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人生八苦,最苦於他,乃愛別離。
晨曦微露,宣政殿。
「皇上,四年前杜明臻親手血刃太子,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論罪當斬啊!」老臣從佇列裡站出身來,恨恨咬牙道。他是前朝的太子黨,此仇不能不報。
「皇上,杜明臻畏罪潛逃到寧國本就該重判,如今再回我齊朝亂我法紀辱我朝綱更不能容忍,還請皇上三思!」另一重臣亦是出列,言語間將杜明臻的罪行全部說了出來。太妃已經都交代給他們了,他們也一定要做到為臣子的職責,輔佐皇上斬了那杜明臻,以正朝綱!
龍座上的安文曦只靜靜聽著,半晌不動。
「皇上,杜明臻那女人一定要斬,不然太子死不瞑目啊!」老臣一袖子拭去眼角的濁淚,聲聲哀求。
「求皇上斬首杜明臻——求皇上斬首杜明臻——求皇上斬首杜明臻——」眾臣皆跪,聲漫皇宮。
安文曦看著一眾大臣,唇角笑意漸濃。兩列文武臣子中只他一人不跪,不知他這個皇帝是該歡喜還是該悲涼。
「洛均王,你為何不求?」
「回皇上,杜明臻曾為我朝一品王妃,品行有目共睹,何來亂朝綱一說?再者四年前皇上本就沒有治她的罪,又何來畏罪潛逃一說?至於杜明臻重嫁莫流簡一事,臣記得我大齊律例並不曾規束女子重嫁事宜,這也礙不著眾大臣的事吧?」音落時,眾臣交頭接耳,窸窸窣窣中竟也有臣子立起了身子。
「皇上,杜明臻害死吾兒,這罪可當誅?」眼瞧得大臣們無話反駁,簾廂後的楚芊芊一忙閃出身來,厲聲喝道。她已在後面聽了半個時辰,愈聽愈氣,惱這些老臣竟都是不中用的東西,連一個杜明臻也拿不下來!
「太妃,此話何意?」安文曦轉眸,仍舊笑著。
「七皇子死前一日曾吃過本宮送去的桂花糕與紅椒蟹,那紅椒蟹本是為念兒所備,不料一向愛辣的念兒並不吃,反挑唆吾兒食用。本宮以為那紅椒蟹必是毒物,所以才讓七皇子喪了命!」一番話楚芊芊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一雙眸子愈發猙獰。
「紅椒蟹既是太妃所給,若是毒也該是太妃所下吧?」洛均瑜一忙上前辯解,竟不再顧及君臣禮數。
「哼,洛均王有所不知,本宮送去點心一兩個時辰後他們才吃,這中間念兒下了毒也沒準。更何況點心都是一樣食用,若是下毒,本宮就不怕七皇子去吃紅椒蟹嗎?」楚芊芊轉頭看著他,恨恨道,「念兒與七皇子玩的甚好,定不會有心害他。依本宮看肯定是杜明臻那女人挑唆的,才讓念兒害死了吾兒梓瑄!」
「太妃言之有理,求皇上斬首杜明臻,求皇上斬首杜明臻!」大臣老淚縱橫,聲聲是求更是逼迫。
「皇上,你不殺杜明臻,七皇子就死不瞑目,本宮焉能袖手旁觀!」步子上前,楚芊芊盛氣凌人地看著安文曦!
「皇上,杜明臻當死,四年前就該死了啊!」前朝太子黨的老臣皆長膝跪地。廊帷處的陽光折出一種蒼白,刺痛了他的眸,逼的他退無可退。
……
清平宮,一襲白衫踩著月光踏了進來。
「皇上,與齊之戰共亡我寧兵十三萬餘人。」暮兒跪了身子,一句含著悲涼。
「十三萬……」玄綈屏風後黃袍微抖,自語道,「倒是小覷他莫流簡了。」
「若不是皇上有意退讓,他也不至於贏的這麼輕鬆。」
「哼,朕能怎麼退讓,倒是不如他的燒糧草和襲營來的痛快。」敬延緩站起身子,看著窗外的月色,頓了頓又笑道,「不過他能得到虎符,朕損失十三萬也沒什麼了。」
「皇上不再指望那女人了?」暮兒一怔。
「她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麼指望她。」宮中黑漆漆的,沒有一分燈火。冷風摻著他的話音入耳惶然驚了暮兒一記。原是他比任何人都看的清楚,所有的棋子都在他手裡,所有的退路他也都想到了。
「近日……她著實是自身難保了。」暮兒低了低頭,聲音一寒,「七皇子死了,眾人都以為是她所害的。」
「呵,那女人天生的苦命。咳咳……咳咳咳咳……」長袖掩上唇角,敬延忽咳的不能自己,連著身子都顫抖起來。暮兒在雲帳後,藉著月色依稀看得見他忽然頹敗的身軀,也聽得見那句句撕心裂肺的咳聲,只覺得他再無一分帝王之氣。
「皇上,你的風寒比往日更重了。」暮兒只皺了皺眉,卻沒上前伺候。他從不允許別人靠近他,哪怕最親近的宮婢都不行。後宮三千妃子無一人誕下龍子時暮兒便知,他不是男人,哪怕帝王又如何。他不喜別人親近卻又將這難言之隱以另外的方式公佈於眾,徒增別人笑柄罷了。
「無礙……咳咳……無礙。」敬延粗喘著氣,吩咐給她,「催促催促那二人儘快將虎符拿到手,朕……咳咳……朕要發兵攻齊……攻齊……」
「是。」輕衫緩立,暮兒點頭領命,然而心裡卻一陣恍惚,不知這寧國又能撐到什麼時候。
曲廊處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給宮裡都添了一分暖意。
「孃親,初兒姑姑說孃親不高興了,是不是念兒做錯什麼?」
「孃親甚好,初兒姑姑騙念兒的。」杜明臻領著念兒一路走一路笑著。
「是麼?」小人努了努嘴角,長睫一顫,咕噥著,「初兒姑姑說朝中的人都想殺了孃親,念兒就說不是了。孃親又不曾犯錯,皇上叔叔怎麼能說殺就殺。」
小步子跟著大步子轉過廊帷,白袍抖動時恰見園子裡有一架鞦韆。念兒隨即忘了初兒囑咐自己要安慰孃親的話,扯了嗓子大喊道:「孃親我要盪鞦韆,走,盪鞦韆去。」
杜明臻被手裡的小人拽的緊,只笑了笑,便跟著他一起跑過去。夏風微涼,身子一時也清爽許多。
「念兒,皇上叔叔待你好不好?」抱著小人上了鞦韆架,杜明臻輕聲一問。
「好啊,皇上叔叔對念兒可好了。教念兒習書寫字,還有詩詞歌賦算數韜略,甚至農田水利醫卜星象都有所傳授呢。」念兒咧了小嘴,露出兩個小酒窩來,「皇上叔叔懂的可多了,還給念兒講故事呢。不過……」
「不過什麼?」杜明臻一怔。
「不過梓瑄死時孃親教的處世之道念兒不懂,就去問皇上叔叔了。結果皇上叔叔只沉默了半日,什麼都沒告訴念兒。」
「念兒想知道?」
「嗯。」小人認真地點了點頭。
眸光睨上他的眉心,杜明臻慢了呼吸,嘆道:「登天難,求人更難。黃連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知其難,克其苦,耐其薄,防其險,方才能處世。」
「這是什麼意思?」小人兒有些不懂。
「就是……」薄唇輕啟,杜明臻頓了頓,道,「梓瑄死了,別人以為是念兒乾的。」
「怎麼可能……」念兒一忙跳下鞦韆辯解,只是還沒說完卻忽地愣在那,愣了好一會才又自語道,「朝廷上的人都不懂處世之道麼,為什麼都冤枉母親呢……」
「傻念兒,他們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的太多了。」杜明臻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唇角的笑意也變得溫柔起來。抑或安文曦是對的,如果不知道如何教,還不如不教。人心太過險惡,又怎是一句兩句解釋的清的。善良並不會換來善良,反成了別人報復你的根本,或許到那時才會知道該如何處世吧。
「莫夫人,太妃請你去趟華清宮。」清風拂過,母子二人正說話時忽見緋玉閃出身來,低頭稟報著,「奴婢找了你們好一會子,這會太妃大概要急了。」
「太妃?」杜明臻皺了皺眉,「召我們有什麼事?」
「這……」緋玉一頓,支吾著,「奴婢並不清楚,還是請莫夫人去一趟吧。」
記憶迴轉,恍惚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一日楚芊芊以贈物的藉口召她入宮,又親自在她眼前上演太子妃流產而死一事,甚至用流言誣陷她……完美的好戲她楚芊芊演的如此遊刃有餘,如今又有什麼事是她做不出來的。弄巧成拙害死七皇子立馬就栽贓給她,杜明臻冷一笑,那笑裡盡是輕蔑——她還有沒有更好的藉口來召見她呢,難道楚芊芊不知道這世上也有「吃一塹長一智」這六字成語嗎?
眸光化虛,杜明臻方要收神時,心底卻乍然一驚。四年前……她細細琢磨,只覺得四年前的事並非那麼簡單。太子妃為何要死?為何要同楚芊芊一同演戲?為何要將這罪名嫁禍給她?甚至——安梓瑄的樣貌為何同安文軒那麼像?!想到此處杜明臻險一個踉蹌,差些喘不上氣來。
冷釵寒鬢,再回神時連著風亦是尖銳。
「我問你,四年前我害太子妃時你可在場?」杜明臻上前一步,一句話驚的緋玉面色煞白。
「這……這如何說的……」緋玉吞吐著,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說!」這一聲比前一聲更寒。
「是……是……」緋玉後退兩步,硬著頭皮答,「當時……當時奴婢確實在場……」
「太醫是你去喊來的吧?」
「這……是……」
「那桂花糕與紅椒蟹也是你送去的?」杜明臻似乎尋到了某些蛛絲馬跡,連忙又問。
「是,是奴婢送去的。」低頭瞅了瞅鞦韆前的小人,緋玉吞了口唾沫,卻是不知她在尋些什麼。
「去稟了你主子,今日皇上要問我話,不便去華清宮了。」略一揚眸,杜明臻笑了笑,言語裡卻盡是疏遠。
「莫夫人這怕是不好……」
「去稟了楚芊芊便是。」掌心握上念兒的小手,杜明臻轉身欲走。那楚芊芊三字她咬的極重,就是要讓緋玉帶話回去,這一臺好戲不過才剛剛開始而已。
月上浮雲瘦。
「皇上,現在的摺子上全都寫的要斬首安明……要斬首莫夫人,奴才還要再念嗎?」貼身公公彎了身子對著案前假寐的安文曦稟道,其手底下已經摞了一疊厚厚的奏摺,都是念過的。未唸的尚在手裡,仍然是厚厚的一摞。
「不必了。」安文曦皺了皺眉,不經心道。
「那……」公公低了聲,只怕驚擾了煩心的皇上,「皇上准奏還是不準奏?」
紫檀木案前的安文曦一怔,眸光散到宮外一尾竹葉影上,只覺得那竹葉頗像三世前的一抹,唇角無意間揚了揚。若是她知道了那一世的事,那麼他又該如何呢。安文曦心底一暖,方才的愁慮竟全部消失了。如果她知道了,他們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皇上……皇上……」抱著摺子的胳膊快要撐不住了,公公終是大喊了一聲,「杜明臻要不要斬啊?」
「啊……」眉峰微挑,安文曦惶然收神,方才看到公公已然全溼的宮服與那顫抖的雙肩,忙一咳道,「你先放在那吧。」
「呼——」公公暗地粗喘出一口氣來,竟似得了解脫。
「還是別放了,抱著這些摺子送往內務府吧。」奏摺尚未離身,安文曦忽又揚聲。驚的公公重又立了身子,腦門上的汗珠子一個勁地往下落,只等皇上再說後面的話。
「別送內務府了。」安文曦一頓,眉心皺的更深,「一一返至大臣手裡,再給他們一句話——再言斬杜者,朕必斬之。」
一句話讓身前公公嚇得渾身一顫,好似從未見皇上這麼威嚴過。唉,也唯有那個女人能讓皇上這樣吧,公公嘆了口氣,這宮裡還沒有哪個人能像那個女人一樣讓皇上有這副模樣。
「杜……莫夫人?」公公剛要出宮,不想正碰上迎面而來的杜明臻,一時間來不及收腿,腳下一個趔趄,摺子呼啦啦的全部從手裡滾到地上。風一翻,斬首二字尤是扎眼。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公公一忙跪地求饒。
「摺子扔那吧,你先出去。」見她來了,安文曦連忙支退公公,聲音竟也特別溫柔。
「咳……我來的不是時候?」眼瞧得公公走遠,杜明臻面色一窘。
「斬首你的奏摺撒了一地,就是老天不願斬了。」淺推桌案,安文曦立了身子走到她面前,「你來的正是時候。」
「咳……我來……」無心聽他的調侃,杜明臻低了低頭道,「想求你一件事。」
「求?」他一怔,覺得這女人真是變了,動不動就要求人。不過這個字他還是很受用的,隨又一笑,「什麼事?」
「當年診治太子妃的胡太醫可還在宮裡?」眉心微蹙,杜明臻看著他疑問道。她記得那太醫的名字,從不敢忘,因四年前他確診顏蔚瑾流產而死之時便是她墮入地獄之日。
「胡安?」記憶於腦中翻滾,安文曦連忙開口,「這宮裡御醫姓胡的人,只有胡安一個。他來皇宮都三十年了,你在找他麼?」
「正是。」眸中滑過一絲喜色,杜明臻又道,「可否讓我審審他?」
「審?」
燈火迷離,杜明臻沒說話,只是單純地看著他。四目相對時僅能看得出她眸中的憂慮,其他再沒有什麼。如此對視了半日,安文曦忽又一笑,「去吧,我許你一品大臣之位,你好好審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