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顯慶三十五年,慶帝因年勢見長,欲將皇位讓給太子。恰邊塞告急,齊朝景仁初登基,以傾軍之力直逼寧國重地,一日內連破承平三關,勢如破竹,無人能敵。慶帝一時氣急,立誓要抵命相陪,將寧國所用之物,所能之人,所傾之力,所耗之財皆做賭注,同齊朝之師鏖戰五日五夜,殺的狼煙四起,血漫江山,連天邊都變成紅色。
破釜沉舟。將士奮進殺敵,卻終因實力懸殊,六個月後,寧國求和。
慶帝獻一女和親,永葆江山鞏固。此女,便是雲溪。特封雲悅公主,遠嫁齊朝。送親當日,尚未坐得皇位的敬延將自己溺在青樓內,要了他生平第一個女人,卻不是她。他曾許她這一世只娶她一人,守她一人,卻不想世事難料,如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坐上別人的花轎,進得別人的府第,立上別人的碑牌。仰天長嘯,這一世就算坐上皇位又如何,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讓他羞得大丈夫三字。
和親後第三年,慶帝死,敬延登基。
登基初日,敬延便下令攻打齊朝青峽關,不遠萬里將士兵都派到齊朝邊塞要地。一日,青峽破,二日,墨關破,三日潼關失守,齊朝節節敗退,寧國步步緊攻,一時間齊朝朝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甚至有元老告老還鄉,就怕齊朝陷落。
不想不過三年,便是天翻地覆的變化。景仁沒了主意,朝中一時動盪不安。
潼關失守當日,敬延登上十丈高臺臨風揚言,誓要拿下齊朝,取回本屬於他的女人,雲溪。
眾臣駭色。
深宮門戶,皇帝與皇后本就因為和親之故變得疏遠,不料如今敬延又說出那樣的話來,雲後境地一時雪上加霜。
所有人都罵她是禍星,禍國殃民,紅顏禍水,極盡妖媚之能事亂我朝綱。敬延愈披靡,她便愈無助,深深陷在那一方後宮之中,任妃嬪恥笑,任朝臣侮辱,任景仁疑忌,任天下人辜負!鳳臨天下,卻是泣歌未央。
景仁五年秋,敬延破潼關,欲揮師京都。
玄武門廣場,眾臣跪千里,以禍國之名求帝廢后,聲哀遍野,悽不可聞。
領著百人入了中宮,景仁咬牙推開未央大門,海棠的味道也掩不盡他眸中的恨意。雲悅皇后換了一襲白衫,雲水長袖輕舞,唇齒輕和,用著寧國的唱腔,唱著送別時才唱的詞。依依呀呀間淚似斷線的珠子,眾人都不能聽懂。
待她舞完,隨即進入後宮闔了宮門,半天沒有聲響。眾人面面相覷,正要質問時,忽見景仁揮了劍,命雲後開啟宮門。只是,如此半日仍是沒有動靜。帝怒,與眾臣齊破宮門,門開之時,恰見半空懸著雲後的身子,臉上早已沒了血色。黃粱一墜,白綾三尺,是自盡而死。當死之時,安文曦恰至宮前,眸中變成另外一種顏色,他知自己的母后選擇死亡,是因為景仁從未相信過她!
她以血換清白,以命為諫,逼敬延退回寧國,再不來犯!
雲悅皇后死,未央宮封,直到敬延踏進來,這才重新開啟。
墜落的白綾上還沾染著她的血跡,刺得他睜不開眼來。
「我對不住她。」
身後忽有一聲傳來,撲了滿身的涼意。
「未央宮,你不配進。」
沙啞著嗓子緩緩出口,敬延並未轉身,反逆著光冷冷說道。
「你也不配不是嗎?」明黃色龍袍一抖,景仁踩著月光踏進來,苦苦一笑,「三日前若沒有你高臺一句,或許她現在還活著。」
「是要怪我麼?」稍轉了眸,敬延看著他,面色陰寒,「她死時,你也是穿著龍袍的吧?你本想顯示你的威嚴,不想到頭來卻讓這身龍衣嘲諷了自己一番。她什麼都不怕,哪怕我再於高臺上說一次她是我的女人,她都不會死。可是如今,她死了,死了,都是因為你,因你懷疑她,侮辱她!」
「若不是你當初揚言,眾臣怎麼都會懷疑她?!」景仁亦怒,挑了眉峰,「你想的從來都是你自己,從來都是!我雖不寵她,卻從未讓她落於如此尷尬的境地,你口口聲聲是為她,到頭來,卻是你親手將她害死,是你!」
雕窗外有風吹過,那些話隨風入耳,猶如刀割。
「是……我們。」哈出一口寒氣,敬延終啞然失笑,「我有三年沒見過她了,那時候就想,有朝一日一定讓她名正言順地回到我身邊。」
「痴人說夢,我大齊的女人,怎麼可能再回去!」景仁緊盯著他,「你輸了!你從來都是輸的人!」
「哼,我的字眼裡,從未有一個輸字。」敬延看著這一方大殿,嘆道,「她死當日,我立誓再不侵犯齊朝,甚至拿下來的青峽墨關都如數奉還,並不是怕你景仁,只因她——以死相逼。她拿命換清白,更是換你的天下。」
「輸不輸又如何呢?」淡漠錯過他的腰身,景仁又扯出一絲笑來,然而眉下卻是極冷。
「我會接她回去的。」敬延向著宮口緩緩邁開步子,步子極輕,怕擾了她的香魂。待走到門廊時,他忽又一頓,嗅著空氣中尚還殘存的海棠香,方又道,「名正言順地接她回去。」
月光清冷,那一記離別時的縮影,被拉的很長很長……
「寧國皇上,六皇子有信給你。」
未央宮外,守了半個時辰的小公公顫著身子將手中的信函高舉給敬延,信一角,尚有捏溼的汗跡。待敬延狐疑的接過信來,只見那公公哆嗦著鞠了躬忙閃身退下,月光斑駁了樹影,他還沒來得及回眸,就已經看不見那公公了。
眉輕垂,敬延輕將信箋展開,於長信宮燈下略看了一眼那稚嫩的筆跡,卻忽的顫了身子,指尖亦是止不住的抖。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語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是死當日,以寧腔唱,面西北,淚落。」
眸中升了薄霧,敬延捏著那封信愈攥愈緊,指尖帶著身子一起顫,在冷風中抖的不成樣子。
三年零八個月,他日日數的清楚,自她上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一世要數著日子過才能快些。無能為力,他即便拼盡了力氣卻仍留不住她,那是一種挫骨揚灰的無力感,任他是個皇帝又如何……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語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再讀,惶然有清淚落在箋頭。這是寧國離人之曲,妻子遠送丈夫外出時必唱,唯有夫妻才能唱的調子,她卻唱給了他聽。
當死之日,你可是還在盼,盼我殺盡敵兵、血染城池後親自著上龍袍來接你;還是在恨,恨我如此苦苦相逼,只因你的心早已歸我,又何妨身在齊朝他人懷中……
……
「皇上,有人求見。」
宮婢貼身稟報時恰擾了他的清夢,睡眼惺忪,方才覺得那個夢好長。確切的說,那不是夢,是他二十年來對她唯一的記憶——是登基那年他去未央宮與景仁對質時有關她的一詞一句。
「宣。」掌心撐起半個身子,敬延喑啞道。
燈影幢幢。
「清睿王要我來拿解藥。」雲帳後暮兒跪了身子,聲音裡皆是敬意。
「還說了什麼?」
「說——若不給解藥,彼此再無相干,且皇上要得到的東西他也會全部毀掉。」暮兒低了低頭,不敢再說。
「果然有景仁當年的氣魄。」雲帳由風捲起,恰露出他一身傲姿。稱帝業已一十六載,他卻仍如當年一樣霸氣。
「那解藥……」
「救了那女人會壞了我們的大事,解藥不能給。」敬延揉了揉眉角,似乎有些累了。
「皇上,屬下臨來時清睿王有一句話給您。」翠帳下,一句話入耳猶是清晰。
「怎麼說?」
「歐陽檠傲必死。」暮兒頓了頓,接著道,「安文曦說皇上的棋路他都清楚,我們留著歐陽檠傲是想拿歐陽這隻蛀蟲腐蝕掉齊朝百年基業,這一點安文曦早就明白。無論我們用怎樣華美的外表掩飾,他都知道。藉著歐陽之力輔他登基或者讓歐陽鎮壓市井流言的藉口,對他來說沒什麼意義,也安撫不了他。」話已全部帶到,暮兒卻暗暗攥緊了拳頭,看向遠處的敬延道,「安文曦比我們想象的要厲害的多。」
音歇,滴漏恰至子時。
「是啊,毛頭小子轉眼成了俊雅儒生,朕還當他是個三歲孩童,拿顆糖就唬住了。」敬延回過神來,吩咐暮兒道,「你且回去,於客棧小住。暗處盯著杜明臻到底是死是活,若是死了葬了你就回來,若是活過來了——朕便派人給你送去解藥,你再回府。」
「是否派人保護歐陽檠傲?」暮兒又問。
「不必了,他想殺就隨他吧。」眸光看向窗外的月色,敬延嘆了口氣,緩道,「她的兒子朕怎捨得傷害,且隨他去吧。」
「是。」暮兒低頭領命,只是有些疑惑,仍站在那問道,「皇上,歐陽檠傲一死,我們就再沒有棋子可用了。」
「棋盤十九路經緯,有一子可通貫整局,加以用之,齊朝唾手可得。」指尖撫上香爐上的紋絡,敬延微一冷笑,「後宮內好生待著梅心辭,朕要用她換天下。」
驚一抬頭,暮兒倒吸一口涼氣,忽覺面前這個鬢有白髮的男人竟是這般霸氣凜冽。他走的棋真是步步驚險,讓旁人搞不懂路數,更沒有回擊之策。這樣的皇帝,若對上那個骨子裡桀驁不馴的王爺,暮兒竟是一時不知這局棋到底孰輸孰贏。
……
辛巳年早春,已有迎春花開遍了園子。
堂外架一把古琴,迎著春天的暖風輕輕被人彈起,聲聲入心。
柳梢吐了嫩芽,隨風擺枝,竟是蕩了他一身的清雅。
「王爺又想彈曲兒了?」大老遠莫流簡便喊了聲招呼著,手間持了把玉扇,扇面上繪的是水墨江南漁舟閒釣之景。
「夫人想聽。」回眸向雕窗裡又看了一眼,安文曦淺笑了笑,「相思若苦,不知相思何有苦,若得相思處處苦。」
「王妃睡了一個月了吧,王爺這曲子也該彈爛了。」言聲間莫流簡已到了他跟前,扇骨向掌心一闔,隨探了身子笑道,「這相思若苦的曲子王爺都彈一個月了,還沒彈夠?」
「琴聲養人。」安文曦抹開一音,恰驚了枝頭上北迴的燕雀,鬧了滿院子的春意。
「更養心吧。」長嘆出一口氣來,莫流簡迎著春風坐在他對面,「太醫說王妃體內的毒差不多都逼出來了,假以時日就能醒來。王爺天天彈琴給王妃聽,如果王妃知道了豈不是痛哭流涕地感激死王爺了?」
「她什麼都知道……」由著他嘲弄,安文曦卻惱,唯眸中現出一絲痛來。她什麼都知道,唯是不說,唯是不說。
「這都三月天了,真快。」
「記得管家初次來我府中,也是三月天吧。」
「是啊,要不就說快了,這一晃竟是五六年了。」眸光瞥向別的地方,莫流簡虛聲應著。
「管家老家在何處?」
「王爺怎麼問起這來了,當初不是問過麼?」莫流簡皺了皺眉,有點不敢看他,「老家在南方,自幼便跟著父親來到長安城,我入府那年家道中落,親人散的散,死的死了。」
「南方……」捻起一根弦尾,安文曦垂著長睫,淺道,「離寧國不遠吧?」
「用我的血作藥引時我就知王爺肯定猜的出……」見他這樣問,莫流簡苦一笑,目光辨不清虛實,「做王府中的少管家做了六年,想來如今做到頭了。」
「救了王妃性命本王謝你還來不及,焉能忘恩負義。」長袖推了木琴隨而起身,安文曦負手於後,袍間匿著清風一縷,笑道,「此事我並不在意,無論莫管家到底是誰,你還是本王府中的管家。」
錦靴遠去,院中恰留一琴一人一椅,石階三層。春風溫潤,吹綠了滿府翠影。
目送安文曦出了跨院,莫流簡也站起了身子,淡摒了呼吸走到木琴前,恰有風拂過。腰間玉佩滑出半個身子隨風揚起,映得他眸子清澈如溪。他一笑,隨揚手挑起琴絃,宮商角徵羽勾躍迴環,卻是那一曲《相思若苦》。耳聽月餘,即般內室中她聽不到,他卻都學會了,因這一首相思彈了他滿心的苦。
石階連著堂口,內寢床榻上的杜明臻如熟睡的嬰兒,面色紅潤。只是,琴聲迴響時恰自她眼角溢位一滴淚來,衾被一角玉指輕動,似在和著那曲子,彈著滿心的相思……
漏殘銀箭,杓回搖鬥。
夢裡一尾相思,一遍一遍重複上演。
「施主,世間何事最堪嗟,盡是三途造罪楂。佛在心中,無須日日守在此處,還請回吧。」她向著香鼎後的他輕一作揖,言語清淡如霧。
「我跪這裡幾日了?」他並不回覆她,反問起別處,眸中極是認真。
「八日。」八日風雨無阻,她雖無心,卻也記得清楚。
「八日換來你給我的這幾句話,倒也值了。」他氤氳自語,隨撩起袍擺起身,唇角擠得一絲笑,「佛語有云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若是依你而言,何為最痛?」
「施主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肉身之痛怎能與所受之苦相比,世間最痛應該是心痛吧。」她執手躬身唸了句阿彌,隨又道,「佛語有云,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若施主真想通了,便該回了。」
「出家為尼才不過八日,你理解的倒是清楚。」他啞然失笑道,「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佛言身如菩提,心似明鏡方有大成,希望你真能剪斷塵緣,一心歸佛。」
「以物物物,則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則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實,名物不實,是以物無物也。施主所言貧尼謹記於心。」她心中一痛,卻是不敢表露,只說了一句佛語給他,以示出家的決心。
「看來你真的是要青燈木魚一世了。」他聽得出她的認真,眸中一暗,「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句,你答的上,我這便回去。」
「施主請言。」師太派她來勸他走,她自是知道師太的意思。只是她與他遠無相識,近無相知,又如何勸的住。然而如今她終於明白了,想來他於庵前跪了八日,於眾香客中獨留不返,是因為她呢。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五陰盛。你說哪個最苦?」他是雋雅書生,從未和一個女人說過如此多的話,只不過今日他卻是有心要向她尋解,故才笑的極真,言的極善。
「阿彌陀佛,依貧尼之見,人生疾苦莫不過——欲。」水眸輕點,她微一頷首,說的極是認真,「人無慾則無求,如此最好。人生八苦皆不過虛妄,欲之所極,才是最苦。」
「欲……」他低了低眉,又道,「若你這樣說,便會受盡八苦的折磨,更無出家的樣子。你說你心中有結,才出了家,如果是真的,佛又怎麼會救你呢。三千塵緣不盡,你便要世世受苦,唯有自己看透了,才能終止苦楚吧。」
「依施主言,什麼最苦?」
「我不是出家人,人間八苦於我來看,愛別離最苦。」他不怕生疾,亦不怕老死,卻怕眼睜睜看著她而言不全、言不動一字,以此最苦。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
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他看著她,吟此一句,只道愛別離。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柳絲長,漠漠煙雨。
三月十八,滿府綠意新景。
褪去一身蓑衣洛均瑜這才踏進內室,恰迎上捲簾而出的安文曦,四目相匯時各自一笑。
「王妃怎麼樣了?」洛均瑜發現他這幾個月來頹唐了不少,也清瘦了不少,怕是他成天陪著她,連睡的時候都很少吧。
「還沒醒。」待他坐下,安文曦隨給他斟了盞新茶,聲音清涼,如窗外的濛濛雨聲。
「這都要一個半月了吧?」
「能撿回條命就是萬幸了,哪還有別的心思。」嘆了口氣,安文曦對上他的眉眼又笑了笑,「多虧了洛均王救下我家夫人,不然毒氣逼心時一切都要晚了。」
「只可惜那賊人死了乾淨,竟不知幕後黑手到底是誰。」洛均瑜有些憤憤,眉心也皺了起來。
「我會調查清楚,多勞洛均王費心了。」
「我剛從宮中回來,皇上也很關心安明王妃,這才特意差我來這裡看看。」
或許有些尷尬,洛均瑜忙開口解釋著,只怕唐突了。只是一側的安文曦又怎麼會看不出來,杜明臻受傷當日洛均瑜曾守著幾十官兵喊了她一句「臻兒」,關切也好,憐惜也罷,情不得已脫口而出的樣子卻是人人都看出來了。想來,杜明臻也該是他心中的一個結,如馮硯卿一般。
正當兩人陷入靜默時,卻見初兒忽閃出身來,淋了一身的雨,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竟驚了他二人一記。
「王妃醒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