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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薄情轉是多情累,燈前呵手為伊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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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經上林苑後有一湖,名曰婉臻,其首與太子書房逸纖殿相連,尾則靠著上林苑竹茂青藤,別有一番風景。如今薄冬時節,但見其湖面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舟影,恰又連縱出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餘舟一芥,竟與山水同色同明。

「少經此地,倒也有幾分美色。」輕呵了口寒氣,楚芊芊由著宮人攙扶至婉臻湖前,放眼而望,隨即淺淺笑起,「這湖可有名字?」

「回娘娘,名曰婉臻。」身前公公一忙彎了身子,滿臉堆笑,「這是太子專程取的字。」

「婉臻……」心下慢了一息,楚芊芊將那二字於櫻唇中迴轉了數次,方一笑起,「可是杜明臻的臻字?」

「臻?」公公輕蹙了眉心,稍一思量,忽是驚覺道,「娘娘好是厲害,著實是那一臻字啊。」

「嗯,好字,亦是好景,更配佳人。」唇角淡揚出一絲笑意,襯得身上紫地花蝶紋夾襖愈發明豔。楚芊芊轉了眸,清亮的瞳目堪與天水同色,輕道,「去趟東宮。」

儀元殿。

身前公公稟報時顏蔚瑾正於內室繡著一副肚兜,兜兜上有一孩童騎著鯉魚於荷塘中嬉戲,瞧起來別樣的喜慶。未待公公說完,卻見楚芊芊金蓮已是踏了進來,顏蔚瑾忙起身相迎,福了身道:「恭迎娘娘。」

「自家姐妹,不必拘禮。」楚芊芊拈了笑,眸光掠過她掌心裡的粉紅肚兜,眉眼又彎了一彎,「妹妹好雅緻,刺繡功夫也是了得啊。」

「娘娘過獎了,瑾兒也是閒來無事做點閨中之事罷了。」顏蔚瑾淺一笑,言語之間卻含了一分生疏之意。

「都道這黹中物象要有深淺變化,空留一線,使之層次分明,花樣輪廓齊整。平、齊、細、密、勻、順、和、光八字概之,方能圖案秀麗、色彩和諧。」彎了身子坐在桃木桌前,楚芊芊輕挑眉梢,對她又是一笑,「看太子妃繡的肚兜,山水皆分遠近之趣,樓閣具現深邃之體,人物洞有瞻眺生動之情,花鳥紛報綽約親暱之態,當真是大家閨秀才能繡出來的,不像我,針針線線都不曾環上過指尖,卻是個任性的小女兒家了。」

「娘娘自謙了,論起琴棋書畫宮商角羽,娘娘的技藝又怎是瑾兒比得上的。」顏蔚瑾一時不知她來這裡作什麼,言語間皆小心翼翼。

「你們都下去吧。」吱退了滿宮下人,楚芊芊方又揚笑,眸光凝上她的小腹,忽而沉聲,「這肚兜,是給孩子的吧。」

「這……正是。」

「不知這孩子何時出生啊?」楚芊芊緩起了身子走到她面前,笑的格外怪異,「十月?早些了吧。」

「娘娘這是何意?」眸中一怔,顏蔚瑾皺眉道。

「我是何意難道太子妃還聽不出來麼?」唇角的笑意也變得寒冽起來,楚芊芊挨著她道,「胡太醫可是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太子妃想要偽裝到何時呢?」

「胡太醫他?!」身子險些一個趔趄,顏蔚瑾單手拂上廊頭團架,喃喃道,「他答應我……」

「可惜,這皇宮之內他早已是我的人了,恨就恨在太子妃比我進宮早,卻沒我下手早啊。」楚芊芊顫著長睫,笑意漸濃,「不知太子妃虛出來這個孩子,是做什麼用啊?」

「你!」顏蔚瑾瞪了她,一時氣的說不出話來。

「哦——我知道了。」聲音一下子加重,楚芊芊忽作恍然大悟狀,「是想拿這孩子逼太子害死杜明臻吧?那婉臻湖該是太子妃心中扎的最深的刺了吧?」

「娘娘,請自重!」

「難道本宮還不夠自重的麼?這可比某人玩手段光明正大的多。」楚芊芊冷哼一聲,隨又酸溜溜的添道,「可惜啊,那杜明臻終是沒死成,太子妃玩過了,也不好再說這孩子是虛出來的,那可是欺君大罪啊!」

「求娘娘饒命。」一語驚心,顏蔚瑾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悲慼道,「瑾兒糊塗,求娘娘饒命。」

「太子妃真是識時務啊。那麼會變,倒是個成大事的女人。」

「太子日日鍾情於她,瑾兒也沒有辦法。如今眼看她要死了,瑾兒絕不能坐以待斃,讓太子再救出她來!」毫不顧忌她的嘲諷,顏蔚瑾已是盈了淚,哽咽著,「那女人是禍星,連太子的命都想要,瑾兒怎能放心。太子誰都能娶,誰都能救,但一定不能是那個女人!」

「做個交易如何?」見她那樣憤恨,楚芊芊心中暗喜,又道,「我不管你與那女人有何過節,我只與你做交易,僅此而已。」

「娘娘是指……」顏蔚瑾一時不懂她的意思。

「本宮想要個孩子。」楚芊芊低了低頭,目光對上她的,「實話說,本宮想做皇后。」

「娘娘你……」

「景仁如此老的年紀了,你覺得我還會有子麼?」眸光逼上她的眉間,楚芊芊不屑地笑了笑,「三皇子與五皇子常年在邊塞領兵,四皇子又是個喜歡男人的,本宮想來想去,也只有太子能幫我。」

「娘娘,你是要!」倒吸一口涼氣,顏蔚瑾幾近要撐不起身子,「不可以,不可以……」

「不是交易麼?」楚芊芊料定了她會如此反應,抬手輕握上她的指尖,溫暖傳遞,是一層又一層的安撫,「姐姐不會將孩子的事情說出去的,你的孩子該怎麼生還是怎麼生,可好?」

「你……」指尖一抖,顏蔚瑾忙從她手中抽出來,嚇的只退步,「就是瑾兒依得,太子也必不會依,娘娘還是罷手吧。」

「不讓太子知道不就是了。」略一怒,楚芊芊一副瞧不起她的模樣,「顏蔚瑾,你是不是不想幫我?」

「瑾兒怎麼不想幫娘娘……」顏蔚瑾連連搖頭,帶著哭腔,「娘娘可是想清楚了,這事萬一敗露出去,我們誰都沒命,連太子都……」

「怪不得你怕,說到底還是擔心太子啊。」楚芊芊朝她翻了白眼,幽幽道,「像你如此有心計的女人也有怕的時候麼?我不過是想向太子借個孩子,連太子尚都矇在鼓裡,誰又會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做?」

「後日千禧宮中慶賀太子妃喜得龍子,難道不是個好日子麼?」

楚芊芊眸光半眯,狠絕之態竟讓竟讓顏蔚瑾心底乍然一痛,久久撫不平。

三尺燭影,暈染出淡淡的薑黃。

杜明臻因著天寒便將書目都搬到了床頭,又吩咐初兒架了火盆炕桌,再捧來暖茶,這樣看書倒很閒適舒服。

「今日風寒那麼重,想是明日要下雪了。」氈簾處打了一角,安文曦隨而踏了進來,唇角漾了笑,「明日去皇宮時記得披上風氅,夫人千萬不要著涼才好。」

「已讓初兒備下了。」淡抬了眸,杜明臻掃了他一眼,「這麼晚王爺是要……」

「正寢中沒有夫人實在睡不下啊。」安文曦緩坐到床沿上,凝著她笑,「為夫想夫人了。」

「又是渾說,昨晚宮裡不是剛見了。」

「日日見都是見不厭的。」單手尋了她的玉腕攥上,安文曦皺了皺眉,撫著她冰涼的手道,「我讓膳堂裡給你熬些紅棗粥來,體寒是缺血之故。」

「不必了。」由著他按下她肌膚一寸,杜明臻忙出口阻止,侷促道,「我不愛吃甜。」

「這樣啊……」安文曦淺低了目,隨又笑出聲來,「手腳都該是涼的吧?為夫給你暖。」

「今日要查梅心辭的案子,我可能不睡了。」暗抽了腕子,杜明臻咳了咳,「王爺明天還要早起去書院,不如……」

「又想趕為夫走?」眉眼一彎,安文曦並不作惱,反笑如春風,「為夫研究過厚黑學,早已刀槍不入了。」

「說吧,什麼事?」眼神示意初兒將炕桌挪出去,杜明臻掀了被角起了身子,「凡事與我皆好商量,王爺大可不必七拐八繞。」

「呵……」輕揚了唇角,安文曦暗笑一聲,「又被你看出來了。」

「是你——厚黑學沒研究透徹。」她心知他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偏還要裝一齣郎情妾意的模樣,實在讓她受不住。受不住他的好,反亂了心緒。

「夫人怎麼看梅心辭被劫之事?」雙臂環過她的腰身,安文曦曲了身子將頭按在她的肩上,「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她從掖庭獄救出來,實屬不易。救她之人,定不可小覷。」

「你是不是想到誰了?」杜明臻立在那沒動,「梅心辭並不認識王公大臣,亦沒有靠山,劫她之人實在讓人難以捉摸。」

「為夫也想不到。」眸光微瞥,安文曦凝上她的側面,忽覺她側面竟也是如此好看,於昏黃燈影下看了半晌,方又一笑,「梅心辭的案子如此難解,不如夫人就專心破這個劫獄案,就不要再插手皇宮的園林案了吧。」

「這才是你想說的吧?」雲髻半斜,杜明臻虛了目,閃了絲黠光,「歐陽檠傲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日日於我耳根子前說他的好話,我那都要磨出繭子來了。」

「歐陽檠傲是眾卿王之首,怎麼會屈身給我好處。」安文曦笑意更濃,「老話都說俗了,為夫不過還是擔心夫人罷了。」

「忙過這幾日,我便賭命陪歐陽檠傲。若是贏,這大齊朝就穩,我即刻辭去朝堂職位歸隱,若是輸……」輕吸了口涼氣,杜明臻低眉看著腰間他的玉腕,喑啞道,「我不求人,最多不過一死,任由他歐陽檠傲了。我不是任性,更不是較真,只因這步棋,我萬不能走錯。」

「既然你這樣說……那夫人覺得,梅心辭的案子與歐陽檠傲有關係麼?」

「為什麼這麼講?」杜明臻皺了皺眉,「梅心辭與歐陽檠傲並不認識,何況劫獄這樣的死罪他歐陽檠傲也不敢犯。」

「夫人這麼篤定?」眉梢輕挑,安文曦微一笑,含帶一分天真的模樣,「為夫也疑惑的很,實在想不到有誰能從掖庭獄救出梅心辭來。不過若是猜,我便猜歐陽檠傲。夫人去過兩次掖庭獄,都為探看梅心辭,為夫看得出你與她關係定是不淺,這麼說夫人千萬不要生氣,為夫只是想講,你與梅心辭之間的玄妙關係,連為夫都能看得出來,眾人也肯定能猜出七八分。歐陽檠傲恨你,意欲再次將你推上邢臺,或許想從梅心辭那裡入手也沒準呢。不過這都是為夫的猜測罷了,夫人明日去皇宮時可試探他一番,看看能否查出些蛛絲馬跡來。」

「歐陽檠傲意欲從梅心辭那裡害我?」眉心輕蹙,杜明臻從他懷裡抽出身子,目光迎上他的深眸,冷一笑,「我入獄之前,於雨中跪求王爺你都沒動,如今我還沒說,你倒是幫起我來了,真是榮幸。」

「你懷疑我?」眉輕低,恰撞上她的寒目,安文曦淺笑盈盈,「世事皆有定數,不是為夫不想幫你,實在是……不能。」

「什麼時候能?」額頭高抬,直抵他的下頜,由著鬢髮蹭著他的眉骨,杜明臻笑道,「王爺的意思,是讓我跟著你的棋走?你佈下的棋局裡,我是不是那一枚最重要的棋子啊?!」

「風雲過後,隨時可以幫你。」鼻吸微吮,安文曦輕啟薄唇,順著她的額頭一路滑下,「你要培勢,我陪你,你要登高位,我陪你,即便你要這方天下,我也陪你……」

涼月隱去,香室中他扣緊了她的軟腰,輕將吻落在她的唇上。而後以舌尖撬開她的貝齒,努力吸吮她唇齒間的香氣,仿若要將此一世滿腹的相思都化成那個吻,一點一點全部給她。

任著他對她攻城略地,杜明臻本想阻止,卻終抵不過他滿腹的柔情蜜意。渾身再無力氣,由著他一路吻到脖頸,杜明臻輕闔了眸,再無半分寒意。心底湧過一股暖流,她忽覺得這樣的溫暖她曾感受過,那樣恬靜心安。

夜色迷離,他吻到最後心底劃過一股燥火,隨即彎身將她打橫抱起,一路至床榻將她身上的衣服全部剝開,吻的更深更濃。

風清月白,雲霞也害起羞來,四散逃遠了……

天漸亮,玄武門廣場。

「退——朝——」

蔡邑公公一聲唱喏,眾朝臣這才從宮中退出身來。鼓樓裡又想起了鐘聲,早晨聽起來極為清冽。

杜明臻緊跟在歐陽檠傲後面,眼瞧得他要走遠,這才趕上前去,喊道:「歐陽卿王,稍等。」

前方藏青色錦服忽地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眸中也是一驚。

「老夫沒聽錯吧,安明王妃在喊我?」歐陽檠傲瞥上她的眉心,忽地冷笑,「今早出門有老鴰在枝上叫,老夫還以為怎麼,感情是安明王妃要找老夫啊。」

杜明臻毫不在意他的嘲諷,只低了低頭,目中一抹寒光,「皇上讓眾臣審查梅心辭被劫一案,我是晚輩,有些疑惑想向歐陽大人請教。」杜明臻頓了頓,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他道,「不知歐陽大人怎麼看梅心辭一事?」

「呵……老夫沒聽錯吧,安明王妃還有求老夫的一日?」唇角陡出一絲笑意,歐陽檠傲嘖嘖嘆道,「王妃真是關心那個梅心辭啊,竟能因她來求老夫?」

「實在是聖命難違,不得已而為之。」

「倒像你的風格。」見她這樣恭謹,歐陽檠傲這才正了正身子,認真道,「看在你求老夫的份上,老夫也給你指點一二好了。梅心辭被劫一事絕不簡單,這廂皇上剛剛下旨給我,那邊掖庭獄就被劫了,背後指使定非常人。更何況,能如此詳細掌握宮中動靜,又能如此迅速調動人馬劫獄,那人定與皇宮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著實藏的很深啊。」

杜明臻靜靜聽他說了半晌,猛地抬起頭來,笑道:「按歐陽卿王之言,我怎麼愈發瞧著只有歐陽卿王你才有這資格劫獄呢。」

「安明王妃懷疑老夫不成?」歐陽檠傲一怔,側鬢由著冷風吹亂,卻又笑出聲來,無奈道,「老夫也比不上那一人厲害啊。能有如此敏銳的洞察力,單這一點老夫就比不上。」

「原來如此……」

「希望梅心辭一案早點有個結果,老夫也想知道是誰啊。」不屑地勾了勾唇角,歐陽檠傲搖頭欲走,心底忽又念起一事,轉眸道,「皇上吩咐眾臣下了早朝都要去趟興慶宮,安明王妃何不親自問問皇上呢?」

音歇,歐陽檠傲隨即邁步,再不看她。殘風拂過,嗚嗚咽咽。

鐘聲又起,蕩在整個皇宮頂上。

輕抬了頭,杜明臻投了目光看向歐陽檠傲的背影。霧氣朦朧,他的身影如今遲緩悽清,似乎只是一個佝僂的父親在孤獨地前行,沒有權利,沒有威嚴,沒有狡詐,沒有權術,都沒有……

天沉的厲害。

緊了風氅,杜明臻輕輕攤開掌心,忽然發現有雪落下來。一枚六瓣,銀裝素裹。唇息吐了寒氣,她展目漫過整個廣場,忽覺這一年竟也到頭了。

興慶宮。

毛氈外皚皚紛雪,宮內的一干眾臣皆候在雲帳外,悉聽金榻上景仁的玉言。

「今晚千禧宴是專為太子妃所設,我大齊二十年沒添龍種了,這一次一定要辦的隆重些,以示慶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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