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權貴家族即使要聯姻,也不可能和沒有出身的飯桶聯姻,能最終通過層層科舉站在金殿上的,都是萬里挑一的人才。和他們聯姻,自然而然的大浪淘沙,重新讓家族吸收更好的人才、生出更優秀的後代,不至於全變成近親結婚而生出的廢物,斷了家族的延續。
因為高祖開了一個很好的頭,很長一段時間,權貴並不以和寒門出身的新貴聯姻而覺得丟人,一直干政的後戚因為士林與寒門的聯手,在這方面也會有所收斂;
士族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態,雖不幹權,但以自己的言行指引著天下的學子向著正確的方向發展,所以,在武,有「武士」;在文,有「文士」;在官,有「士大夫」,各行其道,雖不完美,卻穩若泰山。
但到了恵帝以後,他的愛財使得很多有錢人也顯達了起來,後戚之中出現了商人,微妙的打破了平衡。
譬如恵帝時,原本想要做些什麼都要通過大臣們「允許」才能有錢使的恵帝,因為得到了商人們的資助,幾乎是可以為所欲為,根本不必管戶部裡有沒有錢、內庫夠不夠用。
這使得老牌的權貴們有些恐慌,拼命收緊手中的權利,同時對商人們厭惡至極,士族也是如此,對他們來說,商人誘使皇帝不遵從「仁道」而是以滿足「私慾」為先,顯然進入了‘邪道’。
商人們缺乏認同感,就拼命資助寒門、拉攏後戚,要錢給錢,要糧給糧,寒門學子開始不通過士族、書院的門路也能夠晉升,便打破了這種平衡。
這使得恵帝之後的皇帝對寒門和後戚又產生了危機感。尤其是宮變時,後戚們能得到將門的幫助,甚至有私財裝備私兵,這些都是讓君權懼怕之事。
加之士族領袖的薛門損失慘重,士林的大儒們對進入朝廷或是參與政治的心思越來越淡,有的憤而隱居,有的不理世事只埋頭學問,書院裡有官場經驗又有學問的教員越來越少,能夠通過科舉入「士」的寒門學子數量也越來越少,即便有,許多都是隻通讀死書的「讀書人」,而非社稷真正需要的「士子」。
平衡一旦打破,怪圈就越來越險惡。權貴和後戚們互有恩仇,沒有了不停加入的新鮮血液做緩衝,矛盾越來越重;士族沒有了領袖,如同一盤散沙,國子監中寒門學子被打壓嚴重,而權貴等可以蒙蔭入士的子弟卻無心向學,攪得國子監中學風極差,有心教學的大儒也紛紛求去……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既不敢寵愛派系越發嚴重的權貴、後戚,又不能重用寒門引起反彈,何況寒門學子良莠不齊,有才者往往還偏激,不是太過高傲,就是過於自卑,絕非能託付重任之人;
想要重振士林,但士族是唯一不依靠權勢、地位來提升的族群,他們需要的是時間、積累、才華、心性、品德,根本沒有辦法「製造」出來。唯一一個滿門桃李的薛家,也在當年宮變時控制不住局面,被當年和薛家有私怨的勤王之人滅了滿門,根本無法恢復元氣。
可以說,如今的情況像是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寒門投效無門則更無以為繼,窮人看不到出頭的機會,便不會捨棄一切讓孩子去讀書;
權貴出身的人為了家族利益,往往不能完全從百姓的福祉考慮,所以政令越來越苛刻,百姓越來越疾苦;
後戚們為了爭奪輔佐「太子」的政治籌碼,像是一群狼一樣對著皇宮裡的皇子們窺伺不已,隨時準備著用自己家族的女兒填充他們的身側;而殊不知這種急著確定下一任接班人的做法,卻讓皇帝更加坐立不安,更加不敢寵愛出身高的嬪妃,擔憂她們會成為後戚家族的女孩們進入宮中的最好倚仗。
所以才有袁貴妃之受寵、大皇子二皇子被冷落,劉凌的孤立無援。
其實在陸凡看來,三位皇子之中,唯有三皇子劉凌是最適合登基的人選。
大皇子的母族掌權之人是王宰相,當年勤王時殺的血流滿城,最終靠著勤王之功權傾朝野,現在這位皇帝被壓迫了許久,等他死了後才能親政,對皇后和這個兒子沒有好感也是正常。
二皇子則代表著權貴和後戚合作後的更龐大勢力,雖然互有拆臺和算計的時候,但因為這兩個階層很多時候很難分開,今日是權貴世家,明日是後戚新秀,所以即使皇后被廢,皇帝也不可能考慮方淑妃為後,這也是方淑妃為什麼心如死灰自退宮中的原因。
最大的可能就是日後再也沒有皇后了,直到確定哪位皇子要被立為太子,其母才能以子為貴。
唯有劉凌,他的母親早逝,又是戰爭後進獻上的美人,無根無基,不會形成新的後戚,若有名師悉心教養,小心照顧,未嘗不能活到成年。
若不是這樣的原因,怕劉凌的母親早和許多宮中有家族照拂的妃嬪一樣,死於袁貴妃迫害,哪裡能生出兒子!
只是一切都不如陸凡所推測的,皇帝不但沒有重視這個兒子,反倒任由他自生自滅,也沒有給他很好的教育,甚至一副永遠不想讓他被人看到的冷遇。
因為皇帝表現出這樣的「歧視」,哪怕後戚們再想「奇貨可居」,也不會選擇劉凌為投機的物件,因為他資質差、底子差、在皇帝對其的態度上,天生還低人一等。
若是四皇子沒死,平安長大,不痴不傻,為平衡考慮,太子說不定日後還真可能是為他準備的。畢竟他也沒有什麼倚仗,年紀又小,靠著皇帝至少要等十幾年,皇帝如今正當壯年,他對現在這位陛下也沒有什麼威脅。
但他死了,怪圈又回到了原點。
甚至於儲位原本最好的人選,也被皇帝自己在冷宮裡給養廢了。
此時再想生下合適的繼承人,又要從出身低賤的嬪妃中臨幸——原本劉凌就是這麼出身的,但是很可惜由於袁貴妃受寵的關係,這位皇帝臨幸低階嬪妃的頻率也越來越低,即使有懷孕的,也很少有活下來的。
這樣的朝堂秘聞、宮闈私密,在膽大包天的陸凡說來,猶如天下萬物皆是一盤棋局一般的明澈。
也讓劉凌像是海綿一般拼命的吸取著冷宮裡接收不到的知識。
冷宮裡的妃子們畢竟脫離外界幾十年,即使沒脫離外界時,也大多不是關心政治之人,只不過是為了家庭和自己的子嗣不得不知道一些資訊,真正有逝去的太后那樣手腕的,千中無一。
這也讓劉凌許多時候只能知道別人告訴他的事實,卻無法清楚的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恐怕「為什麼會這樣」的答案,就連冷宮裡已經看到事情發生的太妃們,也不明白內中詳情。
可能他的皇祖母看的最徹底、最明白,但她畢竟是一個婦人,還要依靠各方勢力才能成事,到了後來,什麼都控制不了,更何況,她已經死了……
知道的越多,越是迷茫,但迷茫不同於無知,若要劉凌選擇,他情願要這種各方資訊匯聚後因為不辨真偽而產生的迷茫,也不要一籌莫展坐井觀天的無知。
他需要士林。
他需要後戚。
他需要權貴。
他需要寒門。
他想讓這個圈重新回覆運轉,助他一臂之力!
看著神色漸漸堅定起來的劉凌,陸凡開懷一笑。
今日的一番對話,他日說不得會成為史官筆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的「投卷」,已然投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