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無論是劉祁,還是劉恆,都對袁貴妃沒有好感,會換了素服過來祭拜,一半是為了做給皇帝看,一半心中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劉恆。
但見到他這個樣子,又實在讓人同情不了多久,就想罵爹。
「你有什麼笑話給我們看?三弟從小沒娘,難道我一天到晚笑話她不成!」劉祁沒好氣地冷哼,「再說,也不是你……」
不是你親孃。
表現的那麼孝順幹什麼!
他話還沒說出口,劉凌就一拉他的袖子,匆匆忙忙往靈堂裡添了把紙錢,牽著他出了靈堂。
劉恆從頭到尾跪在那裡,不喜不悲,就像是自己已經成了泥木捏成的人一般。
劉祁被劉凌拉出來了靈堂,忍不住一拂袖子:「你拉我做什麼!看他那鬼樣子就來氣!」
劉凌嘆了口氣,知道這位哥哥是口硬心軟,唏噓著說:「就是因為大哥那個樣子,我們更不能在那兒,他本就敏感,不會以為我們是去弔唁的,我之前就說了,最好別去,你非拉我……」
「不來拜祭一下,父皇還以為我們坐在東宮裡高興她死了!」劉恆看看四處無人,壓低了聲音繼續說:「聽說父皇哀痛的夙夜不能安睡,發誓要查出真相,真是好笑,貴妃若不是自己好貪便宜又不給人活路,哪有人會冒著抄家滅族的禍事去行刺?這都是報應!」
劉凌卻不覺得事情有這麼簡單,他總覺的一切都透著一股不協調的氣息。也許父皇猜測的沒錯,事情背後真有什麼陰謀。
那麼,又究竟會是誰做的呢?
如果貴妃死了,大哥沒了倚仗,誰最終得益?
劉凌盯著蓬萊閣的簷角,餘光掃過二哥,心中兀自思考。
可見二哥的樣子,又確實像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二哥,大哥的母妃去的時候,父皇以‘自盡不祥’為由,沒讓他祭祀,也沒讓他為靜妃戴孝,還沒過幾日,就讓他去了蓬萊殿。這才不過三年,大哥又在守靈,為的,卻不是生母。換了誰,跪在那裡,腦子裡都是千頭萬緒。情緒不好,也是正常。」
劉凌說這些話,是發自肺腑。
劉祁突然怔住,偏過頭看他,「你說這個,簡直是不知所謂!」
劉凌認真看著劉祁。
「我其實很羨慕你的母妃好好的,無論如何,二哥你的母妃如今還在宮中,仍還有你。」
他回憶起自己的往事。
「我生母原是小國的公主,戰敗而卑賤,被獻入宮。我記事早,母親去時,宮中宦官們派人來抬她,只用一卷草蓆隨便裹了裹,就這麼抬了出去。我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死是什麼,還以為母妃是病的又重了些,想跑出去追他們,問他們為什麼要把我母妃帶走,結果卻被奶孃緊緊抱在懷裡,捂著眼睛,連送她最後一程都沒有做到……」
劉祁面容複雜,不知該如何安慰。
「現在我的日子和以前比,不知要好多少,可有時候我卻想,我情願母妃還活著,一起住在冷宮裡,過清苦的生活……」
他眼眶有些發熱。
「我不是想說自己有多可憐,只是想以自己的例子告訴你,大哥雖然是有些讓人討厭,但這個時候,我們還是不要再刺激他了。」
「很多人,這輩子經歷一次喪母之痛就已經刻骨銘心,袁貴妃雖然不是親母,但在禮法上來說,他已經喪過兩次母了。」
劉凌對著劉祁,緩緩地搖了搖頭。
「離得遠遠的,這才是最好的安慰。」
你可知道靜妃自盡是自作自受!
你可知道靜妃曾經下毒害過我們,為的就是大哥能登位!
這都是報應,天理昭昭!
劉祁想對劉凌大吼,卻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他這個弟弟還保有純良之心,他又何必非要讓他染成黑色?回首宮中,大概也只有他會想這麼多了。
「罷了,我何苦來趟這個渾水,之前還在勸你離蓬萊殿遠點,現在就眼巴巴送過來招人討厭。」
劉祁撇了撇嘴,轉過身子。
「這事我不管了,我們走!」
「好。」
劉凌點了點頭,抬腳就跟。
「兩位殿下,請留步!」
一聲有些沙啞的少年嗓音突然在兩人身邊響起。
隨著這道輕喚,從小道旁的樹陰下走出一個人來。
是魏坤。
他站在那裡,也不知有多久了。
「你竟偷聽我們說話?」劉祁怒不可遏地罵道:「這樣的時候,你不是應該陪在我大哥身邊才對嗎?!」
「我一直在這。」
魏坤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似乎在控訴著是他先來的。
「殿下不讓我進。」
「你這……」
劉祁心情本就不好,見魏坤這樣不以為然,更加暴躁了。
「那你又為何叫住我們?一直不在那兒不是更好?」
劉凌知道魏坤不是個輕浮的人,按住二哥的手開口問他。
「我原本想那樣。」魏坤很少說廢話,「但聽了兩位殿下的話,我覺得還是要說一說比較好……」
他有些煩惱地皺起了眉頭。
「殿下從昨夜起,有些不太對勁。」
「咦?」
「什麼?」
劉凌和劉祁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魏坤咳了咳,清了下嗓子,才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昨日,陛下下令讓殿下守靈,我便陪著,半夜裡,聽著殿下嘀嘀咕咕說著什麼詛咒,什麼不祥之人……」魏坤眉頭皺的更深,「子不語怪力亂神,我家是不信這些的,但殿下好像被魔怔了一般,一天都不太對勁,看人眼睛都是直著的……」
劉凌頓了頓。
聽起來,像是心情極度哀痛悲憤之下的鬱結之症。
這個時候若不能排解,恐怕要留下心病。
「你可跟太醫們說過?」劉凌心中有些不安,「你和我們說,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啊!」
「太醫費了一天一夜也沒有救回貴妃,陛下很生氣,太醫們很多累得不行,都回去休息了。孟太醫因休沐不在宮中值守,更是被重重責罰,我想去請太醫,一來沒有殿下的腰牌,二來也確實不方便……」
他有些掙扎地翕動了幾下嘴唇。
「貴妃出事,宮中已經有許多傳聞說殿下命中克親,如果再弄出什麼神鬼之事來,恐怕陛下那邊……」
「大膽,誰敢妄議皇子!」
劉祁瞪大了眼睛。
「蓬萊殿的人果真沒有規矩!」
「你倒是心細,和你這黑塔一樣的外表真不相似。」劉凌意外地看了眼健碩寡言的魏坤,「這倒不是什麼大事,本就該讓太醫看看大哥的情況,父皇現在心中悲痛,頭風又患了,恐怕不會想到這種事。」
劉凌伸手入懷,突然一愣,「呃,我給忘了……」
他的腰牌也給人借走請太醫去了。
劉凌扭頭看向二哥。
「知道你什麼意思!」
劉祁被劉凌懇求的眼神看的心煩意燥,從腰上摘下胸牌,往地上一擲,冷哼著說:「拿去拿去!別讓他知道是我的腰牌請來的人,否則他還以為我要害他哩!」
銅牌哐當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魏坤悶不做聲地彎腰,卻有一隻手搶在他前面將銅牌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了魏坤。
「你不要怪二哥脾氣暴躁,他剛剛在殿中受了大哥的氣……」劉凌溫和地說:「大哥這裡,我們不方便多來,勞你這段時間受累了,多看著他點。」
魏坤自然地接過劉凌遞來的銅牌,點了點頭。
「我是伴讀,此乃職責。」
「看你不像是什麼臣子,倒像是哪個將軍底下的木頭兵!」
劉祁也有些懊悔自己剛才的輕慢之舉,連忙扯了一個其他的話題掩飾。
「謝二殿下誇獎!」
「我不是在誇獎你!你,你真是……算了!」
劉祁簡直莫名其妙。
直到兩人離開蓬萊殿範圍,朝著東宮而返,還能聽到劉祁在那裡絮絮叨叨:「真是見了鬼了,我怎麼跟著你做這種吃力還不討好的事!這下好,我們兩人的腰牌都沒了,這段時間除了在東宮待著哪裡都不能去,三道宮門的侍衛不會讓我們過的!你說說,這可如何是好!」
劉凌被訓的一點脾氣都沒有,只能腆著臉笑:「二哥你平日也根本不離開東宮,左右只是借一下,魏坤性子穩重,用完了就會還回來的。再說了,宮中誰不認識二哥你的臉啊,還要什麼腰牌!」
「你就知道傻笑!」劉祁翻了個白眼,「真是傻人有傻福,看你沒心沒肺,居然也能好好活這麼大!」
哪裡是傻人有傻福,明明是有貴人相助。
劉凌臉上帶笑,卻無人知道他心中的愁苦。
靜安宮那一堆亂攤子,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兩人並肩回了東宮,忽見得外面跑過去一個宦官,滿臉害怕之色,見到劉凌和劉祁遠遠地掉頭就跑,劉祁見人看到他驚慌失措地樣子,對守門的一個侍衛指了指那邊,沉聲命令:「勞煩將軍把那鬼鬼祟祟之人給抓回來!「
那守衛也是乾脆,應聲而出,沒一會兒就將那宦官抓了回來,按倒在地上。
「你在東宮旁邊晃悠什麼?」劉祁惡狠狠地逼問:「你是哪個宮的宮人?來這裡幹嘛?」
自從袁貴妃被刺之後,宮裡對嬪妃皇子們的保護力度加大了不少,平時也禁止宮人亂竄。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一個面生的宦官就顯得十分乍眼。
「奴婢,奴婢是樂隱殿的粗使宮人……」
他眼淚鼻涕糊的滿臉。
「奴婢真不是什麼……」
「樂隱殿的粗使宮人,我怎麼不認得你?」
劉祁錯愕地抓起他的手。
樂隱殿,便是他母妃所在的主殿。
劉祁抓起她的手,只見一雙手上滿是老繭、凍瘡和裂口,果然是粗使宮人。再見他腰上掛著嶄新的樂十七的牌子,便知道他是剛升上來沒多久的正式宦官,恐怕不久前還操著雜役。
「怎麼回事?」
聽到和自己母親宮中有關,劉祁也有些心慌意亂。
「你既然是後宮的宮人,竄到前面來會被如何沒想過嗎?」
「嗚嗚嗚,奴婢原本覺得自己是不怕的,可真靠近了東宮,就害怕了,所以想回去啊……」那年紀不大的宦官哭的更厲害了,「奴婢原本想求二殿下救救奴婢的義母的,可東宮門口這麼多侍衛……」
「誰是你義母!」
劉祁恨不得掐著他的脖子讓他一次性把話說完。
「奴婢義母是殿下母妃身邊的女官青鸞。奴婢從小受盡打罵,義母憐奴婢可憐,就收了奴婢做個義子,日子才算好過一點。今天宮裡來了一堆人,將奴婢的義母和綠翠姑姑都帶走了,陛下還命人封了樂隱殿,不準人進出。」
那宦官驚慌失措地繼續說著:「奴婢正好在宮外辦事,回殿一見義母和綠翠姑姑都被帶走,就沒敢進去,想來想去想找東宮裡的殿下求救,可奴婢膽小,連樂隱殿都沒出去過幾次,等摸到東宮門口,就不敢再走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母妃身邊的青鸞和綠翠……」
劉祁心驚膽喪的鬆開手,倒退了幾步。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喃喃自語,「不會有事,我母妃深居不出那麼多年,一定不會有事……」
他恍恍惚惚地朝著東宮外的方向走了幾步,失魂落魄一般。
「二哥,你冷靜點,也許有什麼緣故!」
劉凌抓住劉祁的肩膀,想要驚醒他。
「我得回去找我的母妃,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劉祁開啟劉凌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前。
「二哥,二哥……」
劉凌追出幾步,又抓住了劉祁的手。
他力氣比劉祁大得多,一雙手緊緊箍住劉祁的手不讓他動,劉祁扯了好幾下都甩不開,對著劉凌怒目而對:「你幹什麼!你居然敢攔我?!」
「父皇不會無緣無故封了樂隱殿,也許是在保護樂隱殿裡的娘娘呢?你應該去找父皇,而不是貿然衝到後宮裡去,更何況……」
劉凌有些忐忑地看了看劉祁的腰側。
劉祁順著劉凌的眼神往自己的腰上看,只看見一片空空蕩蕩。
「是了,我宮牌被魏坤借走了,你的也是……」
劉祁雙手握拳,對著天空像是受傷的幼獸般嚎叫出聲。
「啊啊啊啊啊!三弟你誤我!」
劉凌被劉祁趕走了,劉祁雖然容易暴躁,但大多數時候是很通情達理的,這次居然對劉凌口出惡言,可見已經心亂成什麼樣子。
他居然求東宮的官員帶他去見父皇。
自然,沒有東宮的官員願意鑽這趟渾水。
也許是劉凌之前對於「喪母」的話觸動了他,又也許是他對劉未的喜怒不定沒有什麼信心,那個莫名其妙跑來的宦官將求救的話一說,他就徹底亂了方寸,根本沒有之前訓劉凌時的那種冷靜和指點山河之勢。
所以說,什麼事情,攤在自己身上,總沒有說別人那麼容易的。
三兄弟,大皇子正在祭母;二皇子母妃的宮中被封,淑妃的貼身宮女被宮正司帶走,眼看著要下內獄;劉凌看起來像是最沒有什麼煩惱的,實際上卻被劉未逼著要找到《起居錄》,根本不可能慶幸的起來。
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您怎麼出去一趟,跟魂兒被打飛了似的?」戴良不能隨皇子進後宮,閒著無聊在屋裡自己跟自己下棋,見到劉凌的樣子,嚇得棋子都拋下了,連忙擠到他身邊來。
「出什麼事了?」
「進來時遇見淑妃娘娘宮中的宮人,說是父皇將淑妃娘娘身邊的綠翠青鸞帶走了,又把樂隱殿封了不準進出。」
劉凌由著舞文弄墨替他除去素服,擦面淨手,露出擔憂之色說道:「二哥想去樂隱殿,我勸阻不成……」
「捱罵了吧?!」戴良憤憤不平地叫道:「誰知道那來的宮人是不是樂隱殿的,他說是就是?萬一是不明身份的奸惡之人,二皇子這樣貿貿然跑回去,陛下一定會震怒的!他該感謝您攔了才是!」
劉凌心中正對這一切的發展滿頭霧水,總覺得有什麼迷霧就擋在眼前,就差一點就可以撥開,只是找不到關鍵,戴良這麼一說,就像是被人指了明路一般,讓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戴良,你真是聰明,我就沒想到那宮人有可能不是樂隱殿的人!」
「嘿嘿,我這不是聰明,我爹說我們戴家人都有趨吉避凶的本能……」戴良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勺:「剛剛我就是那麼靈光一閃,隨口一說……」
「可惜那小宦官自稱害怕牽連二哥,一放開後就跑了沒影子,否則抓了送到父皇那裡,就知道真假了!」
劉凌恍然大悟。
「難怪他跑了!」
「也不一定,不過就算是真的,既然陛下已經下旨,肯定不會是無緣無故這麼做,一定是有什麼事。」戴良滿臉感慨,「真沒想到,大皇子的母妃剛剛出事,二皇子的母妃接著就出事了。這是怎麼回事,不是還說要成親開府的嗎?」
不是要成親開府的嗎……
大皇子母妃出了事,二皇子母妃就出事了……
劉凌心中越想越亂,直覺告訴他,他的父皇恐怕在布什麼局,只是究竟袁貴妃是局中的一環,還是他們所有人都是這局中的一環?
如果連枕邊心愛的妃嬪都能拿來佈局……
那他這麼個從小被冷落的皇子,怎麼肯定父皇就一定會拿儲君之位換他的《起居錄》?難道憑臉嗎?
「殿下,你怎麼了,臉都白了。」戴良有些擔憂地轉過頭:「舞文,給殿下端杯熱水來……」
「不用了,我去看看王寧。」
劉凌站起身。
「看他做什麼,要不是他和那宮人搞什麼對食,也不會讓禁衛到東宮裡來抓人。真是的,我之前還不知道對食是什麼,真是噁心……」
戴良扁了扁嘴。
「不要胡說,他好歹伺候我多年。」劉凌隨口丟下一句話。「你們在這待著,我去看看。」
劉凌起身去了偏殿裡的小宮室。自王寧被送回來後,劉凌就沒讓他住在自己房裡,不是疏遠他了,而是他身上有傷,舞文弄墨和他一屋,好照顧他。
看的出來,王寧對他的決定很是鬆了口氣,大概是王寧對還是忍不住刑透露了他的秘密而內疚的緣故。
其實劉凌一點都不怪王寧。他和陸博士、薛太妃這些心中有著強大信念的人不同,他原本就是在宮中掙扎求生的下層之人,是為了過的更好、讓家人過的更好,才被薛太妃說動幫助她們的。
目的不同,決定了他在關鍵的時候肯定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沒有什麼都說,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但有時候往往就是這樣,你越覺得不在乎,那些做錯事的人就越惶恐,如果你將他打罵一頓揭過,或是乾脆冷遇,說不定他們心中還好過些。
所以王寧一直沒有主動來見他。
王寧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忠心雖不夠,卻不會無故出賣人。他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也明白自己的能力和身份,所以他不主動見劉凌,劉凌還是來了。
劉凌進屋的時候,王寧披頭散髮地坐在床上,雙手抱膝,臉上還猶有淚痕。他原是個圓滾滾的富態身材,這麼一抱,看起來倒像是個胖婦人坐在床上,劉凌怔了怔,才開了口:
「王寧,你好些了沒有?」
王寧木然地回過頭,流下兩行清淚。
「朱衣已經死了是不是?奴婢剛剛夢見她來找奴婢,說是要去找兄弟和侄子去了……」
他的眼淚不停的湧出,像是從胸腔裡噴出來似的。「奴婢叫她留下來,她不肯,只是搖頭。奴婢和她一直是做戲,其實沒有什麼,可為什麼她一死,奴婢的眼淚就停不下來了呢?」
他抬手抹著眼淚。
「奴婢只是個閹人,也會有這種時候嗎?」
劉凌不會明白一個宦官的愛情,所以他只能乾巴巴地安慰:「你也知道,朱衣那情況,去了反倒是解脫。你和她這麼多年感情,會難過是正常的。」
「能有什麼感情呢……」王寧幽幽地說道:「我們這樣的人,在主子眼裡,都是螻蟻一般。奴婢和她當初會被皇后娘娘看上,就是因為我們謹小慎微,懂得分寸。可悲!在這宮中,如果你蠢笨了,會死的連渣滓都不剩。可如果謹慎了,又會被人當做識趣的棋子……」
「怎麼也活不下來……人怎麼這麼苦呢……」
他聲音越見細微。
「……怎麼就這麼苦呢……」
「方淑妃身邊的綠翠和青鸞被帶走了。」劉凌在床沿上隨便坐下。「不知是什麼原因,但大致和貴妃之死有關。」
「青鸞和綠翠?」王寧慢慢地抬起頭來,「她們也被帶走了?」
「是,今天才出的事。」劉凌咬了咬下唇,「我心裡也有其他事情,煩亂的很,所以到你這裡來坐坐。」
「青鸞和綠翠也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人,只是皇后一去,我們都以為以後不會有事了,這才過的輕鬆起來。青鸞不怎麼和我們來往,綠翠有時候會來找朱衣聊聊,但她們心性都不狠毒,也沒做過什麼壞事。」王寧臉上擠出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壞人呢,如果有選擇,當然希望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不必去害人,也不被別人害……」
「朱衣啊朱衣,你若知道有今日,還會不會做這種傻事?」他哽咽著喃喃低訴:「這幾年奴婢和綠翠她們都在家鄉置辦了些田地,就是想著家人也有好日子過,可現在看看,還是不要再往外送東西了。想想朱衣,如果不是她太想著家人,又怎麼會被捏住把柄……」
「如果她們都是皇后的棋子,為什麼會被抓去?」劉凌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說,要是審訊出她們的身份,樂隱殿不會有事才對,除非……」
喝!
劉凌驚得一下子蹦起來。
除非父皇想讓樂隱殿有事!
父皇想扳倒方家不是一天兩天了!
難道神仙的預言應驗在這裡?!
「啊,陛下要做什麼了吧。」王寧不以為然地嘆著氣:「不動則已,一動天下驚……只是可憐了奴婢們這樣的卑賤之人……」
「你們不是卑賤之人。」劉凌搖頭道:「你從小護著我,朱衣贈你糕點,你又偷偷給我,讓我不至於年紀小小就餓死。我和太妃們在冷宮忍飢挨餓,是你打通關係,給我和冷宮的太妃們送衣送食。這麼多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不管你最初是為了什麼來我身邊,又是為了什麼照拂我,但你從未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我一直都把你當做可靠的長輩看待。」
他看到王寧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接著說:
「朱衣的死,我也很遺憾,但我目前還很弱小,做不了什麼。但我卻知道,我絕不會成為像是袁貴妃和迫害朱衣的那些那樣。」
「整個代國,是由無數像是你、朱衣、綠翠這樣的人組成的。如果百姓都被犧牲完了,那下一個被犧牲的會是誰呢?大臣嗎?如果大臣都被犧牲完了,要輪到誰?難道要自己?防範於未然是必要的,可用這樣下作的手段來得到結果,總有天下大白無法挽回的一日!」
「我絕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劉凌深吸一口氣。
「絕不會!」
「殿……殿下……」
王寧結結巴巴地說。
「妄議朝政是有罪的,您可不能再這樣說了……」
「就算父皇問起,我也會這樣說。薛太妃和陸博士從小教我的,不是犧牲別人來成全什麼,而是在平衡和尊重之中尋求相處之道。這才是‘王道’。」
劉凌的腦海裡一遍遍出現跪在那裡的劉恆,失魂落魄的劉祁,單膝跪下求著自己的燕六,還有那些被困在冷宮裡的太妃們。
他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但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是不對的。
如果靠犧牲別人得到的成功,那在成功之後,會不會人人都害怕自己變成下一個犧牲的人?人人都先想著自保,又如何能為百姓和其他人考慮?
皇帝若不能讓自己的臣子安心,又如何讓臣子們為這個國家付出一切?
劉凌閉了閉眼,來了王寧這裡一趟後,他長久以來的思考使他終於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也許這個決定並不正確,但他至少能問心無愧。
如果神仙說的沒錯,他能夠為帝的話,那麼就證明他的選擇才是對的,連老天都認可他的想法。
「殿下,你要去哪兒?」
王寧見劉凌突然要離開,忍不住叫了起來。
「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劉凌的聲音遙遙傳出。
「什麼事……」王寧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突然破涕為笑:「殿下真是的,好生生喊出那麼一句話,真是孩子氣……」
他揉了揉眼睛。
「那樣的‘王道’,哪裡有那麼容易實現……」
回到房間裡的劉凌,屏退了所有的宮人,靜靜躺在床上,等著夜晚的到來。
天色越來越黑,黑暗像是床厚重的棉被,壓的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