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文軒只覺得懷中一熱,似乎是她哭了。緩緩將她扶起來,安文軒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樣子喉頭一哽,吻上她的髮髻,「好,好……她在我這裡已經死了,死了……」
「太子。」顏蔚瑾將他抱的更緊,「太子答應瑾兒,不去救她。」
「傻瑾兒,我心裡只有你和孩子,再沒有別人了。」安文軒苦苦一笑,怎麼會去救她呢。將她推上斷頭臺的,就是他啊。
「太子……」見他這樣說,顏蔚瑾感動的淚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己。
「我要立咱們的孩子為未來的太子。」安文軒給她擦了擦眼淚,反手握上她的掌心,緩緩一笑。
「謝太子,謝太子……」顏蔚瑾窩在他的懷裡,一顆眼淚沾在他的紐扣上,含著刻骨銘心的愛意……
淸睿王府,曲尺環廊處,鑿一暖閣。
「王爺又走神了。」莫流簡拂袖抹了棋子,看著他嘆道,「一局棋光走神就走了四回,王爺還繼續下麼?」
「唔……」安文曦收神回來,頓了頓道,「不下了,陪我喝杯茶吧。」
「早說嘛,看著王爺心思就不在棋上。」莫流簡順勢端過杯盞來,喝了一口熱茶,「還在想那女人?」
「在四皇子那裡待了半個月,我府上的事情你怎麼還摸的這麼清楚。」
「就是因為摸的清楚,所有才在他那住了小半月啊。」一盞楓露茶飲去半口,莫流簡笑的愈發沒有規矩,「亂世之秋,實在是不敢回來,不敢啊。」
「你真真是個聰明人。」冷袖尋了茶盞,安文曦吹了口茶沫子淺笑道,「四皇子最近可好?」
「就是天下大亂,他那也太平的很。」莫流簡伸了個懶腰,「男伶都成堆了,夜夜笙歌,歡聲笑語,連我差些都溺進去。」
「哦,這麼說我的管家還未失身?」安文曦眸子一彎,漾著風流,「四皇子覬覦管家的美色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這麼讓他欲罷不能,他還能饒你?」
「自風口浪尖全身而退不也是本事麼?」莫流簡吸了半口冷氣,展目於外道,「天冷了,心也跟著冷了。萬事不上心,也就不傷心了。」
「管家的言外之意是……」將茶盞淺淺放下,安文曦掃了一眼眉下的棋局,笑道,「你說這一方棋,如何走才最快?」
「兩人一起走總好過單刀匹馬的打打殺殺吧。」莫流簡亦低了目,暖意盈眸,「那女人不過是想殺死歐陽檠傲,有什麼錯。」
「你知道我不能出手。」
「不出手不代表什麼都不做。」四目相對,莫流簡是少有的正經,「那女人死與不死,就看太子救不救她。與其這麼被動,還不如想些計策。」
「管家可有好主意?」
「王爺不是已經有主意了麼,還拿我這個不經世的管家尋開心。陳沛白的賬本子,有一份不是在王爺這麼。為何昨晚不交給皇上?」
「管家以為呢?」
「還不是在等太子。」淺拈了一塊芙蓉酥入口,莫流簡斂了笑意,「王爺有幾成把握,太子會救王妃?」
「那就得看太子對我家夫人有多少愛慕之情了。」他略一笑,手裡把玩著一枚黑子,「本王一成把握也沒有。」
「呵……敢情你們走的棋才是步步驚心吶。」莫流簡心中一時千迴百轉,忙又道,「準備何時拿出來?萬一皇上覺得王爺的那個賬本子也是假的呢,到那時就算老天爺都救不了她了。更何況,那邊的主子是不讓王爺幫她的。」
「本王不幫她,即便是幫,也不是本王出面。」眸一抬,安文曦唇角溢了笑,聲音卻是很冷,「本王等這一日,也讓夫人等這一日。既然事情都做了,就一定要有收穫才行。如今夫人要死,本王就是要讓她明白,太子對她究竟是怎麼個喜歡法。」寒風長起,門窗俱搖。安文曦頓了頓,面色清寒,「父皇不想讓她死,只要賬本子拿出來,她就死不了。」
「話說,這皇上什麼時候也心疼起她來了?」核桃仁兒在嘴裡嚼的嘎嘎作響,莫流簡的神情像探聽八卦的鄉下婦女一樣,眉梢一挑,「那女人果然不簡單,連皇上都被她收買了。」
「那女人——可愛的很。」不知又想到什麼,安文曦輕一笑,如梨子新月。
「倒是。只要不死就行,哪怕戴罪立功呢,歐陽檠傲就必死無疑了。」續了暖茶,莫流簡又笑了笑,「不過那女人如果真出來了,王爺得做好準備才是。畢竟青州數百將士的命是被我們索了去,她若知道了是絕不會依你的。」
「我知道。」安文曦吸了口冬日的涼氣,無奈道,「她終歸是要恨我的,早些晚些又有何妨。」
寒風嗚咽,卻吹不散他眸中的痛意。大概,是真的不能長相廝守了……
溟月宮,皎月清輝,空氣幹冽。寒樹枝頭停了一隻老鴰,於月夜下一直不停地悲鳴,似唱著一首曲子,寂廖渺遠。
寒風裹著一分離別之意,緩緩敲開了那方宮門。
「皇上。」杜明臻看見他站在門外,躬了躬身子。
「明日……」眼波流轉,景仁喉頭一哽,暗啞道,「明日午時我就不送你了,今晚再來看你最後一眼。」
「謝皇上。」
「要不……陪朕喝兩杯?」相識兩世,他第一次同她用商量的語氣講話,竟讓杜明臻心底一暖。
院間枯樹,一方石桌。兩隻石凳,隔案對坐。
「一年了,從附體到現在,你當了明王爺,嫁了安文曦,甚至做了一品大臣,可有什麼憾事?」景仁緩緩給她倒了一盞酒,哈了口寒氣笑道,「說說看,包括我嗎?」不是「朕」,亦不是「王」,是「我」,是景仁與她之間才會有的一個字。
「沒有憾事。」舉杯輕搖,正於空中皎月相映。杜明臻看著盞中杏花酒映下的自己,忽地笑了笑,「能再活一次,就已經很值了。這一年來,日日都是撿來的,哪裡還有遺憾,全是慶幸罷了。」
「你沒說實話。」景仁一嘆,「這一年,該日日是遺憾。」
「非也。」一口杏花酒吞下,杜明臻顫著長睫,迷離道,「你的天下,我杜明臻對得起。你的皇宮,我杜明臻亦對得起,甚至你的兒子,我一樣對得起。我無愧,更無憾。只有……」
一句話沒有說完,剩下的一半全部堵在嗓子口,澀的讓她張不開嘴。
「我對不起你。」唇角苦一笑,景仁攥了攥手心,有些悔意,「你的孩子,是我與楚芊芊害死的。」
「本不該來這世上的,那孩子是個禍害。」杏花酒一仰而盡,杜明臻只覺得心底某一處疼的她喘不上氣來。
「唉。是是非非,早該了斷的。咳咳……」顫著袖子,景仁又給她倒了杯酒,握拳咳著,「我這副身子也快不行了,每晚必咳,有幾次還咳出血來。想來你走了,我就要去追你了。」
「早就該入地府的人,多想開些。」杜明臻凝著他鬢旁的白髮,喉頭一緊,「我在地府等著你,等著你……」
「這天下不是我馮衍的,也不是你馮硯卿的,沒有那麼多對得起對不起,只要好好活著,就是對得起我們自己。」月色偏東,子時已過,風更冷。然而話音一落,杜明臻惶然一驚,只覺得那句話一下子落到自己的心坎裡,蕩起層層漣漪。
「如此說來,我還是對不起自己了。」啞笑連連,杜明臻眸光一暗,「對得起所有人,偏偏對不起我自己……還是你景仁好啊,對不起眾人,卻獨獨對得起自己了……」
「梅心辭我想放了。」冷月無聲,景仁毫不理睬她的嘲諷,看著手中的杯盞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把她放了。她欠我一條命,你替你孃親還了,我就赦她無罪。」
「還需要我謝你嗎?」
「哈哈……你說呢,謝吧,將死之人還能怎麼謝?」景仁被她逗樂了,一袖子擦了唇角沾的酒漿,仰頭大笑道,「你若真想謝我就在閻王爺那給我馮衍多說說好話,別讓我入十八層地獄就行啦。哈哈……」
寒風掃過一石冷案,唯掃不盡眸中的笑與淚,因那裡藏了前世今生,恩恩怨怨。
景仁二十年,冬,十一月十一。
淸睿王府已掛滿了白綾素幡,燈火遙遙。自昨日府中鋪點時長安百姓便集在茶樓商肆處竊竊私語,言語中皆是哀婉,實在可惜了杜明臻這一為民請命的忠良子臣。
「王爺,全部都已收拾妥當,何時出行?」暮兒於堂外輕稟了聲,此一時月色淡薄,晨曦未露。
「再等等。」室內安文曦由著宮婢伺候著了朝服,長指撫著寬袖繫上雲扣,不經心應著門外的暮兒。
「王爺第一次上早朝,該要早些。更何況午時斬首王妃,王爺更該……」話吐半句暮兒忙噤了口,心知自己話又多了。
「朝事皆有別人打理,去早了也沒什麼用。」揚聲間安文曦輕啟了房門,低眉看向石階下的暮兒,忽地一笑,「你自己進屋睡個回籠覺也還來得及。」
「王爺……」一股氣直竄頭頂,暮兒實在看不清面前的王爺到底打的什麼算盤,「暮兒憂心王爺被外面人說成負心漢沒良心,那豈不壞了名聲。今日早朝要宣佈關於王妃斬首的相關事宜,王爺還是早些去吧。暮兒伺候著,可睡不著!」
「這天色……」安文曦毫不在意她的怒火,只仰眸攬下漫天星光淺道,「天色尚早,本王打算——寅時再去。」
「寅時?」眉心輕皺,暮兒一忙抬頭看他,目色昏亂,「王爺是掐著點進宣政殿?!」
「是你操之過急了。」單袖負後,安文曦清逸一笑,「你猜九個卿王們,誰去的最早?」
「這……」暮兒低頭想了想,「歐陽檠傲吧。」
「那誰會去的最晚?」
「會是誰?」暮兒嘆氣,自己是真真跟他玩不起心計。
「洛均瑜。」他淡一笑,眉目疏朗。
「為什麼?」
「杜明臻是個忠臣,眾人都能看得出來。如果她死了,這朝中貪官氣焰就會更加囂張,如此一來,我大齊氣數也要盡了。今日朝中要宣夫人斬首事宜,去的早的人是急不可耐,是想要看杜明臻的笑話,更是那個費盡心思害她的人。殊不知,去的早也是一種炫耀,炫耀自己官位顯赫,更是炫耀自己在這大齊的地位——是朝臣之首。歐陽檠傲就是這樣的人。而去的晚的人,恰是與歐陽檠傲唱了反調的人,是惜杜明臻,惜那方朝堂,更惜天下的人。誰人不知歐陽檠傲貪贓枉法喪盡天良,如果想置歐陽檠傲於死地的杜明臻歿了,那天下,豈不盡數入了他歐陽檠傲囊中?如此看來,只有死了親生兄弟的陳懷竹與洛均瑜去的晚,而最晚的人,便是公然要對抗歐陽檠傲的那一個。」稍一低眉對上她的視線,安文曦一字一句道,「德容皇后是洛均瑜親姑姑,所以這大齊天下其實也有洛均王一半的。歐陽檠傲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今日朝堂,誰早去,誰就是要反,誰晚去,誰就是要肅反。拿個正室親王位來壓歐陽檠傲的小人得志,方才一對一,剛剛好。」
「那王爺為什麼也要晚去?」話是聽的明白,只是暮兒還是有些不懂。
「因為本王……」展袖露出了一截腕子,安文曦微一低目,凝著袖間冷扣淺笑道,「同洛均王有話要講。」
叢星退去,紅日隱隱而現。寅時過半,玄武門。
眾臣皆於鐘樓前等著宣政殿公公唱喏上朝。鐘樓與玄武門不過幾十丈遠,卻似隔了幾百里,只因中間盡數懸了白綾,層層疊疊,似望不到頭。這是景仁帝的意思,祭奠王妃,四個字如一個個深坑一樣砸進朝臣心中。想來那女人真是不簡單,連死都有這樣的待遇,這是史上任何一個元老重臣都不曾有過的禮待。
「洛均王,可是巧了?」下了錦轎,隨看到洛均瑜的清雅身影,安文曦淡淡一笑,「幸好還不晚。」
「好巧。」示意轎伕停在原處,洛均瑜隨即迎上他的眉眼,「淸睿王也是剛到?」
「所以說巧嘛。」含笑應下,安文曦反又進了一步,探身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眉心一驚,洛均瑜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轉頭看了看鐘樓前的白綾白幡,方才笑道,「好。」
「王爺怎麼也來的這麼晚啊?」
「晚麼,不是還沒上朝麼。」晨露染身,安文曦單手負後,淺笑於他,「安明王妃就要死了,洛均王怎麼看?」
「淸睿王這是……」洛均瑜頓了頓,面色一白,「若說假話,那她真真是死有餘辜。敢和歐陽檠傲鬥,這不是找死麼?」
「哦?那真呢?」
「真話……實在是惋惜了。」展目於宮臺上的晨鐘,洛均瑜嘆出一口氣來,「歐陽檠傲結黨營私,賣官鬻爵,欺上瞞下,排擠忠良,真真是汙了我齊朝的乾淨天下。」
「洛均王看得真是清楚。」音未歇,安文曦半眯了目,笑意盡失,「歐陽檠傲就是想利用王妃的死,來堵天下人的口。」
「嗯……狼子野心,得寸進尺。」淡正了身子,洛均瑜忙又道,「王妃斬首,帶來的後果絕非那麼簡單。殊不知,王妃這一死,反而又長了歐陽檠傲的氣焰,日後更要無法無天了。」
「洛均王可否想做些什麼?」見他這樣說,安文曦緩頓下步子,挑眉道,「歐陽檠傲若是竊權罔力,心跡俱惡,洛均王可依?」
「不依。」
「若是媚主弄權,勾結禍亂,洛均王可依?」
「不依。」
「若是動搖宗祏,圖害忠良,洛均王可依?」
「不依!」
「若是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頑於鐵石,洛均王可依?!」
「當然——」齒牙咬碎一口寒風,洛均瑜直逼他的眉心,字字決絕,「不依!」
「那本王說,歐陽檠傲要索我這大齊天下,洛均王如何?」唇角笑意不減,卻分明隱著清寒之色。安文曦與他四目相對,質問道,「依得還是依不得?」
「你……」洛均瑜似受了當頭一棒,如今全都明白過來。長睫微顫,終是出口,「歐陽檠傲若是敢謀朝篡位,我必不依!」
「歐陽檠傲一定會!」長指在袖口裡攥緊,安文曦與他道,「歐陽檠傲膝下只有歐陽謙一個獨子,卻連弱冠年齡都沒活過,歐陽謙死時歐陽檠傲便有了反逆之心。如今九卿幾乎都是碌碌無為的庸才,洛均王當真能看的下去麼?」
「淸睿王想怎麼做?」
「救了安明王妃,可擋惡臣離朝叛國,歐陽檠傲——必敗!」
音落,忽聽龍尾道前蔡邑揚聲,手持的聖旨亦是明豔奪目,金光閃閃。承天門後聖駕緩緩而來,儀仗工整,肅穆威嚴。
「上——朝——」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杜明臻私改賬目,誣陷大齊卿王權貴,有違名德皓貞,恭言慎行之德行,依大齊律例處斬立決。欽此。」
安文曦與洛均瑜面色皆是一寒,三日來打點了不少人,做了不少功夫,可這杜明臻斬首一事,如今看來真是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