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是第幾次了?」
「第三次。」華白的鬢髮顯示著他作為三朝元老的威嚴,「莫將軍已經吃了三次敗仗,如果再來一次,怕是青峽就不保了!」
「是麼?」唇角淡揚了笑,安文曦將手中奏摺全部看完才又道,「寧國既然三次都打敗了我軍,為什麼至今還沒拿下青峽呢?」
「這……」
「再給莫將軍一次機會吧。」緩緩立起身子,安文曦一袖子推開案間的摺子,步下堂來,「疲敵之計如果用的好便可省去一大半力,朕信他。」
「莫將軍畢竟沒有帶過軍打過仗,且不說這次是不是疲敵之策,下次萬一失敗了,我齊朝連著墨關可都保不住了啊!還請皇上三思!」另一老臣出列,聲聲皆是憂色。
「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莫將軍內修文德外治武備,你們不必擔心。」安文曦不理眾臣,抬眸望了望園子裡的景色,才又笑道,「戰勝易,守勝難。莫將軍是在守,並非敗啊。」
日色爬上三竿,御書房裡終又剩他一人。
「出來吧。」
「咳……」慌亂失措後杜明臻掩袖一咳,算是對偷聽了半日軍機要事的交代。
「有事?」淺放了硃筆,他揚眸看她,忍不住笑了笑,「還是要走?」
「不。」杜明臻垂了垂眸,「不走了,我與念兒住在宮裡直到莫流簡回來。」
「想通了?」
「嗯。」杜明臻點了點頭,目光滑到案角的玉璽上,只覺得那東西明燦燦的晃眼,笑道,「虎符也是這顏色?」
「想看麼?」安文曦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身前,「朕拿給你。」
「不必了。」他這樣一說,反而讓杜明臻惴惴不安起來。吞吐遮掩著,「莫……莫流簡會死麼?」
「你真是愈發在乎他了。」陽光打在他們之間,讓他的目光有些虛迷,半晌才又道,「不會。」若是莫流簡能讓她痛,他寧願自己去死。他許她二字,無論莫流簡戰績如何,他都不會讓念兒的父親喪命。
「皇上,後宮書妃邀您去花園賞花,讓奴才問問皇上可否有空?」公公從宮前彎身進來,言語間皆是敬意,對皇上的,亦是對書妃的。而且,書妃對皇上說的這種話,公公早已司空見慣,心知皇上真是寵著她們,才不會怪罪她們這些妃子的玩鬧。
「好,朕就去。」安文曦淺一笑,又看向杜明臻問,「你可去?」
「不敢打擾。」杜明臻躬了躬身子,四個字卻是最恰當、最合適的推辭。
「那你回吧,朕去了。」安文曦說罷便轉身出了宮,留了最後一抹笑意給她。宮外那身龍袍漸行漸遠,杜明臻一時看的恍惚竟不知自己該向哪裡去。本已陌路,她有她的莫流簡,他也有他的書書,如此,便再不敢打擾……
夜無星,青峽城。
「大將軍,我們已連吃了三次敗仗,為何你還遲遲不打?」袁戌從邊塞處回來,一臉的不滿。
「打,今晚就打。」案間的莫流簡連忙起身,笑顏道,「速去準備五百士兵,去寧營。」
「大將軍……不要打無準備的仗啊……」眉頭一皺,袁戌一時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準備了半個月還不夠麼?」莫流簡走到他身邊,眉梢微挑,「去寧國偷襲,燒他糧草,這辦法如何?」
「斷了糧草寧兵要麼撤退要麼拼盡全力攻打青峽關,莫將軍以為寧兵會選哪一條路走?」身側慕然揚聲問。
「當然是要拼盡全力攻打青峽,我們都吃了三次敗仗了還激不起寧兵的戰鬥力?!」袁戌氣哼哼地說著,他雖為一介莽夫卻也看得懂這作戰形勢。
「那我再問你們,如果糧草沒了他們最多能攻幾日?」莫流簡依舊笑盈盈的。
「若是燒盡糧草,最多就撐一日。」慕然略一琢磨,又道,「但是寧兵會加速運送糧草,再加上他們的戰鬥欲,我看青峽要不保了。」
「是啊是啊,莫將軍,你這是什麼法子?」袁戌也頗是疑惑。
「寧國人善騎射,我大齊又以步兵為主,如果在平地打仗,我們必敗。」單手負後,莫流簡走到廊帷前,方又啟口,「若是讓他們來攻城,再斷了糧草亂了軍心,一日後他們彈盡糧絕,我方豈不是撿了個便宜?」
「若是堅守,我方將士倒也能守得住一兩日,不過……」眸光隨他散至堂外,夜幕黑漆漆的,愈加清幽靜謐。慕然頓了頓,才又道,「如何才能讓他們彈盡糧絕?」
「天助。」音歇,莫流簡抬頭看了看無星的夜空,長袖灌著一尾夜風笑道,「連著三日無星,該要下雨了。」
八角蓮池內的荷花上撒滿了水珠,小魚兒時不時跳出水面吐著一串又一串的泡泡。半空中傳來一陣陣咯咯的笑聲,混著流水之音叮咚悅耳。
永安宮。一方書案前盡是墨香。
「皇上叔叔,這個‘德’字怎麼記呢?」小人著的一身白衫早已染上了數片墨跡,明亮的眸子直盯著身邊的人問。
「德,乃彳、直、心也。彳指行,直為值,概心、行之所值也。」安文曦給他分析著字的結構,末了才笑道,「念兒要記住,德就是要有正直的心。」
「嗯,念兒記住了皇上叔叔。」趴在桌子上的念兒眨了眨長睫,露出一排小奶牙來,好是招人疼。
安文曦撫摸著他的小腦袋,看著那些字愣了一會,「念兒寫的是不是楷書?」
「唔……」小嘴撅了撅,念兒低頭看著宣紙上彆彆扭扭的字型,支支吾吾著,「是……是楷體……」母親再三教習的楷體都在紙上變成了蝌蚪,就算再厚的臉皮也該知道羞臊了。
「楷分大小,大字下筆時用藏鋒,收筆時用回鋒;小楷下筆時則用尖鋒,像這樣。」安文曦握著念兒的小手在紙上一筆一劃的寫著,幾字下來竟頗是好看,像一朵朵盛開的瘦金牡丹。
「哇……皇上叔叔的字比簡爹爹寫的還好看。」眸中乍亮,念兒恨不得要流出口水來。
「楷書要求筆畫挺秀均勻,字形端正,你爹爹擅長隸書,又怎是皇上叔叔能比。」
「唔……孃親也常說簡爹爹的字好,偏教不會念兒,是不是念兒太過頑皮了?」白袍小人慚愧地低了低頭,只覺對不起孃親,碎碎念道,「很小時孃親帶著念兒去別人家串門子,結果我不小心摔了一個上等窯瓶,那時孃親陪盡了笑臉甚至下跪求情,才勉強換來她們的原諒……」念兒哽了哽,有些說不下去了,也怕孃親交代的事不小心再說漏嘴。其實哪有串門子,不過是妃子騙孃親去宮裡說話以套取有關梅皇妃的事。梅皇妃一直得寵,那些妃子看梅皇妃對自己孃親好,才想著利用孃親。只是孃親怎麼都不說有關梅皇妃的事情,任那些妃子幹氣幹鬧也不說一個字。誰知那時自己失手打破了一個花瓶她們便以此訛詐孃親,最後真的是以下跪作終,念兒現在說心裡還一陣一陣地犯疼。
「她鮮少下跪求人。」看著小人幾欲要哭,安文曦亦虛了目光。
「還有念兒的病。」小人淚汪汪地抬了頭,不知覺就想給眼前的皇上叔叔多說說話,「孃親一邊教念兒識字一邊還要顧念著念兒的病,簡爹爹說他親眼看著孃親是怎麼熬過了這四年,甚至把性子都磨平磨淡了,磨的眼裡只有念兒再沒了別人……皇上叔叔,你知道孃親原來是什麼性子麼?」
「原來?」安文曦一怔,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竹香,一點都不像是帝王的樣子,眸中反而多了一絲愛憐,「性寒,倔強,堅忍,不服輸。」
宮外半枝蓮的香氣撲鼻,安文曦只淺淺說了九個字,心中卻極不是滋味。當那九個字換成溫軟、恭順、平靜甚至心甘情願的時候,沒人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委屈磨平了她身上最後的稜角,將她身上的刺一根一根拔下來,那痛,刻骨銘心……
華清宮。
「最近梓瑄與念兒玩的怎麼樣了?」寬衣後掀開雲帳出來,楚芊芊輕聲一問。
「回太妃,兩人玩的極好,起居飲食他們兩個都在一起,關係可親密了。」身前宮婢低身稟報著,她是楚芊芊選秀入宮時親帶的丫鬟,關係自是親密幾分。
「緋玉,你說現在害他早麼?」眉頭微皺,楚芊芊躑躅道。
「太妃可知那念兒與皇上的關係?」
「怎麼?」蛾眉一緊,楚芊芊看向她,「比前些天更好了?」
「昨兒在永安宮裡皇上專門教他識字念文,還送了一個青玉荷葉形水丞給他。」青玉荷葉形水丞乃以一向上捲起的荷葉作水丞,葉邊微卷,葉脈清晰。水丞外凸雕三支荷蓮,一枝含苞待放,一枝漸欲盛開,一枝已經開過結出蓮蓬。外配以鵝形銀匙,彷彿鵝游弋於荷花之間,意趣盎然極富自然之美,乃大齊國寶之一。
「什麼?給了青玉荷葉形水丞!」身子陡然一顫,楚芊芊不可思議道,「大齊國寶落一野孩子手裡,安文曦瘋了嗎?!」
「所以太妃還等什麼,讓那毛頭小兒霸佔七皇子未來的基業不成?」緋玉上前,一字一句皆從牙縫間擠出。
「最近……」楚芊芊狠吸下一口涼氣,「梓瑄與那孩子的膳食都是準備好的?」
「是,七皇子最愛吃桂花糕,那孩子愛吃紅椒蟹,兩人一個愛甜一個愛辣,從不吃彼此的東西。」說話間緋玉端了茶遞給楚芊芊,添道,「派宮女跟著他們數日,這才摸清了飲食習慣。七皇子不能吃辣,所以那孩子吃的東西他碰都不碰。」
「倒是省去不少麻煩……不過,若是本宮吩咐送去的東西毒死了那小兒,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曲身坐在紫檀木椅上,楚芊芊想了想,忙又向她商量,「越想越覺得這法子欠些火候。」
「太妃多慮了。」一聲裹著暖意,緋玉忙站在她身後給她揉著肩膀,淺笑道,「外人誰能知道七皇子與念兒不吃彼此的東西,用過點心後七皇子沒事反而是那小兒被毒死,誰又能懷疑是太妃所為?更何況以前太妃不是也給他們送些蜜餞點心麼,如此關懷他們感激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懷疑到太妃頭上。若是太妃還有顧慮,退一萬步講,這種毒發作時間是五個時辰以後,這五個時辰裡保不準那野孩子還吃些什麼。」緋玉淡揚了唇角,眸中盡是與她年紀格格不入的狠毒。
風過雕窗,撲了一身的涼意。
楚芊芊向窗外看了看,一尾夏風吹著她的淡煙色榴裙嘩啦啦響,連著呼吸都跟著凝重起來。
「好。」此一字蝕骨穿心,是四年來未報之仇,未滅之恨。
永樂四年夏,子夜,天降大雨。
「莫將軍,外面果然下大雨了,真是爽快啊,哈哈哈哈……」一手甩去身上的銀色盔甲,渾身溼透的袁戌大笑著踏進營帳,濃眉上挑,粗獷道,「看那寧賊如何能攻下來我青峽關!」
「未必。」青玉棋盤輕落一子,莫流簡瞅了瞅慕然那邊沒了動靜,這才看向袁戌道,「這仗打了半日了吧?」
「是啊,我把士兵都派到城牆上去了,弓弩、鐵盾、雲梯、石頭也都準備好了,來一個我就殺一個!」仰頭喝下一碗涼茶,袁戌只覺得渾身清爽,半個月來第一次那麼快意!
「該你了。」慕然擇白棋入七九路,對他道。
「寧國人善戰,如今被我們逼到這副田地,肯定要破釜沉舟了。攻城一事雖用不到他們擅長的騎術,可是他們有炮,更有暴性,如果硬對硬我們並不是他們的對手。」莫流簡扶袖又落一子,唇角笑意斂了幾分。
「士兵還是我們的兩倍。」對側慕然微一齣聲,似乎是在提醒他們。
「哎,你們……你們怎麼回事啊!」一袖子放下茶碗,袁戌看著他們直吹鬍子瞪眼,「一邊說打不贏一邊還有心思下棋,沒打之前不是挺有信心嘛,啊!心吶,信心吶!」
「心在膛中。」左手端了杯茶,慕然一笑。
「看來慕英雄知道怎麼做了。」最後一子戛然而落,恰是一記死棋。莫流簡眉間的深意化成一抹笑,那笑如三月花蕊,明豔妖嬈。
「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袁戌緊了緊瞳孔,終於驚覺過來。
毓壽宮。
「七皇子,這是太妃專門為你二人送來的小點心,趕緊趁熱嚐嚐。」緋玉端了福盤進宮時,梓瑄與莫念正在案間鬥蟋蟀。陳青的陶罐裡只聽得到蟋蟀唧唧吱吱亂叫聲,配上宮外枝梢上的蟬鳴猶是噪耳。
「先放那吧,我與念兒這就去。」梓瑄溢了笑,小手卻不曾離開挑逗蟋蟀的那根筷子。
「七皇子,這可是太妃親自做的,桂花糕和紅椒蟹你們不是最愛吃了麼,快些來嚐嚐。」緋玉輕喊著,順手將兩盤點心放在屏風前的圓桌上,看著他們笑道,「藍色盤子裡是桂花糕,黃色盤子裡是紅椒蟹,你們別分錯了。」
「哎,桂花糕與紅椒蟹長的那麼不同,怎麼還會分錯?」梓瑄有些不耐煩,悶悶道了一聲。
「哦……看我,倒是囉嗦了。」面色一紅,緋玉忙又將紅椒蟹向桌沿兒那推了推。今日特意用的滇川辣椒,蟹肉也取的上等鮮肉,即便不食只聞著也足以讓人垂涎三尺了。
「七皇子……」
「緋玉,讓我同念兒玩完這一盤行不行啊?」一根筷子戛然落地,安梓瑄面色一惱,衝她吼道。
「梓瑄,我的蟋蟀要打敗你了!」念兒興奮地大叫,連鼻涕都顧不上擦了。
「啊……你等等我……」梓瑄重又趴回桌子上,怕緋玉再囉嗦,連忙道,「你先走吧,不要打擾我們!」
「那……」眼瞧得兩個小人再不理她,緋玉尷尬地笑了笑,「那奴婢告退,七皇子千萬別忘了點心。」
暮色四合,夏風也涼爽了許多。
「念兒,快來吃點心吧。」挺身伸了伸懶腰,安梓瑄終於玩累了。
「什麼點心?」念兒從高高的木椅上滑下來,一路小跑到案前問。
「我母妃做的。」梓瑄看著兩盤點心,彎著眉眼一笑,「是你愛吃的紅椒蟹和我的桂花糕!」話剛說完,梓瑄隨即拿起一個桂花糕填進嘴裡,邊嚼邊支支吾吾道,「好吃……真好吃……」
「唔……」念兒扯了袍子過來,剛聽他說母妃二字時眉頭忽地一皺,只站在原地狠狠嚥著口水。
「怎麼?」隨手又拿了一個桂花糕,梓瑄吃的滿嘴都是,嗚嗚咽咽跟他說著,「你倒是嚐嚐,今兒的點心真的特別好吃!」
「可是……」念兒舔了舔嘴唇。他當然看得見桌上擺著的那盤紅蟹肉,可是心裡卻惦念著孃親之前三番五次的叮囑,實在不敢上前去吃。
「不愛吃了麼?」梓瑄把嘴裡的吃食全部咽完,隨即拿了一隻螃蟹遞到念兒面前笑著,「給,快吃吧,我聞著就香。」
「哇……」念兒忽然張開嘴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掐著自己,小靴子直往宮外跑,半路上才狠狠心丟出一句話來,「我再不回去做功課孃親又該抽我了……」斜陽晚照,那一抹白影直映得宮外百花亦是絢麗。
「有那麼難吃麼?」望著宮外再沒了他的蹤影,梓瑄回過神來喃喃道。右手間的香味直直撲進鼻子裡,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將那紅椒蟹放進嘴裡咬了一口,然而還沒咽完就咳個沒完,滿臉憋的通紅。宮女上來伺候時只聽見他在碎碎抱怨,抱怨時還不忘再咬一口,「真……真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