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今日讓我們兩人去她那裡用的晚膳。」
「一起用膳?」
「是啊,太妃還吩咐御膳房裡做了好多好多念兒愛吃的菜。」眉眼彎了彎,念兒笑得格外滿足。
「日後不許隨便吃太妃給的東西,記住了?」杜明臻惶然立起身子,寒聲給他。
「為什麼?」念兒一怔,「太妃對孩兒極好……」
「不準就是不準!」
「孃親欺負人,太妃對孩兒那麼好……」興許是被她嚇著了,念兒一忙咧了嘴大哭,淚珠子撲嗒撲嗒往地上掉,「孃親還沒皇上叔叔好,皇上叔叔還給念兒點心吃呢……」
「皇……皇上?」她微一錯愕,竟有些聽不懂小人兒的話。
「皇上還派人給念兒送紅椒蟹和芙蓉包吃呢。」滿面淚痕被風吹乾變得皺巴巴的,念兒撅著嘴道,「念兒喜歡皇上叔叔,喜歡太妃。」
「不許吃太妃給的東西。」杜明臻走上前來,再次囑咐他。心裡不覺想起以前的事情,那一日他握著她的手心囑咐她千萬不要吃楚芊芊給的任何東西,眉眼裡皆是寵溺,皆是憂色。暗處苦一笑,不想如今她竟也如此教給念兒了。流年暗轉,到底是誰變得更多呢……
「哇……孃親欺負念兒,孃親欺負念兒……」眼瞧得杜明臻走遠了,念兒哭得愈發大聲,眼淚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孃親欺……」餘光看著拐角處孃親的最後一闕衣衫,念兒忙使出的最後的力氣嚎啕,結果還沒哭完就被初兒截了去。
「你孃親都走遠了,還哭?」
「走遠了?」方才還滿臉眼淚的念兒猛的一頓,不放心地問道。
初兒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初兒姑姑……」狠狠吸了吸鼻子,念兒一忙又咧了嘴角笑開,咕噥了聲,「念兒哭餓了……」
細細的雨絲飄了一整日,岫隱浮雲,模糊了遠處的青山疊嶂,只剩眼前幾片杏花春瓣和著雨水惹了滿身的清爽。
暮黑時有公公舉著福盤來找杜明臻,吞吞吐吐後才將皇上的意思全然說明白。杜明臻皺眉,翻弄了一遍盤中的牌子,最後將書書的牌撂在上面,苦笑道:「就她吧。」
「是。」
「勞煩公公帶路,我想見皇上。」
「皇上在書房。」公公稟了一聲,竟不由得佩服起皇上的英明來。臨來時皇上特意吩咐他答這五個字,想是篤定了眼前這女人會找他,看來果然被皇上說對了。
漠漠煙雨,褪下蓑衣時竟有一身的涼意。
珠簾半卷,錦黃袍影正於案前執筆研墨。
杜明臻扯了步子繞過屏風,眸光輕抬直盯著他看。一時竟也忘了規矩,只對著案前那一筆墨蘭出神。
「為何不言?」錦袖一揮,恰在紙上畫完最後一筆墨蘭花蕊,安文曦淺淺一笑。
遠處的杜明臻惶然回神,略一尷尬道:「我既然是湯官飲監,後宮之事便不該我管。」心知讓她替他翻後宮的牌子是故意刁難,如今說話亦疏遠了幾分。她雖是他的宮婢,卻不能認下那奴才二字。
「讓你行了皇后之權,你還不願意?」睫下稍彎,安文曦一身清逸出塵,再無一分帝王之風,「翻的書書的牌子吧?」
「你……」她暗驚,不想自己早被他看透了。
「莫流簡升到二品了。」玉筆重又勾了勾葉脈,安文曦說完才又想到,大概是自己多情了,想來昨晚莫流簡就應該告訴她了。
「為何如此信他?」微抖了唇角,她眸中盡是不懂。一別四年,他從未問過這四年關於她的是是非非,甚至還連連提拔莫流簡。他不是不知道,莫流簡是寧國人。
「因朕信你。」
遠處的杜明臻一怔,信步上前,眸光掃了一眼那成圖的墨蘭,惶然又記起之前書書對她說的話來。心中忽地一酸,竟是真覺得那花蕊像雙眼睛,像——自己的眼睛。
「皇上畫的蘭很好看。」面色微暖,杜明臻就著窗外細雨說道。
「你喜歡蘭?」安文曦瞥上她的眉骨。
「夢裡——」她想了想,淺一笑,「夢裡恍似自己叫蘭央。」
音未歇,他玉袍忽地一抖,眸中摻著一股說不清的欣喜,透著潤澤澤的光。
「你還夢到什麼?」
「還有什麼?」眉心輕蹙,她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呵……」他忽地苦笑起來,才發現她原來如此不在意。再次執起玉筆,重在墨蘭上勾了幾劃,恰是一尾嫩草長在墨蘭的根部,被那些粗壯的枝脈遮掩著。
「你說……人生八苦,什麼最苦?」
「欲。」她轉頭看著滿園的翠景,靜靜說道,與夢境中蘭央回答的一模一樣。漕運案時他問她八苦中什麼最苦,她答求不得,想要卻不得才是最苦。可是如今,往事如煙逝去時她才恍然明白,夢裡的那一字才是顛沛流離後的所悟所得。
「是愛別離。」長睫微垂,安文曦苦一笑,哀涼道,「常所親愛之人,乖違離散不得共處,為愛別離,是最苦。」
生是苦樂參半,知其樂,忘其苦。明其心,苦其志。追其型,忘其意。所說,所想,所做,所為,所用,所棄,所喜,所怨,所憂,所慮,皆為人之五行,心志之所發。生死無常,聚散無定,親愛之人不得共處,此即愛別離苦。八苦之第六苦,是他與她的苦。
「你……你為何這麼說……」身側杜明臻已是顫作一團,猶記夢中那一人也說,說那八苦最苦愛別離,最苦君不言,妾不知!
「可還記得《相思若苦》?」他微一轉身,看著窗外的雨色新景。淅淅瀝瀝的聲音和著他的哀嘆聲一起入耳,「你是不是覺得《相思若苦》是朕在琴房外偷聽你彈然後學來的?其實……朕早就會了。」
她眸中乍痛,一時竟什麼都看不清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淸睿王府裡的花草皆又綠了一叢,零星有白蘭花綻了花骨朵,院角的夾竹桃也開了淡淡的粉苞,迎著那一牆的爬山虎笑的妖嬈。
「陸中軍,陸中軍你這是怎麼了?」自正門處便有初兒一路驚惶喊著,但一瞧著他右肩的傷,初兒就嚇得走不動路子。
「這是怎麼了?」杜明臻跨過耳門,恰對上莫流簡緊蹙的眉心。
「去請個大夫,快。」眸光透出一分憂色,杜明臻疾步上前攙了莫流簡,將他扶到正寢後忙又看向初兒道,「打盆熱水,記得拿止痛藥來。」
「不礙事,看把你急的。」硬生生自嘴角扯出一絲笑意,莫流簡趕緊安慰她。印象裡,卻是從未見過如此慌張的她。
「箭口雖然不深,可畢竟是利器所為,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杜明臻正嗔著他,恰見初兒踏了進來,便親自接過她手中的白紗布和止痛藥,又將莫流簡肩側的衣裳都撕了開,一點一點為他撒著藥粉,極為溫柔。
「能讓你親力親為,就是死也值了。」心中一軟,莫流簡又彎著眉毛笑了笑,「這一箭能換來一品將軍的職位,又換來夫人的心疼,死也無憾了。」
「一品將軍?」杜明臻一愣,記得他們前晚才和敬延通完信,道幾日後開戰,以此可贏得莫流簡做將軍的籌碼,不想如今竟是得來了,且不費一兵一卒?
「今日皇上帶我等去京郊騎馬射箭,不想中午十分皇上竟與三品之上的武將一一比賽箭術……」右肩微痛,莫流簡咬了咬牙方又喘著氣道,「皇上有下令,能勝他者便做一品大將軍。」
「然後呢?」一旁初兒聽的眉頭髮緊,剛想接著問卻被杜明臻的寒光逼回,悻悻地退出門去。
「然後輪到我時,便是這番模樣了。」內寢中只剩他二人,莫流簡瞅了瞅肩側的傷,唏噓道,「皇上與我隔著百米相對,然後同時發箭,既要射中對方還要躲過對方的箭……」他一頓,對上她緊皺的眉頭,又笑了笑,「皇上說不過是個比賽,如果真被刺傷了也該怪他自己,赦我們無罪。」
「所以……」杜明臻好像聽明白了,轉頭又看了看他的右肩,「你輸了,為什麼還做了大將軍?」
「我並未輸。」眸色一暗,莫流簡吞了口涼氣,卻再不敢看她,「皇上中箭了,在左心處……」
她不記得那一日她是如何奔向宮中,牽著念兒的小手是一路飛奔過去的嗎?只是嫌馬車都慢,乾脆自己下來跑著去看他。愈向皇宮近一步,她心跳便加一程,到皇宮玄武門時已是大汗淋漓,素衣浸溼了半個身子,連著發稍都是凌亂。
殘陽斜了一道餘暉灑在宮門八十一顆金釘處,她稍一看便覺得刺眼。還未來得及避去眸光時,卻又被宮前侍衛以腰刀阻攔住,刀鞘閃著冰冷的寒光。
皇宮裡封鎖了一切進出口,偌大的皇城猶如一座死城,只餘裡面清清冷冷的風聲。她呼喊,她呵斥,她辯解,她以寒色相對,最後甚至不知覺流了滿臉的淚跪求在兩個侍衛面前,只求能讓她進去見他一面。
只是侍衛又怎敢將聖旨看做兒戲,此時的皇上性命攸關,能不能救得回來還是一回事,如今他們又怎敢貿然放這個女人進去。
「孃親,孃親……嗚嗚……」念兒嗚嗚的哭,小手扯著地上杜明臻的袍角,緊緊攥著不鬆開。
夏風帶著悶噪撲面而來,可是她只覺得寒,從心口蔓延到全身,沒有一處地方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快走吧,說不準這幾日都不會開宮門了。」一侍衛不忍,上前勸告。
細碎的頭髮隨風揚起,杜明臻緩立起身子來,腕子扯上念兒的小手行至城牆一角,隨即又坐到地上順勢拉著念兒入懷,彼此似相依為命一般緊緊靠著。
「孃親,為什麼不給我們開門?」念兒眨了眨明亮的眸,不解道。
「因為你皇上叔叔病了。」單手撫摸著小人的腦袋,杜明臻欲哭還笑。
「皇上叔叔得了什麼病,還會好麼?」念兒一個驚覺,卻在音落時抬袖子擦了擦杜明臻臉上的淚痕。在他眼裡,什麼都比不過孃親,哪怕是對他最好的皇上叔叔,也比不過。
「會好的,會好的……」
小人兒抿了抿唇,將兩手叉開摟上杜明臻的脖子,又將頭埋在杜明臻懷裡,鼻子吸了吸。他尚還不知道,那皇上叔叔在孃親那裡到底是什麼,為何能讓從未見過孃親掉眼淚的自己第一次看到了她滿目的淚。多年後他才惶然驚覺,原來那便是愛,愛到沒了自己,連著骨子裡都是他。
一晃三日,傍晚時的風有分淡淡的涼意。初兒送飯剛走,玄武門便發出一聲吱呀的聲響,牆根處杜明臻的心猛地一驚。
「你們可以進去了。」公公操了一副尖細的嗓子吩咐著。
「皇上醒了?」杜明臻起了身子問。
「是。」公公瞥了她一眼,隨又不耐煩道,「等了三日不就是為這一天麼,現在皇上醒了,公公我發發慈悲讓你們進去再給通報一聲,看皇上願不願意見你們。」有侍衛天天在耳朵根子前磨,公公還沒看見就煩了。如今也是看在他二人守了皇城三天的份上稍稍通融一下,心裡卻滿滿的鄙視,暗道這個女人真是不自量力,皇上又豈是她這個湯官可以見的。
「皇上的傷……」興許這三日太累了,杜明臻竟沒聽出來他言語中的嘲諷,忙又問道,「可否好些了?」
「傷口深些,幾個月後才能痊癒。」公公嘆了口氣,對她道,「若不是看在皇上曾召見過你一次的份上我才懶得理你,你快些進去吧,我這就給你通報去。」
「不必了。」眼見得他要走,杜明臻冷一齣口,竟讓公公忽地一驚。似乎不敢相信這種言語腔調能出自一個女人之口,倒是更像朝中之臣的吩咐命令。
「勞煩公公了。」輕福了福身,杜明臻再不顧侍衛與公公的驚詫,遂領著念兒踏上來時的路。暮色蒼廖,拉的他二人的背影愈來愈長。
「公公,我看這女人是瘋了吧?」眼瞧得他們沒了蹤影,侍衛回過神來一忙看向公公道,「等了三天三夜就這麼走了?」
「這女人……果真是瘋了……」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簡爹爹,你穿的真好看。」眼見得莫流簡披戴上盔甲,念兒一個勁兒的笑,呲牙咧嘴的。
「乖念兒,爹爹今日教你什麼了?」佩上腰刀莫流簡衝他一笑,再不似往日的文人模樣,如今竟也頗有大將之風。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念兒稟了稟息還想再念,簡爹爹教的詩他從來都是背的最快。
「那什麼是將之風骨?」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念兒抿了抿唇,心裡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也知道這才是一個人的氣節!因為簡爹爹當時教自己時,眸中極亮。
「孺子可教也。」夏風習習,莫流簡看著身側的杜明臻笑道,「我可是隻教了他一遍,他就記住了,實在是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啊。」
「你肩上的傷還未全好,不可大動。」杜明臻不理他的玩笑話,憂心說著,「此次帶兵去邊塞,萬事都要小心些。」杜明臻剛說完,卻又一怔。自那一日分別後她便從未見過他,想來也有一個多月了,不知他可否全好。
「放心吧,這次若是打了勝仗,回來我定能拿到虎符,念兒的病就有救了。」似乎察覺到她的心事,莫流簡隨又一笑,安撫她道。四年了,他亦覺得她變了,變的心神不寧,變的躑躅猶豫,變的畏首畏尾,變的再不像以往那個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杜明臻。現在她不過是個母親,一個放不下許多事的母親。
「若是自己悶了就去皇宮找琴棋書畫說說話,我看也不錯。」
扯了步子作勢要走,莫流簡轉頭又瞧了瞧念兒。只微一眨眼,念兒便全數看了懂,朝著他咧嘴大喊,「念兒乖,不會惹孃親生氣!」
「嗯,記得好好溫習功課。」莫流簡彎身勾了勾他粉俏的鼻子,遂大步向府外走去。明黃盔甲隱著榮光與顯耀,他知他身後有一個家,哪怕那個女人並沒有屬於過他。
「主子,宮裡來信了,說皇上召見。」初兒在她身前躬稟著,卻讓她惶然一怔。只覺得那皇上二字離她好遠,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