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汪汪嗷!」
「蠢蛋,別叫!」
劉凌尷尬地一拍座下的寶馬,臉色羞窘的通紅。
絕地不知道主人為什麼要打它,委屈地「嗷嗚」了一聲,垂著頭拖著腳在兵部街上走著。
「三殿下的馬,倒是有趣的很。」一大早就被兵部尚書派去宮門口迎接劉凌的兵部文書,笑著替劉凌化解尷尬。
「看著,像是汗血寶馬?」
「是。」劉凌點了點頭,「是父皇御馬苑中的汗血寶馬,名曰絕地。我們三兄弟一人得賜了一匹。」
身為皇族,還真是讓人羨慕……
那文書還沒資格在內城騎馬,憑著一雙腳在劉凌身邊快步走著,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分,那馬叫的怪異,竟也不覺得是什麼缺點。
只要是男人,天性中都愛這種自由的生靈。
六部衙門在內城,與皇宮只有宮牆和宮門相隔,每部衙門都佔有廣闊的土地,內外城和宮城與六部衙門相通的那條路,就以該部的名稱命名,譬如面前的這道「兵部街」。
和兵部緊緊相臨的是工部,畢竟兵部武備的督造經常要和工部合作,兩個衙門的官員也互相交好,比其他幾個衙門要更加相處融洽一些。
內城只有極少數極受到皇帝信任、從開國就一直延續至此的公侯宗室人家住著,其餘大部分地方是京中辦事的衙門,人稱「官城」。
既然是「官城」,來來往往的官員也不知有多少,劉凌騎著高頭大馬,又穿著皇子的常服,但凡腦子不壞眼睛不瞎都知道這是什麼來頭,絕地還未到旁邊,就已經恭恭敬敬地避開了。
那文書平日裡不是兵部衙門一個不入流的小吏,靠著好人緣得了這麼個差事,狐假虎威的了一把,腳步都走的輕快了一點。
「三殿下去兵部上差?」
也有膽子大腦子又機靈的官員壯著膽子搭訕,混個臉熟,總是沒錯。
「是,怕誤了點,一過午時就來了。」
「哈哈,兵部下午的點心可難吃了,殿下明日來,要記得自備些點心!」
「無妨,無妨,謝大人提點。」
劉凌笑著對馬下的官員拱手。
「大不了,送做‘活人飯’去。」
那官員大概是沒想到劉凌一住在深宮裡的皇子還知道「活人飯」,忍不住微微一怔,再回過神來時,這位皇子已經騎著馬走的遠了。
長久以來,人們的習慣都是隻吃朝食和晚膳,但對於早上要起早上朝、中午要在宮中輪值,下午又要回衙門辦公的朝官們來說,只吃兩餐實在是架不住。
於是乎,為了體現皇帝的體恤,京中各衙門在正午過後還會準備一餐,大多是方便邊辦公邊取用又不會掉碎屑的食物,極少會喝到湯水,所以一到了冬天,各種點心被凍得硬邦邦的,被各部衙門戲稱為「硬餐」。
硬餐對於當年大多錦衣玉食蒙蔭入仕的官員來說,自然是不受歡迎的,但是百姓們對於官老爺們能被國家包一頓伙食都十分羨慕,即使在官員們看來難吃的硬餅、饅頭等物,也被百姓們叫做「狀元餅」、「宰相團」,意喻是隻有當上官老爺才能端上的鐵飯碗。
從賜下硬餐的福利時,就有官員們吃不下或是不愛吃這些點心,又怕被御史知道後彈劾自己浪費糧食,便包起來出去由衙門裡的差人送出去,發給外城忍飢挨餓的乞丐或受難的百姓,引起一時效仿。
久而久之,送餐也已經成了一種傳統,收到這些食物的人,都叫它們「活人飯」,又叫「皇帝飯」,因為為六部和其他衙門的官員加餐的福利是皇帝賜予的,最終卻是百姓得了恩惠。
於是每到午時一過,總是有許多無家可歸或窮困潦倒的流民早早等在內城入口的城門處,或坐或臥,安靜無聲。
沒有人敢在這裡生亂,也沒有潑皮無賴會在這裡騙官老爺的東西,只有最需要幫助的人,會聚集到這裡來。
走投無路之下的流民,原本應該是最容易生亂的一群人,可因為有了希望,便能和平共處。他們之中大多數的人,都充滿感激的熬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間,積蓄了力量投入到為了未來而做出的奮鬥中去,能改變自己顛沛潦倒的命運,全靠的是內城裡送來的這些「活人飯」。
這也算是京中的一道景緻。
劉凌會知道這麼多,是因為劉凌曾經聽趙太妃說過景帝時期的軼事。
據景帝時期的《起居注》記載,景帝經常微服私訪,在六部下班之前於內城遊蕩,觀察索要「活人飯」的流民有多少。
是人都要臉面,只有衣食無著、實在無以為繼,才會出去乞討,畢竟官府對於流民的管制非常嚴格,京城恐怕算是天底下乞丐和流民最少的地方。
如果天子腳下索要「活人飯」的百姓都開始增多了,景帝就明白國家最近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再去查詢原因,也算是他自己瞭解世情的一個獨特的法子。
皇帝微服,到後來肯定是瞞不住的,知道這件事的人多了,就有京中的官員開始暗中驅趕討要「活人飯」的乞丐或流民們。
景帝知道此事以後,自然是大為感嘆,認為他身為皇帝,想要了解外面的事情卻如此艱難,可見皇帝高坐在廟堂之上,也有許多力有不及之處。
從知道百姓因他的微服而被驅趕之後,景帝便再不微服去內城「溜達」,以免「活人飯」成了「害人飯」。
斷絕別人的活路畢竟是個缺德的事情,景帝不再微服,又有百姓和其他性格剛正的官員盯著,驅趕百姓的事情便慢慢絕跡了。
在民間的百姓們看來,當皇帝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件事。皇子生下來就是錦衣玉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成為皇帝后又能睡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差用天底下最傑出的人才,所有人都要對他俯首稱臣。
卻很少有人明白作為一個想要有作為的皇帝,究竟有多麼難。
劉凌原本也不明白皇帝的責任和無奈之處,他生於冷宮,長於冷宮,起初對於皇位的看法,便是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能隨意將別人送去了冷宮,又或者寵愛到宮中無人敢忤而已。
而他對皇帝的認識,是從幼時起聽趙太妃一點一點說著歷朝歷代皇帝們的往事而建立起來的。
有景帝的欲兼聽而不得,如何以軍隊部署對門閥進行制衡,也有景帝如何求美而被拒,最終養成戀足的毛病;
有恵帝的心算過人,如何設法填補國家財政的空虛,也有恵帝如何對錙銖必較,簡樸到令人髮指;
有平帝的殺伐決斷,如何削弱後戚與權臣的實力,也有平帝性烈急躁後缺乏深思熟慮的那些舉動對國家帶來的災難。
有時候劉凌聽著聽著,甚至覺得人生的目標不應該是當「皇帝」,而是當一個隨心所欲的「暴君」才是。
否則如此勞心勞力,嘔心瀝血,其他人還有休沐、辭官和致仕之時,皇帝卻不得休息,如此辛勞,做的又有什麼滋味?
揹負著無數人的命運和未來而活,一有不慎便是生靈塗炭,豈不是人世間最大的一種痛苦?
劉凌一邊懷揣著對「硬餐」的好奇,一邊不停的和沿途來往於官道上辦差的官員們打著招呼,望著他們充滿活力和自信的神色,那些對著未來懷揣著夢想和希望的笑容,劉凌也忍不住笑容滿臉。
這些都是劉凌在宮中看不見的光景。
在宮中,宮人們都是嚴肅而謹慎的,即使有趨炎附勢、阿諛奉承之輩,向來也表現出的是一種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並不是一種會讓人心情豁達的氛圍,有時候劉凌也有些理解,為什麼大哥、二哥和父皇會養成一種無法站在別人角度思考的性格。
因為生活在皇宮裡的人,是連求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們為他們想一想都不敢想的,他們被這種氛圍所感染,成為了更加卑微的樣子。
連宮人們都表現出一種無需當自己是人的理所當然,又如何能讓父皇和兄長們意識到他們也是人?
相比起宮內的宮人,宮外的官員們即使是有意交好,也是快樂的、充滿著對於自己未來的自信而攀談,這種交談和搭話是一種充滿智慧的,甚至能感覺到平等的交好,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這大概就是仰人鼻息的奴婢與靠著自己能力生活之人其間最大的區別。
劉凌說不上自己喜歡哪一種。
他生來便是皇子,早已經習慣了前者,而未來,則是要慢慢適應和後者的相處之道。
養「士」,而非馭「奴」的道。
隨著馬蹄得得得得的聲音,引路的文書在兵部衙門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皇帝派出兩位侍衛保護劉凌,又有劉凌身邊差用的王寧和侍讀戴良作為隨從,一行五人還未站定,便有兵部的兩位侍郎迎了出來,親自接劉凌入部。
「三殿下,對不住,對不住,尚書大人被陛下留在宮中,囑了我等先領著殿下在兵部中走一走,熟悉下環境,再過一個時辰,尚書應該就回來了……」
兵部左侍郎是一位性格爽利的中年人,留著一撇山羊鬍子,邊笑著讓兵部門房的門人牽著劉凌的馬去安置,邊介紹著兵部的情況。
「我兵部有四屬,分屬四院,中央是兵部上官們的坐班之所,四屬分別是兵、職方、駕、庫各部,臣先領您去……」
「汪!汪嗷!」
兵部左侍郎滔滔不絕的聲音突然一頓,疑惑著四處張望:「我兵部街上,何時來了野狗……」
「噗嗤!」
一旁的戴良實在忍不住,靠在王寧的身上抖著身子,就差沒笑翻過去。
劉凌摸了摸鼻子,紅著臉喊了一聲。
「我那馬不愛和其他馬在一起,勞煩單獨拴著,喂點豆料……」
兵部左侍郎這才發現叫的是什麼,眼睛睜的渾圓,另一旁的兵部右侍郎大概是個愛馬之人,已經滿臉痛惜的叫了起來。
「兀那門子,你給我小心點!那可是大宛馬!大宛馬!不是你養的那騾子!」
原本還有些緊張和陌生的氣氛,因著絕地叫喚了幾聲,頓時融洽了起來,那左侍郎也悄悄鬆了口氣。
「看起來這三殿下果然是個好說話的。」他想,「想來他在兵部歷練,也不會給我們添什麼麻煩。」
右侍郎是個粗人,向來同僚說什麼附和什麼,心中想的大概也差不多。
然而沒有片刻功夫,他們就知道自己錯了。
「啊,原來這就是山河圖志,咦,為什麼這一大片都是紅的?」
「原來職方是負責給武將授官的,那以什麼標準授官?什麼,等我再待一陣子就知道了?那可不行,萬一父皇問起我今天學了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哦,原來一般訓練是沒有真傢伙的,都是木刀木劍,臨出陣之前授予兵甲?不可能每個地方都這樣吧?難道邊關用兵,還千里迢迢運武備過去?什麼?又要我再待一陣子?這不是一句話就解釋完了的事嗎!」
劉凌裝作什麼都不懂的樣子,恨不得連牆上多個釘子都要問一遍。
他來之前已經尋思過了,裝傻充愣肯定不行,要表現出英明神武也不切實際,唯有一副什麼都好奇的樣子,才能打探到父皇想要知道的訊息。
畢竟他是年輕人,平時又不出宮,好奇一點也不算突兀。
只是他玩「你問我答」玩的不亦樂乎,可憐兩位兵部侍郎揪鬍子的揪鬍子,揉眼睛的揉眼睛,滿頭滿身都是大汗。
這位皇子,麻煩倒是不麻煩,可架不住是個話癆!
他居然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問啊!
連吃喝拉撒都要問啊!
雷尚書,快來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再也不想帶小孩了!
劉凌在兵部歷練的還算順利,劉祁這邊卻是一團亂麻。
和大多是武官的兵部,以及注重實務的工部不同,禮部是六部中公認的最不好待的一個衙門。
吏部是方孝庭的一言堂,你再有才幹,不得方孝庭的法眼也是白搭,所以在吏部裡混,只有兩個字——「聽話」。
因為沒什麼選擇,混起來也不廢心力。
刑部則是需要極高的刑名偵訊經驗,哪怕你有大才,即使背完那本厚厚的《代國律》和各種量刑的案例,不歷練個三五年根本不能勝任,所以刑部里人人都是擅長某個方面的人才,沒有什麼大錯輕易不會動他們的位子,比如前任刑部尚書,就一直坐到了致仕才回鄉。
人事是固定的,相處起來也容易。
戶部則是朝中蒙蔭最厲害的地方,幾乎是三步一「公卿」,兩步一「大夫」,人和人之間不能輕易得罪,每個人背後都背景深厚,相處起來也就特別客氣。
加之戶部掌管天下土地、人民、錢穀之政、貢賦之差,輕易不可出錯,使得戶部的官員都十分謹慎,在這裡也算是個美差。
相比之下,兵部直來直往、工部悶頭做自己的事,各有各的風格,而禮部的風格,就是「文人相輕」。
所謂武無第二文無第一,禮部掌管吉、嘉、軍、賓、兇五禮、管理全國的書院及科舉考試,還有藩屬和外國之往來事,可以說,隨便哪個長官提出來,都是一方有名的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