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莊敬目光如炬,立刻向身後看去。
只見紫宸殿的門口,抱著一大堆文書的年輕舍人倚牆而立,眼睛望著紫宸殿的入口,雙目含笑,出聲的就是他了。
莊敬這才發覺自己堵了紫宸殿的入口,但紫宸殿外已經被皇帝提早驅趕了閒雜人等,剩下來的岱山等人都是老滑頭,根本不做這得罪人的事。
那舍人抱著那麼重的文書站在那裡也不知等了多久,面上雖然含笑,可手臂已經在顫抖,顯然再不出聲,這一堆文書落地,也是要驚醒莊家父子的,所以不得不出聲打斷二人的喟嘆。
其他人如果開口打斷別人的思考,自然是很得罪人又討人厭的事情,只是這抱著文書的年輕舍人雖一身低階官員的青衣,卻長身玉立,溫爾而雅,先天就讓人有了幾分好感。
莊駿和莊敬都是見過各種人物的權臣,識人自然有獨到的一面,這舍人貿然打斷了兩位高階官員的對話,態度不見惶恐,眼神卻落落大方,更加讓人無法生出惡感。
莊敬更是讓了一步,移開位置,不好意思地開口:「不知有人等著,一時被雷雲所惑……」
莊駿卻已經猜出了這個舍人是誰,仔細打量一番後問道:「你就是那……」
「我的祖宗啊,薛舍人,宮裡現在都亂成什麼樣子了,您還送這些來,陛下哪裡有心思批啊!」
一旁的岱山這才發現另一個方向來了人,幾步上前,趕緊叫身後的宮人替薛棣接過一堆奏摺文書,絮絮叨叨地埋怨。
看得出岱山也很喜歡這個年輕人,嘴裡雖然抱怨,但句句都是提點之意。
薛棣手中重負被接走,立刻規規矩矩地向莊敬和莊駿行禮:「下官中書省中書舍人薛棣,見過兩位莊大人。」
「你竟認識我們?」
莊敬感興趣地看了掃過薛棣的臉龐。
「你就是今科那位榜眼?」
「讓兩位莊大人見笑了。」薛棣有些羞澀地笑了笑,「下官隨殿下在宣政殿裡錄過文書,所以遠遠見到過兩位大人,只是兩位大人不認識下官罷了。」
「你倒是好記性。」
只要是正經讀書人,沒有不敬仰薛家的,莊敬自然不會為難天子身邊正得了信任的近臣。
「天色不太好,爹,我們還是趁雨沒有下來之前趕緊回府吧。」
「好。」
兩位大小莊大人別過岱山和薛棣,跟著一旁等候的侍衛,緩緩裡去了。
「您現在來的可真是時候……」
岱山看了看掩著的門,連忙搖頭。
「陛下和大理寺卿正在談話呢,您不能進去。」
「陛下今日沒有上朝,門下省那邊讓我把奏摺和要緊的文書先拿過來了……」薛棣笑著和岱山搭話:「宮裡怎麼了?不是說陛下頭疼嗎,這幾位怎麼來了?」
「您真不知?」
岱山壓低了聲音,拉他到一旁。
「剛剛蓬萊殿的訊息,袁貴妃去了!」
薛棣臉上的笑才收斂了起來,愣了愣道:「不是昨日還……」
「那麼多太醫在那兒,也不過就是吊著命罷了。」岱山惋惜地搖頭,「陛下今日心情很不好,大理寺卿和兩位莊大人就是清早被請進宮的。你候一候,等大理寺卿凌大人離開了,你再進去。」
「謝岱總管提點。」
薛棣滿臉感激,不著聲色的問:「這幾位大人來宮中,是不是為了查袁貴妃中毒的事情?」
提到正事,岱山立刻一問三不知。
「哎喲,薛舍人,奴婢要知道這些國家大事,哪裡還是個宦官!」
薛棣笑笑,一臉「您老就瞞我吧」的表情,也不多糾纏,眼睛直盯著莊敬和莊駿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是什麼事,能讓已經位任宰相的莊老大人面對狂風暴雨依舊面有喜色?
為何莊老大人面有喜色,莊尚書卻一臉不安?
「難道……」
他陡然一驚。
真是要變天了?
變天了。
前幾日還還酷熱無比的天氣,一下子就狂風大作,大雨傾盆而下,盛夏的天裡,竟也讓人冷的直打寒顫。
這樣的天氣,東宮裡的人絕不會再為一盆冰一碗解暑湯爭吵不休,但到了這個時候,東宮裡想來也不會有人在這上面費什麼心思。
誰也沒有想到,曾經寵冠六宮,讓無數女人恨之入骨又羨慕不已的袁愛娘,就這樣死在了一個小人物身上。
蓬萊殿那位一去,對於後宮來說,無異於地震。即使對於前朝來講,也足以改變很多局面。
而對於大皇子來說,更是無疑於天塌地陷一般。
他的生母為了他,死於長慶殿中;
他的養母為了他,還是死於自己的宮殿之內。
即使袁貴妃對他並不見得有多少真心,也曾敲打過他,往他身邊放置自己的人馬,但相處了這麼多年的人就這麼死了,劉恆心中還是有些痛苦。
「難道我是個不祥之人?」
劉恆跪在靈堂之前呆呆,身著祭服,滿臉木然。
來祭奠袁貴妃的,大多是抱著「這妖精終於死了我得去瞧瞧」想法的妃嬪們,也有不少被袁貴妃得了便宜卻沒辦法找回來的宮人,俱朝著蓬萊殿的方向暗暗啐上一口。
等劉祁和劉凌換上素服前來蓬萊殿拜祭之時,見到大哥這般面如枯槁的樣子,也都只能升起同情之心。
見到這兩兄弟來了,劉恆緩緩地抬起頭來,木著臉問道:
「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