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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難得名山聆雅奏 誰知仙窟遇魔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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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擊劍更吹蕭劍氣蕭心一例消

誰分蒼涼歸掉後萬千哀樂集今朝center(二)/center

中年才子耽絲竹儉歲高人厭薜蘿

兩種俯懷俱可諒陽秋貶筆未宜多

——龔定盫

像一枝鐵筆,撐住了萬里藍天。巨匠揮毫:筆鋒鑿奇石,灑墨化飛泉,地是在有「山水甲天下」之稱的桂林,是在桂林風景薈萃之區的普陀山七星巖上。

人是四海聞名的俠土,是大同武學世家、明英宗正統年間曾經中過武狀元的雲重之子云浩。

雲浩站在七星巖的峰巒高處,馳目騁懷,水色山光,奔來眼底,不禁逸興遄飛,浩然長嘯。

「群峰倒影山浮水,無水無山不入神。」桂林的山水,有和別處很不相同的特色。山都是石山,平地拔起。好似每一座山峰都是從天外飛來,千巖竟秀,各不相連。水都是澄碧清冽,游魚可數。而且有山必有水,高處望下去,一條條迂迴曲折的江流,便似翠帶飄瑤,在群峰之間穿插。

星移物換,滄海桑田。據地質學家的論斷:桂林在泥盆紀以前本是大海,後來因地殼變化,成為陸地,由於經過一次非常劇烈的震劾,受到強大無比的壓力和張力使地殼斷裂褶曲,造成奇怪複雜的地形。之後,經過無窮歲月的風化作用;漸漸構成近山的平原。只有那地質堅硬,不易風化的石峰,仍然微岸的突出地面,形成了峭拔秀麗的群山。而在這種地質的水流,由於經過砂石的過濾,也就顯得特別澄清了。

「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蕭。」雲浩恍如人在畫圖,不由得由衷讚歎道:「韓愈這兩句詩,用來吟詠桂林風景,當真一點不錯,單大哥約我在此相會,也真是雅人雅事,但為什麼他還不來呢?」

抬頭一看,紅日已過中天,眼前的美景雖是怡人,雲浩的心裡,卻是不禁有點兒焦急了。

原來他對桂林的山水,雖然是慕名已久,已不得有個機會暢遊;但這次前來,卻並非僅僅為了桂林山水。

他要在桂林會晤一個老朋友,也要在桂林結識新朋友。

老朋友是和他有近二十年交情的單拔群,以八八六十四路皤龍刀法與七十二把大擒拿手馳譽江湖,人稱「金刀鐵掌」。

不過他和單拔群相交雖近甘年,最近一次的見面,也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正由於多年沒有見面,是以單拔群約他在桂林相會,他便不辭間關萬里,遠道奔來。

尚未見過面而想要結識的新朋友則是桂林本地人氏,在中原的名頭雖然不及單拔群響亮,在西南五省,卻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人稱「一柱擎天」的雷震嶽。

這「一柱擎天」的綽號是有個來由的。在桂林王城的當中有座獨秀峰,伊如一柱擎天,自古以來,列為桂林八景之首,等於是桂林風景的標誌,西南的武林人士尊稱雷震嶽為「一柱擎天」,乃是拿他來和獨秀峰相比。

雲浩登高望遠,只見獨秀峰矗立於桂林群山之中,空靈挺秀,群峰環拱,巍然聳立,不倚不偏,彷彿是眾山的首領,名為「獨秀」,確是毫不誇張。想起最後一次和單拔群見面,單拔群和他談起「一柱擎天」雷震嶽,曾把一首題為「詠獨秀峰贈雷大俠」的七言樂府給他看,開頭四句是「森森劍戟千峰立,截壁臨江當桂北。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以峰喻人,極盡傾慕之致。

雲浩心裡想道:「單大哥稱道的人,一定不會是浪得虛名。我也曾聽得人家說過,雷震嶽仗義疏財,許多在別處站不住腳,跑到桂林來投奔他的朋友,都曾得過他的照顧。可惜我還有大事在身,否則託庇於擎天一柱之下作個桃源中的漁夫,過這一生,倒也不錯。」想起單拔群一來,他就可以和「一柱擎天」雷震嶽結識,不禁大為興奮。可是單拔群為什麼還不來呢?紅日已漸漸西斜了。

單拔群是和他約好在拂曉的時分,在普陀山天鞏峰的懇巖上見面,看罷日出,再同遊人間仙境的七星巖的。

*(七星巖古稱「碧虛巖」或「棲霞洞」,有天下第一奇洞之稱,在天譏峰半山之上。)

*(明太祖洪武二年——一三六九,朱元漳封他的侄孫朱守廉為靖江王,鎮守桂林,洪武二十六年,朱守謙在王宮外面,建築了一座周圍三里的王城,獨秀峰被圍在王城的範圍裡,自那時起,一柱擎天便矗立在王宮之中,成為桂林八景之一。靖江王位一直傳到明朝崇幀未年亡國為止。)

這個安排高雅奇趣,他是感到深得吾心的,但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個白天了,單拔群還沒有來。

和單拔群相近二十年的交情,雲浩深知他的為人,他除非不說,說過的話,他就要做到。

但為什麼還不來呢?

「難道是在途中遭遇了什麼意外?」雲浩不覺有點惴惴不安,眼前的美景,也無心欣賞了。

但轉念一想:「單大哥去年剛從天山回來,僕僕風塵,又到涼州去了。猜想這次他是從涼州趕來赴約的。萬里長途,途中耽擱那麼一天兩天,也是平常之事。以他的武功,我又何須多慮?」

正當他胡思亂想這際,忽聽得隱隱似有琴聲,隨著山風,吹進他的耳朵。錚錚之聲,忽高忽低,若隱若規。倘非他是練過梅花針之類暗器的人,聽覺特別靈敏,幾乎疑是水聲。

雲浩伏地聽聲,琴聲竟然好像是從山腹之中傳出,混合了山壁的回聲,那琴韻更給人添了幾分神秘的感覺,雲浩初時詫異,繼而恍然大悟:「是了,想必是有人在七星巖裡彈琴。」

「間關鶯語花底滑」,琴聲初起,曲調輕快,好像是把雲浩帶到了江南,在江南春暖花開的時節,陶醉於「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春色裡。

「幽咽流泉冰下灘」,曲調一變,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好像從春暖花開的時節,忽然把雲浩帶到了木葉搖落的秋天。蕭瑟之感,瀰漫胸際,雲浩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幾乎忍不住就要潸然淚下。

曲調再變。「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空出刀槍鳴!」琴韻激昂,恍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激起了雲浩胸中的豪氣,聽得更是如醉如痴,不知不覺之間,雲浩步下懸巖,便想向那琴音來處尋覓。

忽聽得有人叫道:「客人,你可是要遊七星巖麼?」雲浩如夢初醒,抬眼看時,只見一個手執火炬的村夫,在山坡上向他招呼。琴聲這時也忽然聽不見了。由於七星巖常有遊人,是以當地的土人多有以作嚮導為業的。雲浩剛從懸巖上走下來,才給這個嚮導發現。這個嚮導繼續說道:「天色將晚,客人,你要遊七星巖的話,可得趁早了。」

雲浩心裡想道:「單人哥不知今大會不會來?洞中這位雅士,可也值得結交。」他是個酪愛音樂的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奇妙的琴聲,聽了嚮導的話,不覺怦然心動,當下說道:「請你等一等。」

雲浩轉過身子,背向村夫,伸出中指,在右壁的當眼之處,劃出一支箭頭,指向下方,力透指尖,入石三分。心裡想道:「單大哥當然識得我的金剛指刀,看見我劃的箭頭,以他的精明,自必也會想到我是已經進入七星巖內遊玩了。」

留下標記,雲浩便請那嚮導帶路,問他道:「你可是剛剛從洞裡出來麼?」

「不錯,大概是一支香的時刻之前,我剛送走了兩個遊客。」嚮導答道。

「你可聽得有人在洞裡彈琴?」

那嚮導詫道:「沒有呀。你聽見了麼?」

雲浩更是詫異,「不錯,琴聲剛歇,你怎麼沒有聽見?」那嚮導想了一想,忽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了。七星巖裡有個無底深潭,據說可以通到灕江去的。水流的音響清脆有如琴音,你聽到的想必是水聲。」雲浩疑真疑幻,「水聲哪能有這樣好聽?」

不知不覺,來到了七星巖的前山入口之處,只見洞口高敞非常,約莫縱二十尺,橫七十尺。雲浩吃了一驚,說道:「這麼大的山洞,我還是平生僅見。」

嚮導說道:「古老傳說,據說有一次為了躲避兵災。桂林全城的男女老幼,全部躲進七星巖裡,七星巖也還容納得下呢!」

跟著說道:「七星巖內分,六洞天,兩洞府。由第一洞天即可分為兩路進入洞中,左入大巖,右入支巖,各有不同的景緻,兩路可以會合於第二洞天的‘須彌山’,然後從第三洞天的‘花果山’出口。客人,今天你恐怕是不能遊覽全洞了,你想遊哪一路?」

雲浩說道:「你是識途老馬,你替我安排好了。」

嚮導知道了他是第一次來遊七星巖,便道:「好,我帶你走第一洞天大巖這條路,從‘玉豁洞府’出口吧。」

踏入洞口,嚮導忽地笑道:「客人,我給你講解洞中的景物,你老可別見怪。」

雲浩詫道:「見怪什麼?」

嚮導說道:「好,那請你抬起頭來!」

雲浩莫名其妙的抬起頭來,只聽得那嚮導緩緩說道:「這是七星巖的第一景,名為烏龜抬頭。」雲浩一看,果然酷似,不覺為之失笑。

待到踏進洞中,饒是雲浩曾經遊遍名山,也是不禁為之目眩神迷,好像一下子就進了神話的世界!

全世界的珊瑚、翡翠、琥珀、玉石似乎一下子「堆」到了眼前!說是一「堆」,這只是霎時的印象,仔細看時,卻又不禁驚詫於神工鬼斧,匠心獨運的安排了,原來那是石鐘乳構成的各種奇景。

雲浩曾經到過雲南潞南縣的石林,心裡想道:「像這樣的景物之奇,恐怕只有石林才能與之相比。若論聚石筍而成林,石林的‘氣派’似乎較大,但石林卻沒有這樣大而又這樣瑰麗的巖洞,論起峰巒空靈之媚,洞室幽邃之巧,則石林又似乎不及大地了。」那嚮導口講指劃,這裡是「老君臺」,分開裡是「鯉魚跳龍門」,這裡是「雪羅漢守洞門」,那裡是「露滴石筍」。當真是移步換景,目不暇給。

「老君臺」在「第一洞天」左側的高崖上,有石頗似老者,據說是道家始祖老子的化身,坐在那裡「鎮巖」。

「鯉魚跳龍門」以景狀物,不用解說。「雪羅漢守洞門」是石鐘乳白色的漿液,滴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白色「羅漢」,站在「老君臺」下,面向洞門,「露滴百筍」,則是在「羅漢洞門」的內進,地上排列著整整齊齊的三根石筍,巖頂也同樣的齊齊整整的排列著三根石筍,遙遙用對,似乎還有著一顆顆的露珠正在要滴下來。原來地上的石筍,就是巖頂上的石乳,經過無數萬年滴下來而成的。

雲浩笑道:「洞中的景物這樣多,咱們恐怕只有選擇來看了。」本來他踏入洞中,就留心聽那水聲的,但聽來聽去,水聲雖似琴聲,卻可以斷定絕對不是他剛才聽到的那個可成曲調的奇妙琴聲。雲浩暗自想道:「七星洞這樣大,那個高人不知是躲在哪個角落彈琴。這嚮導沒見著他,卻以為是水聲了,人生遇合,恐怕都要講究一個緣份,今天能不能碰見這個高人,看來也只能看看我是有緣無緣了。」

洞中景物實在太過迷人,雲浩不知不覺的就專心洲覽起景物來,洞中不但是移步換景,還是許多歷代的文人墨客的題刻。那都是極為珍貴的,罕得一見的真跡。例如「第一洞天」,就有宋代名詩人范成大的「碧虛享銘」,此外還有唐人所書「棲霞洞」三字榜書,以及梁安世、方信孺諸名家的題刻。再進去還有劉克宣、解縉等人的題詩。

劉充宣的詩寫道:

「往聞晉老言茲洞深無際

暗中或識路塵外別有世

幾思維人事齋糧窮所詣

棋終出易迷炬絕人難繼

孤亭渺雲端於焉山休憩

憑高眺城闊擾擾如聚蚋

盡捐渣滓念遂有飛舉勢

山靈娟清遊雨勢來極銳

濛濛溼莎草邑邑涼松桂

瞑色不可留悵望巖扉閉」

雲浩心裡想逍:「這首詩描了山容,卻還沒有繪出洞中奇景

嚮導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客人不用擔擾,我帶的火把,足夠半天用的。就算火把都燒完了,我閉上眼睛,也能找到出路。」

雲浩跟著嚮導繼續前行,瀏覽了幾處景物,那嚮導拿出幾包酥糖,說道:「客人,請你嚐嚐我們桂林的酥糖。」雲浩說道:「怎好意思要你請客?」嚮導笑道:「這又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了?一文銅錢可以買幾包呢。不過,雖然不值錢的賤物,倒很好吃。還有一個好處,能抵肚餓。我有時沒工夫吃午飯,就拿它充飢的。」

酥糖是相當有名的桂林特產之一。雲浩也曾聽人說過,當下道了個謝,接了過來,只見那酥糖是用黃色竹子包封,拆開封皮,就有一股香酥的味兒直衝鼻孔。嚮導把扁方形的糖卷由外面拉開來,變成一長條,然後一節一節地吃。雲浩學他的吃法,把酥糖送進口中,細加咀嚼,只覺香不太濃、味也不膩,香甜得恰到好處。不覺讚道:「果然好吃。」嚮導笑道:「外地人只知道桂林三寶是腐乳、馬蹄(一種生果)和三花酒,知道酥糖的人可就不多了。」

雲浩說道:「對,實在應加上酥糖,號稱四寶才對。」

那嚮導似乎很高興雲浩欣賞他的酥糖,說道,「客人。難得你喜歡吃,請再吃一些。」雲浩笑道:「好東西可不能吃得太多,才有餘昧,我知你今天還沒有吃中飯,對麼?留給你自己吃吧。」嚮導笑道:「我多著呢,你儘量吃,你只吃一包,也不能說是太多。」雲浩見盛情難卻,只好再吃一包。

轉過了彎,眼睛一亮,只見淺紅色的巖壁上,出現一組乳白色的石雕:迎面懸掛著一頂帳帷曳地的紅羅帳,那圓圓的頂圈,捎疊拖垂的帳紗,彷彿隨時會迎風飄蕩,真是令人驚歎於造物之奇,它竟然只是一座招瓣形的鐘乳石,嚮導笑道:「你再仔細看看帳中人物。」把火把湊近去讓雲浩看個清楚。這一看不由得更是令雲浩目定口呆,比起帳中人物的奇麗無侍,外面的石雕又簡直算不了什麼了。但見紅羅帳裡,恍然有仙子一人,坐在漢白玉砌成的寶座上,冰紈霧鬢,長裙曳地,翠帶迎風,秋水盈盈,含情如有所待。這神態,丹青妙筆,恐怕也畫不出來。

雲浩目眩神迷,呆了一會,心裡想道:「據說姑姑從前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可惜我沒有見過年輕時候的姑姑。」驀地想起自己的女兒,他的女兒雲瑚,今年剛滿十六歲,長得很美,雲浩只獨生一個女兒,極疼愛她。「爹爹常說瑚女很有姑姑當年的幾分影子,或許瑚女也還沒有這個石美人之美,但石美人不會說話,不會撤嬌,卻遠遠不如我的瑚女可愛了。」想起自己活潑可愛的女兒,雲浩不覺口角掛著微笑,頓興思家之念了。

那嚮導吃了一驚,抓著雲浩的手搖了搖,說道:「客人,你怎麼啦。」雲浩霍然一省,說道:「沒什麼呀,你以為我——」

那嚮導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客人,我還只當你是著了迷呢。過去也曾發生過好幾樁遊客在這石像之前變得痴痴迷迷的事。」

雲浩一面走一面想道:「這石像潔白無暇,她的美只是令人感覺莊嚴聖潔,豈能有絲毫邪念?不過說到情痴,我的姑夫倒可以算得世上罕見的痴清漢子了。當年他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折磨,才能和姑姑結為夫婦。姑姑死了之後,他獨自幽遁石林,十多年來,從未踏出過石林一步,只是鑽研劍法。嗯,這次若見著0了單大哥,我倒要替姑夫了卻一重心事。」

原來雲浩雖然也是一個四海聞名的俠士,但比起他的姑夫,不論名氣以及武功,都是差得甚遠甚遠。他的姑夫乃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張丹楓,早在四十年前,張丹楓和他的妻子云蕾雙劍合壁已經是天下無敵了。張丹楓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也是一個武學奇才,不僅得了師父的衣缽真傳,還有什已的創造,師徒倆開創了一個新的劍派。霍天都住在天山,張丹楓為了成全弟子的後世之名,功成不居,卻讓弟子做開派的第一任掌門,這個新的劍派,就名為「天山派」。經過霍天都二十年的艱苦經營,天山派日益興旺,人材輩出,雖然是僻處西陲,已是足以和中原的四大劍派——少林、武當、峨嵋、青城——抗衡了。不過由於僻處西陲,知道「天山派」的人當然還是不及知道中原四大劍派的人多。張丹楓則樂得以閒雲野鶴之身,邀遊天下。他的妻子云蕾最喜歡雲南石林這個地方,是以張丹楓在妻子死後,獨自隱居石林,一者思念愛妻,二者借這世外桃源,窮研劍法。石林與天山相隔數萬裡,張丹楓在石林隱居之後,也沒有回過天山了。

去年雲浩曾到石林見過姑夫,張丹楓告訴他,他正在鑽研一種境界極高的上乘劍法,這種劍法既沒固定的招式,也不遵循劍法的常規,而是融匯各家,自闢躡徑的,當時雲浩問他這套劍法叫什麼名字,張丹楓笑道:「既無固定的招式,也就不必要非給它定名不可了。你若喜歡,就叫它無名劍法吧。可惜我雖然潛心研究了十年,這套劍法可還未曾完成,但願天假以年,再有三年的時間,或許我才可以完成一套完整的劍法。」

雖沒全部完成,但張丹楓把這大名劍法演給他看,一鱗半爪,亦已足以令他五體投地,嘆為生平僅見了。張丹楓已有七十多歲年紀,雲浩不免想到:萬一張丹楓有什麼不測,這無名劍法豈非失傳?當下委婉說出心中的顧慮,間張丹楓為何不把弟子招來?

張丹楓道:「我只怕時日無多,哪能抽出功夫到天山去?天都主持一派,我也不想他拋開正事到這裡來。再說,若是委託別人傳訊,這個人也是難找。」於是雲浩自告奮勇,願意替他擔任這個傳訊的人。張丹楓道:「我知道你的事情也很忙,上天山亦不容易。反正我的無名劍法尚未成功,不如這樣吧,我把現在業已得到結果的這一部分抄個副本給你,將來倘若能夠全部完成,而天都又不能夠在我身邊的話,我就把它藏在石林劍池旁邊的劍峰之上。」

到了雲浩辭行之日,張丹楓把抄好的副本給他,另外,將擬定埋藏劍譜的地點,也畫了一個圖給他,對他說道:「這件事你也不必急於辦妥,只要有機會能送到天山派弟子的手上就行。副本可以作為憑情,天都一見,必然知道這是我所自創的劍法無疑。」原來他這「無名劍法」複雜奇異,有圖無式,倘非武學有極深造詣,見了這個劍譜,只伯也會當作是平庸的武師胡亂畫出來和人家開玩笑的所謂「劍譜」。雲浩受張丹楓的重託,本來想親自去一趟天山,不幸恰是給張丹楓料中,由於他是成名的俠士,與中原的武林同道還有一些未了之事,不能抽出身來。

單拔群和他有多年的交情,單拔群的為人他是絕對相信得過的,而且恰好單拔群又是霍天都的好朋友,去年才從天山回來的,是以他打算趁著這次約會,把張丹楓付託給他的事情託單拔群。單拔群亦是閒雲野鶴之身,要去天山,比他容易。

七星巖裡不見日光,但料想也是將近黃昏的時候了。雲浩無心聽嚮導的講解,暗自想道:「單大哥不知來了沒有,要是他看見我所留的標證,一定會跑到洞裡來的,據他說他曾經遊過幾次七星巖,不用嚮導,也能進來。哈,要是他突然在洞中出現,那才妙呢?」

忽聽得水聲叮咚,果然像是琴聲。嚮導說道:「客人小心,千萬不可滑倒。下面是無底深潭。」雲浩拾一顆小石子拋下去,果然很久很久,方才聽得見石子丟在水上的聲音。

潭在左岸邊懸掛著張魚網,網兒又斷了一截。嚮導的解說頗有奇趣,說道:「左邊‘魚網’,右邊‘魚塘’,三十年一撒,五十年一收。年代久了,漚黴了魚兜!」潭的右岸有明初才子解給題的一首七言律詩,寫道:

「早飯行春桂水東,

野花榕葉露重重。

七星巖窟髯燈火,

百轉縈迴徑路通。

右溜滴塗成物象,

古澤深處有蚊龍。

卻歸為恐衣沾溼,

洞口雲深日正中。」

雲浩笑道:「要是潭底真有潛龍,潛龍被困深潭,永世不能見天日,那才叫做倒媚呢。」

嚮導笑道:「蛟龍是不會有的,但人若是掉了下去,骨也沒處打撈,那也等於是給蛟龍吞掉了。」雲浩忽覺腹中有點隱隱作痛,他內功深湛,二十多年從沒生過病,不禁有點奇怪,「難道是我中了瘴毒,但這洞中好像並無瘴氣。要是有瘴氣的話,就不可能天天都有遊人了。」

好在只是隱隱作痛,並非痛得厲害,雲浩默運玄功,吐一口濁氣,登時恢復了精神。雲浩問道:「潭底有沒有瘴氣?」

嚮導笑道:「山明水秀的地方,怎會有瘴氣?我每天都是要從潭邊經過的呢。客人,你是不是覺得有點什麼不妥?或許是你不習慣的緣故,在洞裡久了,感到有一些悶吧?」

雲浩也不敢斷定自己是否中毒,心想:「以我的內功造詣,即使錯吃毒藥,也害不到我,何況瘴氣?或許是偶然腹痛吧?」

正自思疑不定,忽聽得琴聲又起。這次可不是水聲而是真的琴聲了。琴韻幽揚,似乎是一個魔術師的手,把他帶入了一個恍惚迷離的境界,聽得他心神如醉;這可不正是他剛才聽到的琴音?

雲浩忍不住就叫道:「你聽,這不是有人在彈琴麼?就在那邊,那邊!你帶我過去找那個人!」話猶未了,忽地眼前一片漆黑。原來是那嚮導手中的火炬突然滅了!雲浩慣經陣仗,臨變不驚,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聽得背後暗器破空之聲,迅即反手一彈,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把一枚透骨釘彈落無底深潭。

嚮導叫道:「是誰惡作劇打滅我的火把?哎呀,救命,救命。」跟著有失足滑倒的聲音。急切之間,不容雲浩仔細思量,只道那嚮導果然是已經遭人暗算,下面是無底深潭,跌下去焉有命在?雲浩狹義為懷,豈能連累一個無辜的村夫為自己送命?

雲浩聽聲辨向,一躍過去,抓住那個嚮導的足踝,將他拉起。

不料奇變突生,那嚮導跌迸他的懷裡,猛地雙掌一擊,雲浩胸口如中巨錘,翻身便倒。

嚮導笑道:「下去喂蛟吧!」加上一腳,要把雲浩踢下深潭。

雲浩喝道:「看是你下去還是我下去?」身軀陡地反彈起來,發出金剛掌力。

雙掌相交,聲如鬱雷。雲浩一個踉蹌,盤龍繞步閃過一邊。那嚮導悶哼一聲,也是閃過一邊,仗著熟悉地形,躲在石筍後面,哈哈笑道:「雲家的金剛掌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你今日要想逃出我的手心,可是千難萬難了!」他的聲音也突然變了,根本不是桂林本地人的口音,聽來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十分刺耳!不問可知,這人是假冒本地人來作雲浩的嚮導的。

雲浩與他拼了一掌之後,陡然間又覺胸中煩悶不堪,幾欲作嘔,連忙吸一口氣,默運玄功,促使氣血暢通,凝神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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