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真人欣然接受了佩劍,此劍入手極重,除卻寶石,應當短劍本身也是利刃,否則不會有如此重量。
僅刀鞘上鑲著的寶石,就有好幾顆珍惜程度絕不遜色於那金綠貓兒眼,也越發讓太玄真人肯定王七郎絕不是為了一顆貓兒眼而來。
王七郎得了太玄真人的承諾,像是解決了什麼困擾的問題一般露出了輕鬆的表情,臨走時大概是因為心情好,還丟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來。
「天師之前說的那個人,應該是還在世。鄙人告辭了!」
等王七郎和他那浩浩蕩蕩的挑夫隊伍下了山,泰山宮上下的道士們才得了訊息,從四面八方聚了過來。
「哇啊!這麼多箱子!」
「好多東西啊!」
「啊啊啊啊啊!真人好厲害,認識這樣的人物!」
歡呼聲在山間迴響,一群弟子高高興西地奔去空地,圍著箱子放聲大笑。
多日來壓抑又擔憂的心情,總算是隨著王七財神的到來掃蕩一空。
張清源拿著從張守靜手裡接過的禮單,吆喝著趕緊奔了上去:「開什麼箱開什麼箱!小爺還沒拿禮單對過東西,別給我伸手!丟了一件都算你們的!來來來,我們先箱子抬進庫房,別在這裡點!喂,說你呢……」
太玄真人搖了搖頭,隨手將那把佩劍別在腰上,回身往三清殿走去。張守靜快步跟上,不解地問:「真人,為什麼要帶他入宮?」
「你不是說三殿下有為帝的氣數嗎?」太玄真人頓了頓,「我這是在幫三殿下啊。」
「他不過是一個商人……」
張守靜和大部分的世人一樣,對商人的成見根深蒂固。
「商人逐利,有什麼能比支援一位皇子稱帝得到的利益更大?恵帝時商人的地位那般高,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太玄真人小聲地議論:「那位三殿下根基太過淺薄,既無外援,又無內應,這並非一日兩日就能解決。但有了財帛的支援便不一樣了,至少有了錢,很多事都會方便起來……」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更別說,王七郎能行走馬賊橫行的西域地方毫無所懼,必定有自己的本事。別的不說,能壓制住馬賊的人馬一定是有的。他能監視白小樓,在各地也一定有自己的眼線。做生意的,耳目靈通,手眼通天,三教九流皆有交情,就算我不賣他這個人情,他也有法子和那位殿下‘相識’。」
「泰山宮如今實力大損,唯獨留下名聲。我在陛下面前有些臉面,可這位陛下並不遵道,而是實用之人,我的臉面能維持多久,還很難說。我賣他這個人情,是因為泰山宮需要他的本事來重振榮光。」
「真人……」
「恩?」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心虛的時候,就會滔滔不絕解釋許多?」
「咳咳,我還不是為了你好!未來天子當你是好友,又對道教的神仙之道感興趣,我是在給你積善緣!」
「我不必靠那些。不過你說的沒錯,三殿下確實需要人幫上一把。回頭我給他寫封信,說說這件事。真人,你會幫我往京中送信吧?」
「胡鬧!」
太玄真人一吹鬍子。
「我的信怎麼送得到宮裡去!」
「三殿下說將信送到陸博士府上,陸博士會想法子轉交他。」
「我才不……」
「啊,那位虞城侯家的王靜嫻……」
「好好好,我送,我送就是!」
曾經轟烈一時,爭得朝堂上一片血雨腥風的「賑災」之爭很快就成了過眼雲煙。自古成王敗寇,早在劉未運籌帷幄的那一刻,這件事就註定了結局。
劉未想要提起莊駿莊敬父子,平衡日益失控的朝堂局面,這樣的事情既然瞞不過人,劉未怎麼可能不留後手?
當日明路上回京的是莊家人不假,其中卻沒有莊敬。莊敬是跟在後面慢悠悠回京的妾室和行李中回京的。
莊敬的隊伍遇險後,載著莊敬妾室的馬車就該走了水路,直到京中來人接應,悄悄入京回宮,連莊家人都不知道情形。
也是託莊敬「引蛇出洞」的機會,劉未才抓到了方家的把柄,挖出了一支和當地官府有所勾結的匪患,那處匪患自然是被剿滅乾淨,當地的官府官員也是被斬了大半,那位犯事的知府,便是方孝庭三子的門生。
因為這件事,方孝庭的三子被罷了官,方孝庭也稱病在家休養了一月,一時間,朝中人人風聲鶴唳,生怕沾上了什麼關係。
也因為方孝庭託病不出,許多好事者想看的熱鬧也沒看到,直到另一件更大的事情徹底吸引了其他人的視線,方黨中人才鬆了口氣。
說起這件事,也吏部也息息相關。
正是殿試。
自代國開國的高祖「開科取士」以來,科舉制度幾經修改,才成了現在的模樣。各地書院、學館的生徒,受地方官府舉薦的「賢士」、國子監裡的「監生」,還有蒙蔭可以直接入禮部式的官宦子弟,共同組成了龐大的考生隊伍。
朝中什麼時候開科並無常例,通常是吏部發起,認為最近的官員空缺太多,需要補充,再經由禮部評議,上奏後請求開科。有時候三年一科,有時候五年一科,有時候五年兩次,天下學子什麼時候能機緣巧合,全靠運氣。
是以沒有一個學子會浪費開科的機會,只要朝中下令開始「科舉」,立刻有無數有識之士紛紛參考。
其實從恵帝時起,幾朝皇帝就都提出過將科舉當做「常科」,經常舉行,但很快就被朝中大臣反對而中止。
恵帝節約,不願冗員,常常有狀元甚至無缺可放,只能在國子監裡謀個司業等候授官的事情。
平帝時禮部和吏部由呂家人和後戚家族把持,中舉之人往往都是全靠關係,官位更是受到嚴重的控制,科舉名存實亡,若不是還有薛家等大儒在各地學館持續不斷地培養著國之棟樑,到劉未上臺時,估計都沒人可用。
當年的呂太后也感覺到了科舉被把持後對國家的危害,開始動手改革科舉,到了劉未做皇帝時,這種「有官位無實缺」、「狀元郎不值錢」的情況才漸漸好轉。
可惜這種登天之路太過顯赫,即使是皇帝也不得不利用殿試的名次來平衡各方勢力的關係,「殿中直侍」的名額也就隨之而來。
凡是被皇帝送出的「殿中直侍」名額,可以直接進入殿試,而且得到的名次都不會太低。一般都是已經進入壯年、年富力強,可以直接拿來用的官宦子弟。
朝中學中也都明白這個「潛規則」,只要直侍的本事不是太差,一般都能很快混到實缺的官位,慢慢走上平步青雲之路。
這算是皇帝「賜權」的一條路子。
也是皇帝手中最重要的一項權利之一。
今年的殿試會這麼驚人,是因為今年殿試的狀元和榜眼,是少有的「殿中直侍」,而且都出身公卿之家。
要知道「殿中直侍」的名額往往是群臣博弈後為家中子弟謀出身的結果,需要這樣得到出身的一般都不會是什麼經世之才,所以即使能直接參加殿試,三鼎甲也向來是各地苦讀的學子或賢士獲得,「殿中直侍」也由此得了個「陪三甲面君」的笑談。
可今年的狀元,是靠獻畫得到名額的沈國公舉薦入試的,入試的不是別人,正是沈國公戴勇遊蕩在外好幾年的大兒子、世子戴執。
他今年都已經三十有二了,靠出身就能得個公爵,偏偏去和一群寒門學子去爭狀元,還搶到了,豈不是恨的一干學子咬牙切齒,恨不得拍爛沈國公府的大門?
偏偏戴執在金殿上的策論寫的極好,又是六部共同選出的第一,想要認為他是因為沈國公拍馬屁拍的好得到的狀元名次都無從說起。
榜眼也是了不得的身份,是由國子監舉薦的監生,雖年紀輕輕,卻驚才絕豔,一筆薛體當場驚詫了所有的大人們,包括皇帝。
因為他的字,和當年的國子監祭酒薛太傅實在太像了。
此人得到名次之後立刻跪下向劉未請罪,直言自己並不姓闢,而是姓薛。
正是當年桃李滿天下的薛門後人。
薛家並非當時的太后下令滿門抄斬,而是被抄家抓人的勤王之軍殺紅了眼滅族的,若有一兩個遺孤受到庇護流落在外,也是尋常。
更何況薛家因為擁立有失,雖有名聲卻不能出頭,冒充薛家人只會有大禍,不會有好處,何苦要冒充?
這年輕人敢冒著殺頭的危險直言自己是薛家人,僅膽色就足以讓人敬佩。
可憐那探花原本也該是名聞天下的人物,此人是江州出了名的神童,十四歲便入京趕考,直入殿試,原本覺得自己憑著年紀和才學得不到狀元也該是榜眼,結果最後還是因為年紀小長得俊秀被皇帝看順了眼,直接點了個探花。
站在三十多歲的狀元和氣度不凡的榜眼身邊,那小探花就像個走錯了地方的孩童,真是鞠一把同情淚。
正是因為今年的三鼎甲太過有話題性,所以當劉家皇族三兄弟參加完為三鼎甲授官的早朝後,每個人都處在雲裡霧裡,猶如夢遊一般的狀況中。
「剛剛那個一臉鬍子、看起來像是武將多過文臣的,是戴良的爹?」
二皇子一臉「老子信了你的邪」的表情。
「不是說為人風流、遊遍三山五嶽嗎?」
有特麼像是黑麵鬼的風流人嗎?
「薛家人……薛家人……」
大皇子也是兩眼放直。
「這世界瘋了,死光了的人家也能冒出人來……」
大皇子和二皇子再怎麼受震動,也不會比當事人的劉凌受到的震動更大。
若說劉凌聽到戴執出仕時還只是有些訝異的話,當看到當年受到迫害的薛家人居然也能授官以後,那感情就不是訝異了,簡直是活見鬼。
他父皇什麼時候這麼深明大義,恩怨分明瞭?
不是說當年薛家要擁護藩王為帝嗎?!
而且,他發誓,剛剛那位薛榜眼謝恩的時候,偷偷向他的方向擠了擠眼!
他一定知道自己和薛太妃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