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楊辰風帶了魂媚兒一起回來。
魂媚兒見到孟靈曦的第一句話,便是感嘆:「真沒想到,紫幽草最後還是跟你有關。」
「我也沒有想到。」孟靈曦不禁也感嘆世事無常。
「我們開始吧。逸等不了多久了。」魂媚兒接過小九遞來的紫冥草,「你先吃一片葉子。」
「好。」孟靈曦毫不遲疑,扯下一片紫色的葉子就要送到嘴裡。
「靈曦。」魂媚兒猛地拉住她的手,神色凝重地問道:「你真的決定了?如果風說的辦法不成功,你吃下一整片葉子所中的毒,我也解不了。」
孟靈曦感激地笑笑,眼中有的卻是決然。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看著他死。」
魂媚兒鬆開她的手,視線卻沒有離開她的臉:「靈曦,既然那麼愛逸,為何還要離開?」
「你知道我要離開了?」
「風最近把很多事情都交給了得力的手下,這就意味著他要遠行。」魂媚兒聲音澀然,「除了你,這世上還有誰能讓他放下權力鬥爭?」
「媚兒,你放心,你擔心的事情絕不會發生。」
「什麼意思?」
「你只要記得我的承諾便好。」孟靈曦不想多言,怕她看出端倪,再無法行事。
她說完毫不猶豫地將葉子放入口中,嚥了下去。
「靈曦,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她剛一問,孟靈曦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魂媚兒一驚,立刻抬手封住她的穴道,避免毒素亂竄。
「沒事。」孟靈曦有氣無力地回。
「我看看。」魂媚兒的手指搭上她的脈搏,片刻後才鬆了一口氣,「還好……」
她拿過一旁的紫冥草果實,放入碗中,遞給她。
孟靈曦麻利地在胳膊上割了道口子,將血滴入碗中。頃刻便見碗中的種子碰到血後,立刻發芽,成長起來。
顯然,紫幽草比紫冥草長得要快許多,只是半個時辰,吸乾半碗血,便已經長出了雙株紫幽草。
「太好了,逸終於有救了。」魂媚兒將紫幽草從碗中拿出,再將長在一起的雙株紫幽草掰開,遞給孟靈曦一株,「靈曦,你先收好這株。三日之後服下,便能解毒了。」
「嗯。」孟靈曦頷首,「媚兒答應我,別告訴蕭白逸,紫幽草是怎麼來的。」
魂媚兒微驚:「為何不讓他知道你捨命救他?」
「我不想他愧疚。」孟靈曦哀求地看著她,「答應我,媚兒。」
「好。」魂媚兒沉重地應道。
她到底不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既然孟靈曦想保密,她自是不會多事。
很快,陰沉了多日的王府,終於放晴。
孟靈曦還記得小九來稟報的時候,她高興得一顆心差點沒跳出來。
原來他可以活下來,於她而言是這般開心的事情。即使他愛的人不是她……
其實,他愛的人是誰又如何?
不愛她也好,等她死去的時候,他至少可以少痛一些。
「小九,要變天了。」孟靈曦坐在窗邊,看著外邊的陰雲密佈,低聲道。
「姑娘,天總有放晴的時候。」小九不會說什麼漂亮的話,但她知道,人生就如天氣一樣,不可能一輩子陰天,亦不可能日日晴天。
孟靈曦回她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道:「小九,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想去哪兒,儘管吩咐。」小九道。
「我想去看看翠兒和安遠。」想去與她最後的親人告別。
「正好,主子也在安排帶他們一同離開,姑娘可以去與他們商量商量細節。」
「楊大哥想得真周到。」孟靈曦滿心的感激和愧疚,他為她安排了一切,她卻不能再兌現諾言。
「屬下這就去給姑娘準備馬車。」
小九很快就準備好馬車,跟著孟靈曦出了府。
而她們不知道,有一個人拖著虛弱的病體,正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黯然神傷。
大難不死,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見她,想告訴她,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時候,他很努力地活下來,只為了還活著的她。
可是,他醒來了幾個時辰,她不曾來看他一眼。
他怕她不知道,特意讓人大肆宣揚,希望她可以儘快趕來,跟他冰釋前嫌。
然,她還是沒有來……
於是,他終是忍耐不住跑來看她。
她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到底有沒有他的一點位置?
正當他神傷之時,一道妖媚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堂堂蕭王爺也會為了女人這般黯然神傷?」
蕭白逸一蹙眉,轉身看去,便見魂惑心靠在廊柱上看著她,嘴角淨是調笑之意。
「師姑何時來的?白逸本來還要備一份厚禮謝謝師姑呢!」蕭白逸一抱拳,恭敬地道。
「謝我做甚?」魂惑心反問。
蕭白逸微愣,魂惑心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在謝什麼?
他面色無波地道:「師姑救白逸一命,白逸又怎麼能不感謝?」
「救你一命?」魂惑心好笑地反問,從廊柱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中的可是紫冥草的毒,你認為你師姑我有那麼大的能耐嗎?」
「不是師姑尋來了紫幽草?」蕭白逸追問。
「我尋來的?誰這麼會給我戴高帽?這東西可是你家小娘子給的。」魂惑心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你說紫幽草是曦兒的?」
她不是沒有紫幽草嗎?他曾經那樣逼她,她也不肯說一句,如今怎麼又有了?
「沒錯,就是她的。」魂惑心嫵媚一笑,「你家小娘子對你還真是情深義重,紫幽草這種稀世珍寶也肯拿出來給你。」
「這個不用師姑說,白逸明白。」蕭白逸聽她的口氣,心裡有股說不清的不舒服感覺。
他醒來的時候,魂媚兒明明告訴他,紫幽草是她師父遠行時,無意中找到的。
現今聽了魂惑心的話,他才知道魂媚兒在騙他。
他不怪魂媚兒,他知道她會騙他,也是不希望他和孟靈曦之間再橫生枝節。
畢竟,一切誤會都是因紫幽草而起。
只是,現在師姑特意跑來將事實告訴他,到底安了什麼心?
孟靈曦和小九很快到了喬安遠和翠兒的住處。不得不說,楊辰風安排得很周到,雖然不是什麼奢華的地方,卻也是環境清幽。
砰砰砰—
小九上前叩響大門:「有人在家嗎?」
「誰啊?」翠兒的聲音從裡邊傳來,須臾,大門便被拉開。
翠兒看著門外多日不見的孟靈曦,眼中一喜,還不待孟靈曦開口,她卻忽然冷了一張臉。
「小姐怎麼有空來看奴婢?」
孟靈曦有些尷尬,朝院子裡邊望了望。
「安遠不在嗎?」
「我哥出去賣貨了。」翠兒始終擋在門前,沒有讓孟靈曦進去的打算。
「賣貨?賣什麼貨?你們的銀子不夠用嗎?」孟靈曦緊張地問。
「小姐的銀子,我們怎麼敢花?」翠兒滿是嘲諷地道。
「翠兒……」孟靈曦黯然神傷,「你就這麼恨我?」
「奴婢怎麼敢恨小姐?」翠兒別過眼,不看她受傷的眼神,「小姐若是無事,就請回吧。」
孟靈曦悽婉一笑,轉頭對小九道:「小九,我們走吧。」
恨她也好,至少她死了,翠兒不會太難過,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才轉身,大門便砰的一聲關上了。
她身形一顫,微微仰頭,忍下眼中的淚,才快步向來時路行去。
木門裡,翠兒靠在門板上,已是淚流滿面。
「小姐,對不起,翠兒不是有心傷你的。翠兒知道你要走了,是以,翠兒不想成為你的包袱。」
孟靈曦在集市上尋了好久,才尋到喬安遠的攤位。
幾個人將小小的攤位圍得嚴嚴實實,倒是生意興隆。
她遠遠地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人群中忙碌的喬安遠。
「姑娘不過去嗎?」小九見她不動,忍不住問。
「不了。」如果見了,只會徒增傷感,又何必再見?
「小九,等我走了以後,你幫我好好地照顧他們兄妹倆。」孟靈曦轉頭對小九交代道。
「姑娘不打算帶他們一起離開?」小九驚訝地問。
「不了,出門在外,顛沛流離的,讓他們留下吧。這樣他們的日子會過得舒服些。」她是去赴死,要如何帶著他們?
「走吧。我們還要去一個地方。」孟靈曦帶著祝福,最後看了喬安遠一眼,轉身離去。
一直忙碌的喬安遠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抬頭向她離開的方向望去,只來得及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轉彎處。
他失神地望著轉角處:「小姐,是你嗎?」
他不肯用她的銀子,自己出來擺小攤,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買賣可以越做越大,他可以用匹配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從鬧市一路到皇城最富貴的街道,能住在這裡的皆是王侯將相。
侯府門前,孟靈曦停下腳步。
「勞煩通傳一聲,有位叫孟靈曦的姑娘求見。」小九上前跟門童報備道。
「侯爺前幾日出了遠門,還未回來,請姑娘過兩日再來。」門童客客氣氣地回道。
「那勞煩轉告侯爺,珍重。」孟靈曦輕聲道。沒有惆悵,只有對記憶的珍惜。
孟靈曦轉身,腳步沉穩,笑容恬靜而淡雅。過了今天,她就能解脫了。
兩人回到王府的時候,蕭白逸正負手站在文瀾院中。
「見過王爺。」小九欠身行禮。
孟靈曦原本凝重的神情不禁慌亂,倉皇地閃躲開他的逼視,下意識地冷漠以對,越過他,向屋裡走去。他默不作聲地跟上,小九見狀候在一側門邊。
孟靈曦在桌邊坐下,直接漠視在她面前站定的他。
她告訴自己,要對他冷漠點,再冷漠點。只有這樣,她的死才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他看著冷漠的她,心頭揪痛。當真這般恨他?那何必救他?
「本王聽說,是你用紫幽草救了本王。」他的聲音輕而虛弱。
孟靈曦愣了下,魂媚兒明明答應她不會告訴他。
「是。」她冷冷地回,壓抑住想要關心他的衝動。
「那請王妃再慷慨一回,拿出紫幽草。」他伸出手,神色冷然。
孟靈曦身子顫了下:「你真的打算拿紫幽草救她?」
「只要你肯交出紫幽草救她,本王日後定會好好回報你。」他請求的語氣裡透著幾分強硬。
她揚唇,鄙夷地道:「我為何要救她?她不過是個搶了我相公的無恥女人。」
「夠了!」蕭白逸無力地厲吼,「不是她搶了你的相公,是本王始亂終棄,對不起她。本王已經背叛了當初給她的承諾,如今絕不會再讓她一屍兩命。」
她的心猶如被車輪碾過,他的決心她已經看到。
「蕭白逸,你愛她嗎?」
「曦兒,不要再問這種問題,你知道本王愛的是誰。」
難道,他對她的愛還不夠明顯嗎?
「是啊。我是知道的。」孟靈曦輕喃,痴痴地笑了。
她拿出放在袖中的錦囊,遞向他:「拿著它去救你愛的女人吧。」
他接過錦囊,擰眉喚她:「曦兒……」
「走吧。她和她的孩子還在等你。」
話音未落,她只覺嗓子裡一股腥甜湧了上來。她眼神一慌,連忙轉過身去,怕他看到她毒發的樣子。
「你怎麼了?」蕭白逸還是察覺出了不對勁。
她不答,冷聲吩咐:「小九,送客。」
蕭白逸深深地凝視她筆直的背影一眼,轉身快步離去,沒有再回頭。因為他想快點解了何冰柔的毒,徹底兩清,了無牽掛地與她在一起。
他以為,只是短暫的分別,他們很快便可以一輩子不用分開。
只是,他未想到,此時一別,竟成了他心頭永遠的傷……
他們似乎總是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孟靈曦站在門前,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櫻唇顫了顫,任汩汩鮮血從嘴角溢位,劃出一道驚心的血痕,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為了另一個女人,帶走了她生的希望。
「蕭白逸,但願我們永生不再相見……」
她靠門框勉強支撐的身體緩緩滑了下去,被一旁伺候的小九抱住。
「屬下去找魂姑娘。」
「小九,別去。」孟靈曦拉住她的手,已經沒有紫幽草了,魂媚兒來也解不了她的毒。
「按說魂姑娘這會兒該來了才是。她答應巳時結束前,一定會來。可是,現在午時都已經過了,她怎麼還沒有來?」猜忌頓時在小九心中繁衍橫生。
孟靈曦原本沒想解毒,自然也就沒想過魂媚兒來不來的事。經小九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小九,答應我,什麼都不要和楊大哥說。即使她來了,也救不活我了。」孟靈曦握緊小九的手,懇求道。
死,是她自己選擇的,她不想再因此給楊辰風和魂媚兒之間帶來什麼誤會。
「生死關頭,姑娘還一心為別人著想。」小九眼中第一次盈上水濛濛的霧氣,她卻隱忍著不讓液體滴落,姑娘都在笑,她也必須堅強。
「小九,替我轉告楊大哥,不要怪媚兒,不要怪任何人,路是我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欠他的情,我怕是要來生再還了……」孟靈曦的聲音逐漸虛弱,嘴角的笑容卻越加燦爛,「娘,我來找你了。」
她的眼皮終是支撐不住地落下,擠落眼角蓄了許久的淚水……
「姑娘……」小九撕心裂肺的叫聲幾乎震顫了整座王府,而她懷中的孟靈曦再也沒有一點反應。
秦之軒一入府,門童便將孟靈曦今日來訪的事情稟報了上去。
「侯爺,今日有一位叫孟靈曦的姑娘來找過您。」
「她人呢?」秦之軒眉眼間頓時湧上喜悅之情。
「已經走了。」門童躬著身,「她讓奴才轉告侯爺,珍重。」
秦之軒一怔,驀地瞠圓雙目:「糟了,出事了。」
他不由分說,立刻搶過下人剛要牽走的駿馬,跳上馬背,飛馳而去。
很快,秦之軒便到了震威王府門前。
「什麼人?」震威王府門前的侍衛一見他騎著馬就衝了過來,立刻警惕起來。
「都給本侯讓開,今日誰擋著本侯,本侯就殺了他。」秦之軒此時已經紅了眼,抬起馬鞭就對著要攔他的侍衛抽去,直接將人抽翻,飛馬入府,直奔文瀾院,一路上不知道撞飛王府中的多少下人。
可是,即使他再拼命地趕來,終究晚了。
當他的馬踏入文瀾院,只來得及聽到小九撕心裂肺的叫聲。
他跳下馬,看著小九懷中已經雙眼緊閉的孟靈曦,喉結艱澀地滾動,愣是沒能發出聲音。
他像是上刀山般,一步一步困難地走向她。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她只是睡著了……
他彷彿走了好久,才走到她近前。
「曦兒!」他撲通一聲跌跪在地上,膝蓋落地的聲音直接蓋過了沙啞的低喚聲。
小九轉頭看向他伸來的手,只是猶豫了一下,便將孟靈曦的屍首交給了他。
她想,姑娘一定是想見見侯爺。要不然也不會在臨死之前去探望他,送他一聲「珍重」。
「曦兒……」秦之軒接過她已經不再起伏的身子,撫上她還帶著餘溫的臉頰,那感覺就像她還活著一般。
他顫抖著手,探上她的鼻息,心底最後一絲希冀也破滅了。
「啊—」
秦之軒仰天長嘯,絕望的叫聲猶如困獸的怒吼。
兩行冰冷的淚水劃過他俊美的臉頰,將他的心冰封。
絕望中,他不禁深深地悔恨,如果當初不是他棄她於不顧,她又怎麼會走上這條路?
是他,是他的錯。他這一生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是誰?是誰害死了她?」秦之軒還掛著淚水的臉頰變得猙獰,聲音猶如地獄的修羅一樣冰冷。
「是姑娘自己決定的。」小九知道孟靈曦並不希望自己的死因被公諸於世,讓任何人遷怒蕭白逸。
可是,秦之軒又豈會這麼容易就算了?
「說實話,要不然本侯立刻殺了你。」秦之軒的雙眸中佈滿了紅血絲,猙獰得可怕。
「小九說的句句屬實,侯爺不信,小九也沒有辦法。」小九一字一句,清晰地回道。
「好。既然你不肯說實話,本侯現在就送你歸西,給曦兒陪葬。」秦之軒驀地抬起手掌,還未對著小九打出去,耳邊就響起了蕭白逸的怒喝。
「住手!是什麼人在本王的王府中撒野?」
蕭白逸帶著紫幽草回了書房後,便派人去尋魂媚兒,自己則開始處理一些需要交接的事。
他想等何冰柔的毒一解,便帶著孟靈曦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只是,今日,他怎麼都靜不下心,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般。
再想想,今日從孟靈曦那裡離開時,總是覺得她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於是,他再也坐不住了,想去看一眼孟靈曦。
只是,還不等他出門,便有侍衛來報,秦之軒騎馬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