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年快到了頭,六部將一年批註審過的案子交給九卿再查一遍,務必要認真。」景仁喝了口茶,又看向歐陽檠傲道,「歐陽貴為卿王之首,就多費費心,千萬不要遺漏了什麼。朕派太子協助你,一起查清那些案子。」
「太子聰慧靈敏,皇上選太子輔助臣,是臣的福氣。」歐陽檠傲躬身行禮。
「好,如此甚好。」景仁笑了笑,又道,「再過半個月就是年尾了,宮中各事宜都要開始準備了,尤其是祭祀,一定要妥當。」
「是。」
景仁方要再喝口茶,卻見一側的杜明臻一直皺著眉,問道:「安明王妃可有話說?」
「這……」魂遊天外的杜明臻忽地收回神來,支吾了半晌才道,「臣無事要稟。」
「沒事就好,朕說話時,還請王妃專心些。」景仁冷冷出口,忽又想到什麼事,轉頭看向刑部尚書道,「嚴加把守長安各處城門,一定不要讓劫去梅心辭的賊人出長安城半步!」
「是,是……」額上冒了一層薄汗,刑部尚書連忙點頭哈腰答應。自從上次皇上被刺他就一直怕景仁怪罪下來,這次如果再讓梅心辭逃了,恐怕自己的腦袋也難保了。
「還有,朕這幾日染了風寒,早朝就不上了。半個月後就是除夕,你們都商討一下,我們是於千禧宮君臣同聚還是各回各家,來個獨守嬌妻於閨中啊?」唇角揚了絲笑,景仁第一次將話說的那麼風情。
「回皇上,我大齊朝歷來都是君臣同樂,以示天下太平。依臣看來,今年年尾,亦該於千禧宮擺千叟宴,絲竹樂耳,共聚良宵。」歐陽檠傲瞥過他那明黃的龍袍,眸中一暗。
「呃……其他大臣可還有別的意見?」景仁似乎不滿意這個回答。
「啟稟皇上,臣以為在自家府中過除夕最好。」緩從佇列中抽身,杜明臻躬身稟道,「春節,歲也,古往今來新歲皆有團圓之意,如中秋思鄉,遊子歸家,燕雀回巢,家才是自己的紮根的地方。何況臣子日日披星戴月為我大齊鞠躬盡瘁,費盡心血,好不容易到了年尾,實在應該回府與眾家眷同樂,開啟新歲。」
一言出,竟是少有的暖意。杜明臻低著頭,細細猜著景仁的心思。除夕千禧宮,皇上要借年尾總結一年來發生的事,一一點出眾大臣庚辰年的政績,所謂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旨在讓眾大臣為大齊更好做事罷了。這個規矩百年未變,也能反映大齊皇帝愛戴朝臣的心思。只是現在,他「景仁」如何能總結的出來?不過都是幌子罷了,打著噓寒問暖向眾臣討要除夕意見的幌子來掩飾他景仁的憂慮,這樣的話,自己為什麼不賣給他一個人情呢,讓他感激自己不是更好麼。
「咳咳……」見杜明臻這樣說,景仁隨即笑道,「安明王妃說的是,朕也覺得新年在自己家中過才最高興,千禧宮固然是好,卻沒有在家裡來的痛快愜意,所以朕決定,今年年尾除夕,眾臣各自回府,開啟新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臣皆跪下謝恩,聲音穿過皇宮久久不散。
「良心發現要幫我了還是另有他意?」
待一干大臣都走了,景仁才又看向她,唇角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臣做什麼都會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哼,那就是另有他意嘍。」見她一直低著頭,景仁笑道,「說吧,今天我欠你一個情,就今天還了吧。」
「不知洛均王給皇上的園林賬目,你看過了沒有?」杜明臻就等他說這一句呢,話音剛落忙不迭的問,「歐陽檠傲園林一事,皇上想要怎麼做?」
「哼,你還惦記著他呢。」景仁冷一笑,言語間皆是嘲諷,「你說你怎麼不死心呢,歐陽檠傲殺不得,如果能斬朕早給你斬了,何苦讓你這般糾纏著朕。那賬本子朕給扔了,本就是一家之言,如何能信。」
「如何才能信?」眉心一皺,杜明臻不甘心,「如果我親自尋來歐陽檠傲作假的賬目,你斬不斬他?!」
「你尋來?」景仁微眯了目,笑道,「歐陽檠傲老奸巨猾,那賬目也是你能尋就尋的?杜明臻,你是不是沒死夠啊,還想再上一次刑場?好,朕今天就告訴你,他的園林賬目如果你能拿來給朕,朕必斬他!不過如果你被歐陽檠傲抓了小辮子,朕也幫不了你。」
「有皇上這一句就夠了。」杜明臻唇角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今天幫我,就是為了歐陽檠傲?」景仁垂了目,微一冷哼,「不是這麼簡單吧。」
杜明臻心知什麼都難逃景仁的眼睛,隨即道:「讓我來查梅心辭被劫一案。若臣能尋回梅心辭,求皇上饒她不死。」
「你就這麼篤定能找到她?萬一找不到呢?」
「皇上放心,我定會查出劫走梅心辭的兇手!」銀牙咬碎,杜明臻故作怒狀,然而心裡卻又是另一番想法。她的確要演給景仁看,演的越像,這差事就越能給她。
「看來梅心辭在你心裡的重要程度,誰都比不上,連歐陽檠傲都比不上啊。」景仁見她一副決絕的樣子,啞然失笑。
「羊羔跪乳,烏鴉反哺,連畜生尚知感恩親情,我如果放任她不管,豈不是禽獸不如。」長睫輕顫,杜明臻一句話說的極為無奈。
「好,朕把刑部尚書調遣給你,將抓捕梅心辭的任務也給你,出宮後你去內務府取來長安各城門令牌即可上任,記住,務必給我好好查!」
「是。」
杜明臻何嘗又不知道,他將這任務給她,是打定了梅心辭是自己的母親,自己肯定會全力追捕兇手,看看幕後主使到底是誰。可是,他景仁忘了,他那一道賜死的聖旨還在那擺著呢,她杜明臻現在巴不得有人救出去梅心辭,為什麼還要追捕呢。
一路車轍軋過,留下幾道紛亂錯雜的雪痕。杜明臻在馬車中整了整衣襟,遂打了簾角向外探看,方才知馬車已行到了昌平街,有萬花樓三個大字映入眼簾。杜明臻忽地一笑,一時竟比冬雪還美。
霽春茶樓前停了馬車,杜明臻由著馬伕攙著下來,隨邁步踏了進去。
二樓汀水雅間,屏風後擺著一張花梨木桌,四菜一酒早已齊備,窗根處也添了火爐。外頭雖有風雪,可這裡並不冷。
「淸睿王府夠大啊,偏要出來說話,害我花了五十兩銀子才包下來這個雅間,疼死我了。」杜明臻剛閃出來半個身影,便聽到裡面的吵雜聲。
「吃了這頓酒,我給你一百兩。」輕噓了口氣,杜明臻褪了貂衣將其懸在屏風上,這才看他,「如果說了實話,我再添一百兩。」
「呵……王妃真大氣啊,是不是窮的只剩下銀子了?」玉宇瓊輝,音落時方才見莫流簡撩袍坐在她對側,笑的隨意,「你問吧,我實話實說,沒有的也給你說出有來,你看著高興沒準能給我三百兩呢。」
「咳……我只聽實話。」眼見得他不正經,杜明臻寒了寒面色,問道,「跟著淸睿王多久了?」
「問這?我想想。」探出去半個腦袋,莫流簡隨掰開手指頭數著,邊數邊唸叨,「從淸睿王搬出皇宮我就跟著,大抵有個五六年了吧。」
「挺長了。」杜明臻低了低眸,又問,「他為什麼不上朝,日日閒在王府?」
「這……不便說吧……」眉心擰了疙瘩,莫流簡剛要拒絕回答,卻不想一下子看見她的冷目,嚇得腿抖,「王……王爺生母雲皇后當年是因皇上疑忌而死,王爺不待見皇上,這才不想為大齊朝效力。」
「真是孝順……」
「我說的可全是實話啊,王妃可得給我準備好銀子才是。」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碧螺春,莫流簡又補充道,「王爺不得寵,跟他母后有很大關係。」
「那他母后是因何而死?」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後傾了身子倚在座椅背上,莫流簡搖了搖頭,「我曾問過王爺多次,但是他都沒說,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
「原來如此……」心裡尋思了半晌,杜明臻看得出他的確說的是實話,隨從袖口中掏出一枚錢袋來,向他那邊一推道,「這是一百兩,如果下句還說真話,就再給你二百兩。」
「下句要問什麼,這麼值錢?」一手拉過來錢袋子,莫流簡邊拆袋口邊道,「三百兩夠我吃一個月了。」
「安文曦是不是與寧國有什麼關係?」
「王妃怎麼這麼問?」緊攥了錢袋子的掌心忽地一頓,莫流簡皺了皺眉,「王爺不是日日待在王府裡麼,和寧國有什麼關係?王妃也太不相信王爺了吧。」
「你沒說實話!」齒間咬碎一口寒風,杜明臻決絕出口。
「呵,王妃不信我就算了,大不了這三百兩我不要就是了。」不屑揚了眸,莫流簡一手推了錢袋子,隨意道,「相處半年,王爺是怎樣的人王妃還不清楚麼?如果真與寧國有關係,王爺為什麼這麼做啊?總得有個理由不是。更何況,如果和寧國有來往,肯定得常常出府才行吧,王妃倒是見王爺一個月出過幾次淸睿王府的大門啊。」
「這……」他一句話正好問到她為難的地方,杜明臻一時也答不上來。
「看吧,王妃光是瞎猜就這麼難為我,看來這三百兩紋銀著實難賺啊,我不要也罷。」眼見得她拿捏不準,莫流簡隨又開口,連身子都要站起來了,轉身欲走。
「坐好了。」杜明臻皺了皺眉,又從袖口裡拿出錢袋來,「這是三百兩,拿去。」
「我就知道王妃大方。」嬉皮笑臉重坐回檀木椅上,莫流簡捏起錢袋子就往寬袖裡放,然而心裡卻顫的厲害。方才著實是被她的寒聲嚇到了,差一點就露了馬腳。
「還想繼續賺麼?」
「王妃還沒問完麼,我知道的可全都告訴你了。」莫流簡一怔,不知道她還要問什麼。
「不是因淸睿王。」杜明臻端了杯盞,晃了晃道,「四皇子寵男伶是吧?」
「是啊。」莫流簡剛剛說完,卻看見她唇角的一絲笑意,心裡暗叫不好,一忙站起身子吃驚道,「你不會想把我往四皇子嘴裡送吧?!」
「我出五百兩。」緩緩放下杯盞,杜明臻看著他。
「不幹不幹,一千兩我都不幹。」一屁股重坐回原處,莫流簡連連搖頭嚷嚷著。
「兩千兩。」
「不幹,說什麼也不幹!」
「四千兩。」杜明臻挑了挑眉。
「不幹!當初我在他府上耍玩幾次,他想要我我都全身而退,保得全身乾淨我容易麼我,你給多少銀子我都……」
「一萬兩。」
「成了!」一忙起了身子,莫流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憤憤咬牙道,「明天就把銀子給我。」
「回府就給你。」杜明臻亦站起身子來,眉眼一彎,如三月桃花。
「那我這就回府。」面色羞赧,莫流簡但一念起自己就要被四皇子調戲,就全身不自在。言罷隨即轉身,不願再看著她。
「要那麼多銀子作何用?」眼看得他要出了雅間,杜明臻忍住笑問。
「萬花樓裡能待個把月了,姑娘美酒,死也值了。」
身子出了房門,聲音卻全部留下,溫潤潤的,讓杜明臻一怔。這話,似乎在哪裡聽到過……
燈火迷離,夜風撲下,萬頃湖光粼粼,喜樂絲竹,無比熱鬧。
殿前月臺兩角,東立日晷,西設嘉量,乃朝會之處。殿頂鋪黃琉璃瓦,鑲綠剪邊,正脊飾五彩琉璃龍紋及火焰珠,富麗堂皇中又顯得精緻之氣。薰香千爐,雕樑畫棟,構成宴席王公大臣的千禧宮。
喜筵千席,君臣同樂。
一方八寶紫檀圓桌間,坐著九位卿王,各皇子家眷分側席,景仁與皇后則居雲階寶座之上。帝之右坐楚芊芊,而楚芊芊右下兩側,分別坐著太子與太子妃,三人緊緊挨著。
鳴簫鼓樂,綠綺聲起,綢綾翻飛,醉樓宴罷。
堂下一方紫檀木桌,安文曦持著杯子轉了轉頭,看向左側的洛均瑜笑道:「司馬王妃怎麼沒隨洛均王坐在這桌啊?反倒不熱鬧了。」
「你家王妃不也坐在了下席,和眾妃嬪共吃喜筵麼?」瓊漿染了小指,洛均瑜仰頭飲盡方又一笑,「她都肯居下席,我家王妃為何不能?」
「這麼說,倒是我們將自家王妃隔遠了。」長袖輕揚順勢吞了口冷酒,安文曦笑意不減,「我大齊皇子中,還都沒有太子與太子妃來的濃情蜜意。」
「這朝中之事,誰又能說的清楚呢。」眼瞅得雲階上太子妃笑的溫柔嬌羞,洛均瑜隨又笑道,「這天下遲早是太子的,要我說,你們夫妻二人還不如安心做個王爺王妃,何必要陷進朝局中呢。淸睿王得空也勸勸安明王妃,不要再與歐陽檠傲鬥了。皇上聖明,遲早會滅了歐陽一族的。」
「皇上將你給他的賬本當成了白紙,這歐陽一族何時能滅?」安文曦垂了垂眸,無奈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家王妃的心結,還在歐陽檠傲的身上。」
「這一局棋,竟是入死衚衕了。」眉梢微挑,洛均瑜看了看遠處的杜明臻,笑得愈發溫潤,「不過,或許有一人能幫她。」
「誰能幫?」
「皇上啊。皇上並不想斬安明王妃,本王看得出來。」眉心平展,洛均瑜這一句說得極為篤定。
「此言差矣。」淺酌了半口冷酒,安文曦連連搖頭,「皇上是不會幫她的。」
「這是為什麼?」洛均瑜皺了皺眉,「歐陽檠傲如今在朝中的勢力愈來愈大,將來必會亂了朝之根基,皇上肯定也知道。難不成事到如今皇上還不想幫她?」
「實在難想皇父心思。」將目光散到宮外,安文曦苦一笑,「自從上次落水後,父皇就變了好多,如今實在拿捏不準他的想法了。歐陽檠傲之所以將勢力愈擴愈大,就是看清了皇上不會殺他。至於皇上對我家夫人怎麼樣,本王也是摸不透。不過確定的是,皇父想斬了我家夫人是假,不想讓她好過是真。」
「這……王妃是天生的高貴,眼裡容不得沙子。怎奈這朝中勢力太亂,總不會太如意,還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來的痛快。」
「她哪裡是容不得沙子……」安文曦淺一笑,凝著長信宮燈薑黃的光暈自語,「她兩眼都閉著呢,是心裡不靜罷了。想拯救天下蒼生,卻看不見朝事到底握在誰的手心裡。她想幫皇上,卻不知皇上,是否真想讓她幫啊……」
一語帶著無奈的情緒飄散遠去,兩人一時陷入沉思,都不再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