明臻鬧心的安文軒此時眼中只有一個顏蔚瑾,話還沒說完,他便一把將她擁入懷裡,軟聲道,「瑾兒是我的功臣,是我大齊的功臣。」

「太子……」心中一暖,顏蔚瑾雙手環上他的腰身,眼波流轉,輕道,「瑾兒有了孩子,太子再也不要想她了好麼?還有一日,太子再也不要為她的事情擔憂了,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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