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女相招搖》小說信息

第十九章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第1頁,共2頁)

字體:

曲廊前植了大片臘梅,映著她的身子向府外漸行漸遠。

綺藻堂內設一方食桌,蜜餞糕點盡收眼底。

厚重的氈簾打了一角鑽著幹風,堂立在二樓,眉下倒也能望見皇宮各處的冬末新景。

「你是想站著說話還是坐著說話?」貂衣尚未褪去,景仁進宮時,杜明臻已足足在堂口站了半個時辰。

「站著吧,你講便是。」輕垂長睫,杜明臻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隨以「你」稱,而不是「皇上」。

「這長安四方城門你管了也有許多日子了吧?」左手執了蓋盅吹去茶盞內滾燙的熱氣,景仁頗有深意笑著,「梅心辭雖沒抓到,不過這城門將領都要發福了,天天吃香喝辣,竟是把手底下的事兒全忘了。」

「寬守城門是我的意思,與其他人無關。」步子稍向裡移了一寸,杜明臻又道,「孃親出了長安城,都怪我一人辦事不力。」

「哼,這時候倒會往自己身上攬了。」微一冷笑,景仁將瓷盞放在案角,怒道,「我怎麼就這麼蠢呢,千想萬想竟忘了你是想救你孃親的。對你來說,梅心辭誰救不是救,就算找不到幕後指使,她梅心辭總比在掖庭獄待的安全,是不是?」

有風灌在堂口,杜明臻低了低頭,默不出聲。

「你這樣,是預設了?」唇角又咧了咧,景仁又立起了身子,走到她面前,「預設我蠢了還是我猜對了?杜明臻啊杜明臻,我總是敗你半籌,從漕運就是,你的心思太過縝密,我怎麼都比不上。當初我讓你接管梅心辭被劫的事情,想著你肯定也想知道是誰劫走的她,看來我又錯了。」

「你沒錯。」朱唇半啟,杜明臻抬眸看著他,「我想知道是誰,也想讓孃親離開掖庭獄,兩者相比,我只能選其一。」

「所以你選了後者,救了她梅心辭的性命。」長嘆出一口氣來,景仁輕陡然一笑,「罷了罷了,這個把月也過去了,你也不必在那守著了。今早我讓洛均瑜換了你,城門將士歸他管了。他是中庸之人,得罪不了你,也得罪不了我,這樣更好。」

「你……」杜明臻有一瞬的驚詫,沒成想他景仁如此輕易地放過了自己。

「楚芊芊懷了我的骨肉,三天前太醫給診的。」側一回身,景仁對著她又是一笑,像個普通老人一般慈祥。

「她?恭喜。」語音一頓,杜明臻連聲恭喜。自附體來就沒見他如此高興過,想來這個孩子對他而言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一把年紀了,能在自己死前看著這個孩子出世,我總算比你值些。」景仁喑啞了一聲,眉眼裡的笑意久久未曾退去。

玉欄外晚霞散去,只剩一道殘陽鋪入水中,歲月靜好。

丹鳳門前上了轎,一路搖晃直讓杜明臻有了睡意。此時落日歸山,天沉沉一記昏暗,草野中已有農戶人家升起裊裊炊煙,於阡陌中現出一分古樸,甚有蓬頭稚子於各自家門前歡逗嬉鬧,笑聲盈滿了鄉野。

自護城河西下十五里,便是人煙稀少的荒野。此路盡頭就是長安西城門,那一處的將領最少,因杜明臻篤定,劫犯若想將梅心辭運出這長安城,唯城西一口可通。

錦轎徑自搖擺顛簸,杜明臻揚袖擦了擦額角,心裡只覺得這路子是越走越長了。

暮色四合,零星寥落。

沿著城西走了一個多時辰,杜明臻終抵不住睏意,方要閉眼休憩一會,忽覺一股子涼風灌入,讓她猛地驚覺。傾身掀起轎簾一角,剛要向外看時,卻忽見一枚弩箭從耳前飛過,「嗖」的一聲鈍入旁側冷石內,直直插了進去!

來不及倒吸一口涼氣,便又聽到無數弓箭離弦之聲,似有萬箭齊發。身前轎伕相繼斃命,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呻吟聲,疼痛聲,倒下時重重的悶聲此起彼伏,直讓杜明臻緊蹙眉心,在轎子裡進退不得。

簾角被冷風颳亂掀開,杜明臻展目,隨即看見轎前馬背上坐一黑衣人,雖蒙著面卻遮不住滿身的戾氣,目露兇光,連帶著他身後的眾人皆手持弓弩對準自己。眸光來不及收回,只看見一枚利箭從黑衣人手間發起,眨眼間已是破簾而入,重重刺進杜明臻左心處,立時血濺三尺,噴了轎簾子橫一道血跡!

單手捂住左胸,杜明臻艱難地立起身子,口角處已滲出星星點點的血跡,然而她卻忽地一笑,拼死了力氣踏出錦轎半個身子,方要向黑衣人走去時,忽又有一箭射進胸口,她噗的一聲,一攤鮮血已經染紅了腳下的錦靴。

鬢髮由著冷風撩起,杜明臻左手扶住轎門抵死掙扎,卻終因箭傷弄得渾身無力,撲通一聲跪在轎門口。額上滲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杜明臻緊緊瞪著馬上的黑衣人,卻讓他尤為憤怒,抬手又是一箭。那一箭刺進她的左肩,並不深,從她身前劃出長長的一道血痕又落到地上。是的,黑衣人也怕了,怕她那一雙寒冷的目,這才不小心將箭射偏。

緊攥在轎門上的玉指慢慢鬆開,杜明臻終於有些支撐不住,惶然跌到地上去了。

黑衣人輕揚了手指,身後眾人隨又舉了弓弩對著倒地的杜明臻。索命人要的是萬箭穿心,她身上的三箭又怎麼夠!

殘風淒厲,此一時陽光全無,昏暗中只模糊辨得身影。

黑衣人一指輕勾,眾人隨要發箭卻忽聽身後有一對人馬疾步而來。一時間箭如星雨,黑衣殺手瞬時從馬背上一個個落下來,皆是一箭穿心斃命!

冷風呼嘯尖銳,刺痛了每一人的眸!

刀戟兵甲聲不斷入耳,荒郊處竟是有一場血戰。沒有人再注意錦轎處那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殘風下,只有弓箭穿心聲,刀劍碰撞聲,馬嘶長嘯聲,血濺冷石聲!

「洛均王,最後一個黑衣人咬舌而死。」

風冷日昏,橫屍累累。這一聲傳來時,洛均瑜抹去滿臉的血,一眼就看到了錦轎處的杜明臻,滿身的血跡直讓他疼的心顫。

五步並三疾步上前,洛均瑜走到她面前,眸色忽地一痛,不忍再看。因她那滿身的血,和映著與血色極不相稱的一張蒼白的臉。

狠狠攥了拳頭,洛均瑜想扶她,卻不知道從哪裡攙起。她身上有四處箭傷,三根箭矢,後背還有一道,前前後後竟無一分完好。洛均瑜哽了哽喉,如這般的激戰場面他不是沒見過,只覺得這一次是疼到心眼裡。不知為什麼,他一見到她,心裡就疼的要命,疼的喘不過氣來。

淚眼氤氳時,恍惚看到她指尖一動,洛均瑜忽地一個精神,忙拭去滿臉的淚去攙她,只是眼瞧得她一身箭傷無從下手,他便再不敢動她半分。自己蹲了身子輕將她扶進自己懷中,月白袍裳浸了血,卻也映著他滿目的痛與憐。

「他……」嗓中一顫,杜明臻費力睜開眼睛,張了張口,卻聽不見一個字。

「你說什麼?」眉心緊蹙,洛均瑜貼了身子又緊靠了她一分。耳朵對上她的櫻唇,只覺得她那唇角處,極寒。

「顧好……自己……」冷汗黏溼的髮絲貼在臉上,杜明臻看著他,似乎極累了,只淡淡地笑。四字斷續出口,心口的傷疼的她似再沒了氣息,眸光盡散,他的臉再也尋不清。這四字是他初入王府時給她的,如今再還給他,也算沒了遺憾。她答應他要好好活著,如今就要死去,她想要讓他知道,她在聽他的話,一直在聽。

「安明王妃,安明王妃!」

懷中人兒漸涼,洛均瑜痴痴喊著她的官名,卻終在她從自己懷裡滑到地上的那一刻時,仰頭痛哭,一口喊出聲來:「臻兒……」

風冷,聲殘……

淸睿王府。

大大小小的宮婢皆執著銅盆瓷壺在珠簾外候著,有些人已經有了哭聲,倒不是惋惜杜明臻這個冷麵王妃,實在是看見了她那一身的血道子而嚇哭了。

一團又一團的血布被太醫扔出來,各個都浸透了血水再吸不下一分一毫。宮婢見狀面色霎時慘白,看這血布也猜得到杜明臻受了怎樣的重傷。

銅盆內毛巾洗了一次又一次,從清水洗成渾濁再變成血淋淋的汙水。執盆的婢女手指顫的險些端不動,嚥下唾沫一忙撇過頭去,不敢再看一眼,怕自己撐不住嘔吐出來。

燈火迷離,府前的華燈也變得搖搖曳曳。

亥時,太醫終於從內寢出來,滿頭的汗也顧不得擦,一忙向清睿王躬身作揖。

「去稟了皇上吧。」淺一齣口,安文曦喉中全是顫意。

「臣該死,皇上千叮嚀萬囑託定要臣救下安明王妃的性命,臣辦事不力,實在有愧,對不住……」

「該怎麼稟就怎麼稟,父皇不會怪你。」輕一揚眸,那一笑是為太醫的盡職盡忠,只是不想那笑也扯了自己的心口,硬生生地疼。

「為臣告退。」太醫連連嘆氣,落寞出了堂口。

「王爺,我家主子到底怎麼樣了?」初兒走上前來,滿臉淚痕。

「箭有毒,毒氣已經感染到五臟了。你家主子或許明日就能醒,也或許……再也不會醒了。」安文曦眸中有些淚意,又看了看雲帳裡面她的身子,慘笑道,「讓她睡吧。」

撩袍步出內堂,這一聲從他喉頭湧出來,愈來愈苦……

萬頃齋。

晚膳沒吃半口,暮兒早晨進房時才發現他竟在案前足足坐了一夜。

「王爺,該用早膳了。」

「有什麼藥可解她身上的毒?」他沒理她,只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的決絕。

「王爺你……你這是作什麼?」面色微僵,暮兒怔了怔他。

「要不……我請大夫來,讓他把她體內的血給你些?」掌心扶著案角撐了身子,安文曦眯了眯目,靜靜地看著她,「性命堪憂的事情,歐陽檠傲瞭解皇上心思斷不會這麼做,能對她下毒手的,該是你家主子吧?」

「王爺不愧是王爺。」稍拉了拉夾襖,似乎知道他會猜到幕後主使,暮兒一忙上前,乾笑道,「可惜,我並沒有解藥。」

「沒有可以要,要不來就去偷,偷不來就去盜,盜不來就給我搶!」原本清澈溫潤的眸子一下子變得深邃無比,暮兒禁不住一愣,想不到他也有如此憤怒的時候。

「主子既然想要她死,又怎麼會備下解藥。」

「你是不想幫我?」安文曦大步走到她的面前,眉下一片冷色,逼的人不敢說話,「本王曾說過,那女人若是死了,本王就是拼盡半生之力也要讓你主子不得好死!且不說他想要的沒有了,就連他有的也會付之一炬。本王說到就能做到,勞煩你回去稟報一聲,若是有解藥就拿來,若是沒有,那你也無需再來了。」

「王爺,此事不可兒戲,千萬不能因為一個女人而廢了前程!」暮兒大驚,勸阻道。

「我要這天下何用?」心頭湧上一股酸澀,他雙目一痛,拳頭也狠狠攥起。

「王爺請三思!」

「本王等你五日,去你主子那也夠了。五日後若沒有飛鴿傳書,你家主子要的,本王即刻銷燬,一點不留。」兀自扯了袍擺步出了內室,門房乍開時恰有一抹陽光照進目中,他終於止不住,落下淚來。

紅豆木邊如意鳳榻上衾被早已浸溼,窗頭有君子蘭開著淡紫的花,滿室都縈繞著清香。

「初兒,給她換一床枕被,火塘再添些,她怕冷。」靠著床沿兒坐下,安文曦細細凝著榻中的她,眸中全是憐。

「主子一直出冷汗,這都是第五床被了。」言聲間初兒忙又抱了一疊鴛鴦被從外間走來,嗓子哽了哽。

「王妃醒了沒,可是好了?」音方歇,莫流簡一路小跑到內堂,喘著粗氣問道。

「怕是醒不來了。」安文曦輕摒了氣息,只怕連呼吸都驚了她。

聽他這樣說,莫流簡隨疾步上前,走到床前一忙探了身子看著杜明臻的模樣,心中琢磨了琢磨,才又看向安文曦道,「太醫怎麼說?」

「太醫已經把毒逼出來一些,只是傷的太厲害,毒又太深,生死未卜。」掌心撫上她的腕子,安文曦嘆了口氣。

莫流簡凝著杜明臻蒼白的面色,唇角微抿,一時不知說什麼。初兒將帕子遞上前來,安文曦接過來替她拭去額上的汗,又依著褻衣擦拭了脖頸,扯去衾被一角時,滿目的血跡霎時刺進眼底,她那些胸前的血跡早已變成了腥濃色的黑色。

劍眉微挑,莫流簡一驚,隨又探了身子尋上她的玉腕,隔著褻衣按上經脈三寸。不想剛一把脈就讓他驚慌起來,滿身是顫。

「這是第幾日了?」緩立起身子,莫流簡一忙問向初兒。

「昏死……昏死的第三日。」初兒一時被他嚇的語無倫次。

「管家可知是什麼毒?」見他這副模樣,安文曦疑惑道。

「是寧國才有的劇毒,齊朝沒有。」

「可有解法?」目中一驚,安文曦隨立起身來,眉下閃著一絲亮色。

「有,只不過……」莫流簡看著床榻上的杜明臻,眉頭一皺,吞吐道,「但是很難解。此毒源於寧北蔦羅,這種樹活著一千年不死,死後一千年不倒,倒後一千年不腐,寧國背面的百姓都稱其為神樹。只是這樹裡卻有劇毒,牲畜稍有沾染便能喪命,若是人,以最好的體魄來算,也抵不過五日……」

「那……我家主子豈不……」話未道完,初兒忙用手捂了嘴角,淚珠子斷線兒似的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管家,此毒可有解藥?」安文曦心中也是一驚。

「呵……天下萬物皆是相生相剋,若說解藥也算有,不過……」輕轉了身子對上安文曦的眸,莫流簡只覺得他那一雙目裡全是傷痛與悲涼。跟了他那麼久,自己何曾見過他如今這番模樣,心中不覺一嘆。

「蔦羅樹旁有一種草,名作剪夏草。將其汁漿研碎塗到傷口處,可解毒性。」他頓了頓,無奈道,「不過剪夏草只在蔦羅樹旁生長,若是想解毒,就必須派人去寧國採摘來那種草藥才行。」

「齊朝離寧國幾千里,光去就得四五日,如何能保得住主子?!」初兒有些撐不住身子,心裡愈發焦急。

「這是第三日,我還可保她七日性命,若是八百里加急,王妃尚還有救。」

「管家如何能保?」安文曦皺眉看向莫流簡。

「用我的血作藥引子,配鳳仙花草一株,桑枝一兩,鹿角一兩,象皮五錢,桃仁、草烏各四錢,可讓王妃養血八日,求得剪夏草救命。」

「用初兒的血吧,莫管家是富貴身子,哪能受得了這種罪。」言聲間初兒又上前站了站,看向他們。

「我食過剪夏草,血液裡有藥性,能救王妃。」溫雅一笑,莫流簡清潤道,「你的血不管用的。」

「這……」緊抿了抿唇,初兒一忙感激道,「那就有勞莫管家了,一定要把主子救過來啊。」

「禮重了。」莫流簡揚袖攙起她的身子,眉眼彎若海棠花,「可惜這兩日我待在外面不知道王妃的訊息,不然早些回來,或許王妃醒來的希望就更大了。」

「這幾日就勞煩莫管家了。」窗頭摻了絲冷風,吹的君子蘭搖了搖花枝。安文曦笑著撫慰他,只是眸色卻黯淡下來,無人識的清。

**********************敬延篇************************

清平宮,乃寧國皇帝正寢之宮。

百層雲帳垂下,宮燈掌了一百一十八盞,亮如白晝。

龍榻間的敬延遣散去了一干宮婢,獨自臥於榻中,藉著飄搖的燭火昏昏沉沉,做了長長的一個夢。

夜已深。

夢迴景仁五年。

景仁五年,敬延率軍連破大齊邊塞三關,正要繼續向北拼殺時忽傳來大齊皇后自盡而死的訊息,當是時,敬延大吼一聲,山河俱震。殘陽如血,敬延撤回寧國將士,退還邊塞三關,獨自一人踏進了長安皇宮。

夢,愈來愈沉……

長安城未央宮據西南角,其週迴二十八里,前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佔地勢最高。於齊朝始皇七年修建,乃歷代皇后所居之處。取義長歌未央,鳳臨天下,繁榮興盛,不盡不衰。

更聲再響,已過子時。

敬延終是藉著殿外一抹冷月踏進宮來,空氣中泛著陳年舊氣,卻依稀還能嗅得出淡淡的脂粉,是海棠香,是她最愛的香氣。

海棠樹下說相思,她曾笑說,若有一日他還能聞得到這股子海棠花香,便是她回來了。

夜,靜的可怕。

撐著沉膝上前走了三兩步,身影被月光拉得好長。孤殿中,只有他立在未央中央,看著這方冷肅的大殿,撥出的氣都是清冷。

魂遊天外,那一年,他還是少年,她亦不過是個舞姬,有個頗為好聽的名字,叫雲溪。

雲是寧國貴姓,他初見她時便知,她該是個沒落世族裡的小姐,宮商徵羽,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一雙眸似盈了秋水,隔著湘簾緩緩走來,自此入了心,再也忘不掉。他那時只想著與她白頭偕老,哪怕要捨棄江山,他也無憾。

只是……終不如願。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