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他們的腦後射來一陣勁風,直直射落了手中的燈籠時,兩個少年心中頓時捲起了驚濤駭浪,戴良更是大叫了一聲:
「是誰!」
不會有任何人回答他話,那風燈落了地,其中的燭火立刻傾斜著劇烈的燃燒了起來,火舌像是一張無情的大口,直接舔舐掉了燈罩。
曾經的燈籠變成一團火球劇烈的燃燒著,劉凌愕然地看了眼地上的箭支,立刻意識到自己遇見了什麼,對著戴良大叫了一聲:
「走!」
說罷,也不管什麼燈不燈了,拖著他的胳膊就拼命往前奔。
劉凌心中清楚,襲擊他們的人是為了等一片漆黑後再動手,這樣夜色漆黑,又無月光,即使他們近在眼前,他也不知道是誰。除了此刻趕緊跑到有人的地方去,別無什麼自救的法子。
襲擊他們的人可是有弓箭的!
大概是沒想到這兩個少年反應的這麼快,下一波襲擊等他們跑出一丈多遠了才第二次襲來。
求生的本能讓劉凌的精神高度集中,上一次面對金甲衛統領時玄妙的感覺又一次降臨在他身上,讓他直接拉著戴良撲倒在地。
只聽見「噗噗噗噗聲」不絕,七八支箭從他們剛剛站著的地方飛了過去,或釘在地上,或釘在樹中,嚇得戴良差點尿了褲子。
劉凌站起身,低聲對戴良說道:「我拖著你跑不遠,你看到前面那個屋子沒有?等下我們站起來一起跑,你跑到那屋子後面去,等人走遠了就去替我找幫手。」
「啊?殿下,我不能……」
「你跟著我也是拖累!休要爭論!」劉凌難得語氣這麼不客氣,「你去叫人,到延英殿救我!」
「延?延英殿?可是延英殿平日裡都沒人的啊?」戴良眼淚都下來了,「您去那兒幹嘛啊?」
劉凌哪裡有時間和他解釋,爬起身把他往陰暗的地方一推,大叫了一聲「救命」,就朝著西北方向跑了過去。
戴良今日穿著一身灰衣,劉凌卻是隨手抓的朝服,紫色的朝服十分顯眼,這麼短的時間也斷沒有換衣服的道理,這些刺客只要不是瞎子就不會認錯人。
戴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進一處草叢中,只聽著身後一片腳步聲跟著劉凌的方向疾奔而去,眼淚奪眶而出,卻要強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趴在地上匍匐前進,邊爬邊咬住自己的嘴唇,沒一會兒,下唇已經被自己咬的稀爛。
另一邊,劉凌卻是調換了個方向,直奔著西北方向而逃。
在他遇襲的那一瞬間,他已經思考過了,這些人無論是臨時起意還是蓄謀已久,必定是想要置他於死地。
去西宮的沿途都被父皇封鎖過,他從東宮方向來尚且有空子可鑽,可這些人卻不知是不是早就得到訊息在這裡埋伏,如果往西宮去的路上還有其他人在接應,那他一頭栽進去就等於被人甕中捉鱉。
就算前方沒人埋伏,這裡離靜安宮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又要途經開闊的祭天壇,後面人多勢眾又有弓手,自己哪怕武藝驚人也不見得能夠逃出生天,唯有朝最近的地方尋找幫手,方可活命。
而離這裡最近的,是同樣已經廢棄許久,差點毀於火海的延英殿。
劉凌幾乎把自己從蕭逸那學來的所有本事都用上了,在後面追趕的蔣進深等人只見得他的身體詭異的扭來扭曲,腳步也不停地變換方向,那些箭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射出去就沒有了蹤影。
他們都從其他金甲衛那裡知道三殿下可能學過武,可沒有人認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又是在冷宮裡長大的,能學會什麼高深的武藝,還以為不過是東宮裡武教習教的一些沙場保命手段罷了,此時見他居然能避開三波箭矢,一個個心中慌亂不已。
難道這世上真有天命這回事?連老天都在護佑著他?
「大哥,他這是往哪兒跑?」
「我看大概是慌不擇路了。」蔣進深若無其事地開口,「收起弓箭,我們追上他!」
弓手不可能一邊射箭一邊追人,這夜色昏暗雖然隱藏了他們的行蹤,也讓他們無法準確的瞄準目標,還不如追上去一陣亂刀將那人砍死。
蔣進深也發覺兄弟們有些驚慌煩躁,有意將他們這股子慌張之氣抒發出去,當先疾奔,揮舞著手中的長刀就衝了出去。
劉凌體力再好,卻不可能跟這群常年負重鍛鍊的精兵強將相比,只不過跑了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是氣喘吁吁,而後面的追兵已經趕到,甚至都能聽到嘈雜的的腳步聲……
好在這時已經奔的足夠遠,延英殿屋頂上高高的脊獸都隱約可見,劉凌也不知道這一搏是賭對了還是賭錯了,可眼下已經無路可走!
「高祖之後劉凌在此!雲中君豐隆救命!」
劉凌用盡全身力氣,氣沉丹田,狂吼了起來!
「雲中君君君君……」
「命命命命……」
少年略帶著幾分倉皇的聲音從層層疊疊的宮殿中傳了出去,驚起一片迴響。
而最靠近他的刺客刀尖已經近在眼前,劉凌喊過之後已經虛脫,只能就地一滾,狼狽地從他的刀下逃過。
剎那間,劉凌只覺得黑暗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影,殺氣迎面撲來,逼得他渾身一凜,竟鬼使神差地伸出雙手,抓住了一隻手臂,用力一折!
「給我撒手!」
隨著劉凌的一聲巨吼,那人像是承受著莫大的痛苦,忍不住悶哼了一聲,隨著悶哼一起傳出的,還有猶如梅枝被折斷一般嘎吱的悶響。
那被劉凌抓住手臂的人,手臂以一種詭異的樣子當中折斷,那刀也不知怎麼到了劉凌手裡。
劉凌接了刀,反手一劃,噹噹噹噹噹幾聲金鐵相撞之聲過後,刀身上激起的火花,甚至讓彼此看見了對方的面容。
這群刺客都穿著黑衣,但他們的身形太過好認,在宮中,有這樣魁梧的身材,有這樣強壯的體魄的……
「金甲衛!金甲衛居然敢襲擊皇族,你們是想造反了嗎?」
劉凌怒髮衝冠,揮舞著手中的長刀,猶如一座煞神。
「你們入金甲衛時發的誓呢!」
刺客們被乍然一吼,頓時驚得一頓,就是這一頓的功夫,劉凌已經以一往無前的氣勢破開了一條道路,大步朝著延英殿奔去。
「追!」
手臂被活生生折斷的蔣進深心中後怕,越發不敢讓劉凌活著離開。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殺!
不用他說,其他人從劉凌喊出「金甲衛」時就已經感覺到大事不妙,恐懼和驚慌讓他們比平日裡更加兇狠,甚至有人把手中的長刀當做暗器朝著劉凌的後心射了出去。
劉凌此刻已經進入一種玄妙的入武狀態,渾身上下猶如長了無數隻眼睛,只不過微微一側身,就把那把長刀避過。
只聽得「璫」的一聲輕響,長刀已然墜在劉凌不遠處,劉凌腳尖一挑,將另一把長刀也挑起,雙刀相擊,竟用雙刀使出了方太妃所教的「劍器」功夫。
劍器是女子所學的舞劍之術,講究「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其中之奧妙,不過一個「快」字,一個「放」字,舞動起來時,殺傷力倒在其次,其炫目之處,潑水不漏之難纏,幾乎讓所有對手感到棘手。
若是平時,劉凌這樣一個毫不女氣的少年腳下踩著碎步揮動著雙刀猶如跳舞,恐怕要笑掉不少人的大牙,可如今圍著劉凌的幾個金甲衛只覺得被人攪進了漩渦,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可自己的刀無論從哪個方向砍過去都會被撥回……
而且從刀身相碰之處還會反饋回來一陣極大的力氣,震的人手中的武器好幾次險些脫手。
劉凌所學甚雜,他學過「袖裡劍」,學過「舞劍器」,學過蕭家的保命步法,還學過竇太妃家傳的槍術,但正因為他所學甚雜,往往不能融會貫通,又拘泥與招式,如今正在生死之際,竟福至心靈,融會貫通,那痛快的感覺,無異於傳說中被人打通了「奇經八脈」,突然一下子邁入第一流的高手之中。
先天之氣乃武人求之不得的天賦,誠不欺我!
可惜圍攻者劉凌的人數足有七八人,沒有一會兒,劉凌覺得手臂越來越累,腳下也越來越慢,顯然是身體疲累之後,那種玄妙的通暢之感正在漸漸過去。
「大夥兒再加把勁兒,他已經不行了!」
其中一個刺客故意捏著嗓子叫著,加快了手中揮刀的速度。
「賊子敢爾!」
忽然間,從不遠處傳來一陣火光,和火光出現的方向同來的,還有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為首之人一身銀甲,頭盔上的紅纓在火把的映照下赤紅的猶如飽飲過鮮血,只見他伸手提過身邊之人遞上的長/戈,抬手一擲,那杆長戈劃過一道銀光,就將一個刺客活生生釘在了地上。
「啊!」
其力氣之大,速度之快,簡直駭人聽聞。
終於來了!
劉凌欣喜若狂地向火把亮起的方向看去。
延英殿有這麼多守衛?
蔣進深露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哪裡還顧得上再殺人?
他手臂折斷,沒有上前圍剿劉凌,如今也就不在包圍圈內,見到延英殿方向來了足足近百人,蔣進深當機立斷,直接拋棄了那些「兄弟」,扶著自己折斷的手臂身子一扭,就調頭投入了夜色之中,自顧自逃命去了。
已經老邁的將軍笑著撫動自己的鬍鬚,大手一揮,立刻有數十甲士揮舞著兵器衝鋒上前。
「殿下莫驚……」
衝鋒的吶喊聲中,老將軍的笑語聲卻愈發明顯。
「豐隆在此。」
戴良逃出生天搬來一隊救兵時,延英殿中大局已定。
延英殿是供奉代國曆代皇帝和忠臣良相畫像排位之處,雖說因大火廢棄了一陣子,但裡面排位後來卻又重新請了進去,所以無論是呂太后還是皇帝都沒有撤走守殿的甲士,權當是為這些昔日的將士們「養老」。
就連宮中人偶爾提起守著延英殿的這些老衛士,都戲稱他們和那些達官貴人墳前的守墓人差不了多少。
這一群人中,年紀最小的也有四十多歲,年紀大的如雲中君這樣的,已經是年過六十,在這個人均年紀不過也就三四十歲的時代,他自稱一聲「老將」,沒有人會反駁。
就是這麼一群「廉頗老矣」的甲士,卻猶如摧枯拉朽般就將這一代的金甲衛翹楚揍得連狗都不認識,要不是「雲中君」豐隆想要為劉凌留幾個活口,恐怕這些人當時就死在了戈下。
劉凌將他們臉上遮著的面巾一扯,露出幾張還算眼熟的臉來,這讓他的臉色更加冷冽,已然到了駭人的地步。
「戴良,你帶著人把他們捆了,先暫時看管,不要讓任何人提走。我現在沒時間審問,等西宮之事了了,我再細細查問。」
「好,殿下。可,可是現在這麼亂,您還要去西宮?」
戴良結結巴巴地說。
「正是因為這麼亂,我才要去西宮一趟。」
劉凌蹙著眉頭,邁步走到延英殿禁衛統領何新何老將軍的面前,深深一躬。
「謝過雲中君救命之恩。」
「呵呵,知道老夫身份的,定然也是太一之後,此乃職責所在,何來救命之恩?」老將軍人很慈善,笑著扶起劉凌。
「您就是那位三殿下吧?老夫聽素華說起過你。」
聽這位雲中君是和宮裡其他九歌有聯絡的,劉凌定了定,連忙開口:「我今日到此,實非偶然,相信老將軍已經看到了西邊的火光,希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送我去西宮去救‘湘君’!」
剛剛還在微笑的老將軍突然笑容一凝,臉上露出愕然的神色。
「什?什麼?西宮裡的人還沒有出來?」
劉凌重重地點點頭。
「那您還等什麼!」
那老將軍一拉劉凌的手,幾乎是立刻奔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將軍您慢點!小心閃了腰!」
劉凌見這鬚髮皆白的老將軍突然就拔腿狂奔,嚇得連連大叫。
「放你……胡扯!老夫一口氣跑百八十里也不會閃到腰!兒郎們,快走!快走!」
「是!」
一群四五十歲的「兒郎」們鬨然大笑,認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