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皇叔謬讚,雍實愧不敢當!」顧雍客氣地回道。以劉備的身份,居然會對名聲並不甚顯著、且身屬敵對的自己如此客氣和藹,著實有些出乎顧雍的意料之外。
「元嘆不必過謙,江東之人常言‘顧族子弟多才俊’,豈是虛言?」劉備笑著擺擺手說道,「前些日,曾有多位顧族少年才俊,奉子正公(顧修,字子正。顧族族長,顧雍伯父)之命至壽春出仕,此次元嘆前來,正可一見,共敘兄弟之情!」
「多謝皇叔!」顧雍面現感激之色,心下卻頗感驚駭————劉備只寥寥幾語,便迅速拉近了與顧雍的關係,更隱晦地指明瞭顧族已然投效的事實。「雍此次奉孫討虜之命求見皇叔,特為化干戈為玉帛而來。」
聽罷顧雍的來意後,劉備笑而不語,下首的關羽卻忍不住沉聲駁斥道:「孫權目無天子,欺虐生靈,罪惡貫盈,人人得而誅之。我兄長討伐孫權,正是上安社稷、下慰黎民之舉,安可與此賊言和?」
「……這位當是關君侯了!」被關羽厲聲所驚,顧雍神色微微一變,但迅速又恢復了正常,仔細地打量了關羽片刻後,和聲說道:「君侯神威奮武之名,雍如雷貫耳。然先前之語,雍卻不甚贊同!」
「哼……」關羽冷眼睨視顧雍,輕哼一聲不語。
「皇叔、君侯可還記得十八路諸侯討伐國賊之事?」顧雍不知為何,竟然轉移了話題,「當年國賊董卓把持朝政,禍國殃民。為拯救社稷於水火,天下十八路諸侯共興義師,齊聚虎牢關下,討伐董卓。其時,孫討虜之父文臺公亦曾親身參與,為破國賊,文臺公甘當先驅,九死不悔,此何其忠義也。再說孫討虜之兄伯符公,叛國巨孽袁術妄篡社稷之時,伯符公亦親驅大軍討伐此賊。凡此種種,皆可表我主乃忠良世代之家。」
頓了頓,顧雍繼續說道:「我主雖知忠義孝悌,人倫大禮,然畢竟年齒尚幼,先前為奸佞所惑,故與皇叔有所誤會,而至兵戎相見的地步。但而今我主已明瞭前是與非,痛下決心誅除奸佞,還請皇叔寬宏大量,念及故情,化解我兩家恩怨,從此和睦相處!」
「顧元嘆生得好口才!」一旁靜靜聆聽的徐庶突然出聲說道,「但可惜……口才雖好,卻不明是非,不辨形勢!」
「不知這位先生高姓大名,又為何道雍不明是非,不辨形勢?」顧雍眉頭輕蹙,和聲詢問道。
「在下穎川徐庶,字元直,雖是山野之人,但某些事理卻看得比顧大人更明瞭一些!」徐庶出列向劉備微施一禮後,回答顧雍道,「顧大人先前以孫破虜(孫堅)、孫討逆(孫策)曾為國伐賊之事,道孫討虜(孫權)是世代忠良之家,庶便不甚贊同————世代忠良之家,豈會私自藏匿傳國玉璽,擅殺欽封州郡大吏?(孫堅曾私自將荊州刺史王睿、南陽太守張諮擊殺)世代忠良之家,會以傳國玉璽向叛國巨孽交換兵馬糧草?世代忠良之家,會為一己之私,向國賊曹操諂媚伏首?故而,庶以為所謂‘孫家乃世代忠良’一說實屬荒謬,而顧大人顯然便是一不明是非之人。如此奸佞之家,仁人志士皆可誅之,何況我主帝室之胄,又以徵南將軍,假節鉞,掌征伐四夷叛逆之權,更是無可辯駁。」
「再者……」不待顧雍出聲反駁,徐庶繼續雄辯說道,「孫權倒行逆施,如今已成日薄西山之勢,覆亡不遠。江東有識之士盡皆棄暗投明,另擇高枝,顧大人宗族便是一例。人皆言顧大人乃是顧族之中最賢明、有遠見者,但今日一見,庶卻有些失望。比之顧族諸位賢達,顧大人可謂是‘不便形勢’!」
在徐庶依據充足的雄辯之下,顧雍一時無語,默然起來。
「呵呵……適才元直之言有些激烈,還請元嘆先生原諒。」劉備笑了笑,向徐庶擺擺手,圓場說道,「但備亦以為元直所言字字珠璣,元嘆世之高士,當不會不明此理。再者,眼下孫討虜最應擔心,當是荊州劉景升吧……」
「……臨行前我主曾經交代,願將虎林、海陽、樂安一線以西土地奉於皇叔,再以金萬兩、糧草萬石相贈,只求與皇叔暫緩刀兵一年。」顧雍沉吟了片刻,和聲說道,「國賊曹操其視皇叔為眼中之釘,必欲除皇叔而後快。其縱橫北方,勢力日盛,一旦覓得時機必然南顧,雍以為皇叔也需藉機休養生息,積蓄力量防範曹操。何不借此良機,暫與我主言和?」
「元嘆此言倒也在理……」劉備思索許久後,點了點頭說道,「但我仍是無法應允!」
「這又是為何?」顧雍面色先喜後驚,疑惑說道。
「一者,我與景升兄早有盟誓在先,已結同攻同守之約。如今荊州大軍攻伐豫章諸郡,縱不為己,我軍也理應出兵策應!」
「這個不妨,皇叔儘可出兵,只消做佯攻之勢即可!皇叔以信立本,但有允諾,我主即可放心。」顧雍急聲回道,「除此之外,皇叔還有何顧忌?」
「呵呵……」劉備眼中精光微閃,呵呵笑道,「元嘆可能不知,江東戰事我已交與我家三弟翼德全權負責。孫討虜若要暫與我方罷兵,還需直接找翼德相談才行……」
「只要皇叔應允,張將軍豈會反對……」
「顧大人莫要以為我家主公故意推委!」徐庶介面向顧雍解釋道,「張將軍性烈如火,且麾下將士多有戰死江東者,與貴軍結怨頗深。我家主公若是貿然應允停戰,豈非會傷張將軍與麾下將士之心……」
「元嘆若真是有意促成兩家休戰之事,恐怕還需前往丹陽,與我三弟商談方可……」劉備和聲說道。
「……」顧雍雖知劉備有推委之意,卻也無法再繼續遊說……
待顧雍無奈暫回館驛後,議事廳裡的劉備君臣舉目對視,一齊縱聲長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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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日,顧雍多次求見劉備,仍為締結休戰協議之事。劉備不厭其煩,每次皆盛情接見,但於協議之事,卻始終不鬆口。
至第四日,顧雍無奈地拒絕劉備君臣和幾位族弟的挽留,起程前往丹陽。
…………
告急的文書從四面八方傳回柴桑,讓年輕的孫權幾乎愁白了頭髮:
劉磐大軍攻入廬陵郡,破賊校尉朱然鑑於敵勢過大,未與敵正面交鋒,主動退避,另尋戰機。五月二十日,劉磐大軍不費吹灰之力攻克新興縣。隨即,劉磐一面統軍北上攻擊廬陵郡治西昌,另一面派遣偏師在劉周的引領下奪佔廬陵南部諸縣。
鄂縣方面,黃蓋領軍與蒯良軍死戰連連,傷亡極為慘重。荊州軍校尉文聘甚至兩次攻上了鄂縣城頭,所幸被陳武拼盡全力擊退。荊州軍兵力絕對佔優,且蒯良的手段層出不窮,黃蓋招架起來非常艱難。十來天下來,江東軍折損的軍力已經超過萬人。不得已之下,黃蓋只能向孫權遣使求援。
西線激戰連連,東線也同樣危機四起————張飛大軍兵分兩路,北擊三山,南襲新都。五月二十三日,三山令獻城歸降,張飛兵鋒直指虎林。
唯一能令孫權稍稍安心些的,也就是水軍了。繼前番三次小勝後,凌操再一次痛擊荊州水軍,破敵近千,俘、毀敵船40餘艘。其子淩統孤舟突入敵軍陣中,斬將奪旗,甚至險些將荊州水軍統領黃祖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