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廣陵劍》小說信息

第01章 難得名山聆雅奏 誰知仙窟遇魔頭(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雲大俠,剛才我給你的酥糖很好吃吧?可惜這酥糖的‘滋味’,卻是先甜後苦的!嘿嘿,你現在明白了吧,你要生出此洞,唯有乖乖地聽我的吩咐了!」雲浩這才知道剛才吃的酥糖乃是毒藥。雲浩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因何暗算我?」那人又再發出金屬交擊般的笑聲,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與張丹楓卻是有冤有仇!」雲浩喝道:「你是誰?」

那人躲在石筍後面,緩緩說道:「你沒有見過我,但想必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我是厲抗天!」

雲浩吃了二驚,喝道:「你就是喬北溟的弟子厲抗天?」心裡想道:「怪不得他能夠下毒害我!」原來喬北溟是數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大魔頭,不但武功卓絕,而且擅於使毒。以雲浩的內功造詣,尋常的毒藥原是害他不得。恆厲抗天乃是喬北溟唯一的衣缽傳人,由他親自下毒,那又當別論了。

厲抗天哈哈笑道:「不錯,你現在知道我是誰了。想當年,我的師父傷在張丹楓劍下,我也幾乎性命不保。我們師徒,給張丹楓迫得無法立足中原,唯有逃亡海外。你說這樣大的仇,我能夠不報嗎?」雲浩不禁又是一驚,「聽他這樣說法,難道喬北溟這老魔頭還沒有死?」

原來四十年前,張丹楓是天下第一劍客,喬北溟是天下第一魔頭,正邪不兩立,兩人曾經幾次交手,互有勝負,最後一次,在嶗山絕頂決鬥,張丹楓以新創的天山劍法,擊敗喬北溟。喬北溟身上連中七劍,滾下山坡,厲抗天搶了他師父的屍體,躍入海中。當喬北溟倒地之時,已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何況那日海上的風浪又大,是以在場觀戰的群雄,都以為即使厲抗天能夠逃生,喬北溟則必定是準死無疑了。果然這件事情過後,江湖上誰也沒再聽到喬北溟師徒的訊息。歲月如流,到了四十年後的今天,不但這件事情已是為人淡忘,連喬北溟、厲抗天師徒的名字,武林中人知道的亦已無多了。

厲抗天似乎知道雲浩的心思,哈哈笑道:「張丹楓以為我的師父已經死了,豈知我的師父吉人天相,如今他還活在人間呢。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奉了師父之命,回來給他報仇的!」

雲浩斥道:「那你應該去找張丹楓報仇才是?」

厲抗天道:「張丹楓他還活著嗎?他在什麼地方?」

雲浩冷笑道:「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你想要報仇,你自己找去。哼,就只怕你沒有這個膽量。」要知張丹楓正在潛心研究劍法,最忌外人騷擾,是以雲浩寧可自己擔當,也不願把張丹楓的住處洩漏。

厲抗天哈哈一笑,說道:「你這話倒是說得對了,不錯,一來我是因為找不著張丹楓,二來找著了他,我只怕也還未能是他對手,所以我唯有找你了。誰叫你是他至親的內侄呢?嘿嘿,據我所知,張丹楓的妻子死了後,你就是他至親至近的人了。他的弟子霍天都遠在天山,也還不如你和他親近。」雲浩冷笑道:「虧你好歹也還算得是一個人物,不敢去碰張丹楓,卻來暗算於我,真是卑鄙!」厲抗天笑道:「我只是為了避免與你鬥個兩敗俱傷,大家都沒好處。如今你吃了我的酥糖,在這酥搪之中,我是混合了酥骨散的。你應該知道,服了我這酥骨散,你就會骨軟筋酥,要想和我拼命,那也是決不可能的了。好,話己說明,你是要死還是要生,全憑你自己了,只要你肯聽我吩咐,我就給你解藥。」

雲浩運氣三轉,真氣凝聚丹田,冷笑說道:「劃出道兒來吧!為何不敢站出來和我說話!」說罷,一聲長嘯,四壁響起回聲,震得厲抗天耳鼓嗡嗡作響,他這一聲長嘯,倒不是用來向厲抗天示威的,心裡想道:「不知單大哥已經到了沒有,要是他已經到了約會之處,定能聽得見我這嘯聲。」

厲抗天耳鼓嗡嗡作響,不禁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雲浩的內功深厚,竟還在他估計之上。但雖然有點吃驚,卻還是有恃無恐,當下冷笑說道:「你的獅子吼功,功力確是不弱,可也還嚇不了我。好,你要我劃出道兒,那你洗耳恭聽吧!」

雲浩見他身形一現,立即撲上前去,他隨身佩帶的寶刀已掣在手中,左刀右掌,刀削敵腿,掌劈敵胸,只聽得「當」的一聲,黑漆的石窟之中火花四濺!

雲浩的寶刀斫著了一個精銅鑄成的獨腳銅人。這獨腳銅人是喬北溟當年所用的兵器,傳給厲抗天的,厲抗天事前把銅人藏在石筍後面,他將雲浩引到潭邊方始發難,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他可以在潭邊的這根石筍後面,隨時取用兵器。厲抗天見自己的兵器抵擋得住雲浩的寶刀,放下了心,冷笑說道:「雲家刀法,果然名不虛傳。但我的銅人卻也未必輸給你的這柄寶刀。」說話之間,銅人的長臂點向雲浩胸口的「璇璣穴」,黑暗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黍。

雲浩何等武功,焉能給他點著?在亂石叢中,一個「盤龍繞步」,聽風辨向,已是立即避招進招了。厲抗天把銅人舞得呼呼風響。劈頭打下。雲浩暗運內家真力,寶刀在銅人身上只是輕輕一劃,但聽得聲如鳴鐘擊鼓,銅屑紛飛,銅人身上,又添上了一道傷痕。與此同時,雲浩也覺得一縷極為陰寒之氣,瞬息間便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雲浩心頭一震,「聽說喬北溟當年以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和隔物傳功的本領稱霸武林,看來,這兩種功夫,厲抗天如今都已得到了他的衣缽真傳了。」雲浩猜得不差,不過也只是猜中一半,厲抗天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了第七重,「隔物傳功」的本領也只是僅及乃師的一半。要是他有喬北溟當年的本領,雲浩武功再強一倍也是難以抵擋。雖然只及師父一半,厲抗天使出了「隔物傳功」本領,把陰煞之氣,透過了雲浩的手少陽經脈,雲浩原先服下的酥骨散的毒性,亦已給它引發。

雲浩一面要運功抗毒,一面要對付強敵,不覺漸漸有了頭昏目眩之感,心裡想道:「我要是獨自在靜室運氣療傷,不受旁人騷擾的話,最少可以支援一個時辰,如今要內抗毒、外禦敵,恐怕最多隻能支援半個時辰了,我必須速戰速決!」

雲浩呼的一口氣噴將出來,厲抗天但覺撲面冰寒,但這股寒流瞬即過去,接著便感到有如春風撲面,竟自有點懶洋洋的感覺,厲抗天心頭大駭,「想不到雲浩的內功竟是深厚如斯!」原來雲浩是把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以上乘內功,一口氣噴將出來的。厲抗天先感寒冷,後感溫甜,其故在此。溫和的是雲浩本身的純陽之氣。

當下雲浩採取速戰速決的打法,一刀快過一刀,厲抗天也把獨腳銅人舞得拔風也似!

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四面石壁回聲不絕,回聲匯合,有若鬱雷!雲浩這柄定刀有斷金切玉之能,刀鋒一劃,銅人便是一道「傷痕」!不過片刻,銅人身上已是傷痕斑斑,碎片紛飛,不過厲抗天熟悉這七星巖的地形,騰挪閃展,隨意而為,不愁碰著那些尖削的石筍。是以雲浩雖然佔了上風,急切之間,想要傷他,卻是不能。

正在雙方捨死忘生,施展平生所學,這黑暗中激鬥之際,忽聽得「鏗鏗鏘鏘」之聲在潭邊又響起來,雲浩初時以為是那個洞中高士,又在彈琴。繼而一聽,不是水聲,不是琴聲,卻是彈奏琵琶的樂聲。說是「樂聲」,但聽進了耳朵裡,心頭上卻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厭煩之感!雲浩一聽,便知來者定是邪派高手。

既是邪派中人,那就十九是厲抗天的同黨了,他期待的是老朋友單拔群能夠及時來到,想不到卻是敵人及時來了。果然琵琶之聲未絕,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微風颯然,黑暗中已是有物向著雲浩飛來,雲浩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寶刀一立,把暗器碰落,原來是一枚透骨釘。

雲浩喝道:「你是何人,偷施暗算?」那人笑道:「任你見多識廣,難道不知道我這一門的鐵琵琶,乃是連著暗器使用的嗎?」

「鐵琵琶?鐵琵琶?」雲浩驀地想起武林前輩曾經和他談過的一個武林怪傑,這人名叫尚和陽,還是在張丹楓之前成名的人物,為人介乎邪正之間,在張丹楓成名之後,他就不知蹤跡了,尚和陽手創鐵琵琶這種外門兵器的獨特打法,似乎並沒傳人,他和張丹楓是否結過樑子,雲浩也不知道。這個人既然會用鐵琵琶,想必不是他晚年在江湖上失蹤之後所收的弟子,就是他的尚未為人知道的後人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從石筍叢中閃出,鐵琵琶夾著勁風,居高臨下,已是朝著雲浩的天靈蓋猛砸下來,雲浩聽風辨器,寶刀一揚,和那人的鐵琵琶碰個正著,響起一片極為難聽的金屬交擊的噪聲,雲浩越發感到心頭煩躁。他的寶刀劈不開對方的鐵琵琶,對方的鐵琵琶也砸不壞他的寶刀。雙方真力一觸,大家都是禁不住身形一晃,顯然這人的功力在厲抗天之上,不在厲抗天之下,和雲浩幾乎旗鼓相當。

如此一來,雲浩以一敵二,可就更難對付了。何況他還中了酥骨散之毒;時間多過一分,他就多加一分不利。

劇鬥中,雲浩氣力漸感不支。那人的鐵琵琶腹內中空。藏著如透骨釘、梅花針之類體積較小的暗器,和雲浩作繞身遊鬥,忽而遠攻,忽而近襲,暗器源源不絕的從琵琶腹內發射出來。「嗤」的一聲響,一枚透骨釘擦肩飛過,把雲浩的衣裳穿了一個小孔。

厲抗天喝道:「莫說你打不過我們二人,就算是打得過,你中的毒也就快要發作的了,你當真不要性命了嗎?頑抗無益,我勸你還是依從我的話吧!」雲浩澀聲說道:「你要我依從什麼?」

厲抗天道:「尚兄,反正他是逃不出咱們掌心的了,讓他有點功夫考慮吧。」那人說道:」好,你和他說個明白、看他識不識得好歹。」兩人收了兵器,一左一右的站在雲浩旁邊,仍然採取夾攻之勢。厲抗天緩緩說道:「張丹楓不在天山,必定是躲在什麼地方,精研劍法。我已經得到訊息,你最近曾經見過張丹楓,他是不是把他的最新劍譜,交了給你。」

雲浩這才知道,原來他們要的是張丹楓的無名劍法。不覺心頭一震:「怎的他們訊息如此靈通?我到石林探訪姑夫的事,去前只和單大哥一人說過,那也是好幾年的事了。而成行則是去年的事,單大哥是決不會向別人洩漏的。是誰告訴他們的呢?」

厲抗天道:「怎麼樣?你是想要劍譜還是想要性命?」

雲浩淡淡說道:「我又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他縱有最新的劍譜,也只能傳給他的弟子霍天都。」厲抗天冷笑道:「他不是傳給你,是要你轉交他的門人。因為你是他的至親,他能夠相信你。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麼?」

「他怎麼能夠知道這個秘密?這個秘密可是連單大哥也不知道的呀?」雲浩不禁大為驚奇了。此際他頭暈目眩,無法仔細去想。原來並不是有誰知道這個秘密,而是因為喬北溟和厲抗天師徒曾與張丹楓半生作對,深知他的脾氣性情,厲抗天既然知道雲浩是最後一個見過張丹楓的人,自然猜想得到張丹楓的劍譜必定是託他轉交門人。因為張丹楓也不想自己晚年的心血失傳的。

雲浩趁這機會運功阻遏毒氣上升,索性和他們多磨一些時候,說道:「令師不論好歹,聽說他當年世是以武功天下第一自負的,對嗎?」厲抗天道:「他老人家本來是武功天下第一,和張丹楓的最後一戰,不過是因為他先鬥了少林三大神僧,才給張丹楓僥倖得勝而已。」

雲浩冷笑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的用字不當了。令師並非自負,而是他的武功當真天下第一了?」

厲抗天傲然說道:「這還用說?要不是他那年傷了元氣,他早已親自找張丹楓報仇了。張丹楓當年不過仗著三大神僧之助,僥倖勝他而已,真正論起武學修為,張丹楓如何能夠和他老人家相比?」

雲浩哈哈大笑,厲抗天怒道:「你笑什麼?」雲浩說道:「我笑一個自命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卻要千方百計,謀奪別人的劍譜。」

厲抗天道:「你懂什麼?他老人家是要把張丹楓的劍譜拿來,指出其中錯誤,好令天下英雄知道,張丹楓不過是浪得虛名。」

雲浩哈哈笑道:「可惜!可惜!可惜令師不在此地!」

厲抗天道:「他在這裡又怎麼樣?難道你膽敢和他較量?」

雲浩笑道:「我怎敢和他相比?不過他要是在這裡的話,倒是可以和這裡的石壁比比。我看他老人家的臉皮,一定比這裡的石壁還厚!」

厲抗天老羞成怒,正要發作,那姓尚的忽道:「厲大哥,別上他的當,讓他拖延時候!」

厲抗天霍然一省,說道:「對,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來吧!」

那姓尚的魔頭撥動琵琶,發出極其難聽的聲音,說道:「姓雲的,時間到了,你答不答應?」

雲浩剛剛調勻氣息,心神又給擾亂,不覺煩躁起來,真氣似要渙散。

忽聽得叮叮咚咚之聲,在巖洞的一角,琴聲又是隱隱傳來。美妙的琴聲「沖淡」了噪耳的琵琶聲,雲浩好像服了一股清涼劑似的,心境一片平和,重又歸於寧靜。

厲抗天喝道:「不要再彈了,再彈可休怪我把你連人帶琴都拋下潭去。」

那人似乎很怕厲抗天,琴聲戛然而止。

雲浩吸了口氣,運功三轉,淡淡說道:「你們要我答應什麼?」

那姓尚的魔頭道:「我要你自廢武功,然後交出張丹楓的劍譜!」

雲浩冷笑道:「哦,還要我自廢武功?」

那姓尚的魔頭道:「自廢武功,總勝於掉了性命!」

厲抗天冷冷說道:「雲浩,你要明白,我要取你性命,易於反掌,你落在我的手上,我有十八種酷刑讓你一一去嘗,每一種酷刑都要比自廢武功更為難受十倍,你信不信?」

那姓尚的魔頭又道:「我現在開始數,數到三時,你若還不自廢武功,我就來替你動手!一,二——」

他和厲抗天都是武學的大行家,雲浩是決不能弄假自廢武功的。

是拼著丟了性命還是屈辱求生,雲浩必須立即決定了!

雲浩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依你們!」

厲抗天哈哈笑道:「對啦!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雲浩說道:「我先給你劍譜,然後自廢武功,行吧?」

厲抗天諒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便道:「好,也行。把劍譜放在地上。」

雲浩說道:「拿去吧!」忽地把手一揚,好像是把一本小冊子拋下深潭。黑晴中看得不很清楚,厲抗天和那姓尚的只道他拋的當真是劍譜。

那姓尚的魔頭和他距離較近,百忙中無暇思量,飛身一縱,便想搶救劍譜。

與此同時,雲浩亦是飛身縱起,陡地喝道:「下去吧!」呼的一掌擊出!

那姓尚的魔頭倒是粗中有細,早已料到雲浩會襲擊他。不過,他卻沒有料到雲浩在中毒之後,武功還是這樣高強。

他左手揮出腰帶,卷那在半空中緩緩落的「劍譜」,右手拿的鐵琵琶向雲浩攔腰便掃。

他以為雲浩非得倒縱避開不可,哪知雲浩這一掌依然是迎面劈來。

「當」的一聲有如鐵桿撞鐘,那精鋼所鑄的琵琶竟給雲浩一掌打凹,琵琶腹內的暗器如雨紛落。那姓尚的魔頭武功雖強,也是禁受不起他的金剛掌力,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墜下懸巖!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這姓尚的魔頭揮出腰帶,卷著一根橫空伸出的石筍,身子懸在半空,急得大叫:「厲兄,快來救我。」

厲抗天正在提起獨腳銅人向雲浩擊去,哪裡還能顧他死活。

雲浩運刀如風,把厲抗天殺得只能招架,猛地欺身直進,左掌疾劈,喝道:「你也給我下去!」

眼看這一掌就可以把厲抗天打下深潭,不料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雲浩忽覺虎口一麻,竟然力不從心!

原來他剛才擊毀鐵琵琶之時,中了一枚淬過劇毒的梅花針,此時在真力大耗之後,不但毒針發作,酥骨散的毒也一併發作了。

雙掌相交,厲抗天身形一晃,雲浩卻不由自己的連連後退,只覺得渾身無力,腳步虛浮,一步踏空,登時也像剛才那姓尚的魔頭一樣,從懸巖上直跌下去!厲抗天呆了一呆,哈哈笑道。「終於是你喂大魚!只可惜張丹楓的劍譜陪你同葬魚腹!」

雲浩墜下深潭,心裡卻有一絲快感,「無名劍法你們始終沒有得到,我總算也還對得住姑丈!」原來他剛才擲下深潭的,乃是單拔群寫給他的一封信。不過張丹楓付託他的事情,他卻是無法做到了,從十幾丈高的懸巖上跌下去,「咚」的一聲,雲浩頭下腳上直衝水底,登時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浩漸漸有了知覺,眼睛睜不開,耳朵卻聽到了美好的琴聲。正是那個引誘他踏進七星巖的琴聲!

雲浩試一試動動手腳,半點氣力都使不出來,身體竟似完全僵硬了。想要說話,喉頭也發不出聲音,雲浩不禁心中苦笑:「我這樣不成了死人麼?」不過他的知覺卻是漸漸恢復了,記起自己是跌下深潭的,而現在則是躺在床上。心想:「想必是那位彈琴的高人救了我,可惜我看不見他——也不能和他說話。」

只聽得那人一面彈琴,一面曼聲吟道:

「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第、茫茫夢境,玉侯螻蟻,畢竟成塵。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流年改,嘆圍腰帶剩,點綴霜新。交親散落如雲,又豈料而今餘此身。幸眼明身健,茶甘飯軟,非惟我老,尚有人貧,躲盡危機,消殘壯志,短艇湖中閒採藥。吾何恨,有漁翁共醉屋,谷友為鄰。」

這是南宋愛國詩人陸游晚年寫的一首詞(詞牌名「沁園春」),表面似有甘於隱逸,不免頹唐,其實卻是滿腹牢騷,大有壯懷未展,無可奈何之慨。雲浩暗自想道:「傷心人別有懷抱,看來這位高士,恐怕還是一位大有來歷的人物呢!」

他的眼皮終於能夠稍稍張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白髮蕭疏的老頭,侍立在老頭旁邊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那少年道:「爺爺,這人好像醒來了,你瞧,他的眼皮在動呢。」那老翁道,「只怕又是像昨天那樣,眼睛雖然張開,卻是毫無知覺,恐怕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雲浩這才知道自己躺在這裡已經不止一天,心裡苦笑道:「我知道我是誰,就只不知道你是誰?」

那少年道:「真是可怕,他這樣躺著已經是三天三夜了。爺爺,你懂醫病,能救他嗎?」

老翁嘆了口氣,說道:「他身上的毒針我已給他拔了出來,但他另外中的一種毒,我卻無法解救。」

那少年好像大為著急,說道:「這麼說,他是不能活了?」

老翁說道:「我不知道。好在他的內功深厚,但盼他能夠自己慢慢復原,星兒,你不要再問了,待我彈琴給他聽,我的琴聲或許有助於他的生機復萌。」

只聽得琴聲充滿祥和之氣,正是那日雲浩給那姓尚的魔頭弄得心神紛亂之際所聽到的琴聲。不過那日聽到的只是片段,厲抗天就不許老翁再彈下去。

雲浩心境平和,漸漸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一切煩憂,都好似隨著琴聲飄散。

曲調在他不知不覺之中一變,變得更為歡愉,更為輕快。好像是情人的隅隅細語;好像是知己的款款深談,又好像是燈前兒女笑盈盈,一家子在享天倫之樂。

琴聲忽然停止,雲浩如夢初醒的恢復了知覺,有說不出的舒服,真氣緩緩在體內流轉。但還是不能動彈,還是不能說話。

那少年道:「爺爺,你彈的是廣陵散嗎?」

雲浩吃了一驚,心道:「怎麼,難道廣陵散尚未失傳?」

原來「廣陵散」乃是琴曲名,《晉書·嵇康傳》說:「嵇康將刑東市,索琴彈之曰:昔袁為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吝惜不肯教他)廣陵散如今絕矣。」想不到自主相傳早已失傳的「廣陵散」,這個老翁竟然會彈。

那老翁道:「不錯,是廣陵散。」

那少年道:「爺爺,你為什麼不彈下半闕?」

雲浩正在心想:「嵇康在臨終之際彈奏廣陵散,似乎該是充滿哀傷才對,怎的他的曲調卻是如此歡愉外?」

心念未已,只聽得老翁回答他的孫兒道:「下半闕太過悽愴,對他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那少年道:「原來如此,我也不忍聽下半闕呢。不過,感人之深,似乎還在下半闕。你彈奏的時候,我不想聽卻又不能不聽呢,爺爺,你幾時可以教我?」

老翁說道:「將來再說吧。」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廣陵散其實還是讓它失傳的好。」

那少年道:「為什麼?」

老翁沒有回答孫兒這個問題,卻接著說道:「一般的讀書人只道廣陵散定當淒涼無比,其實並不完全如此。有高山才顯出平地,有歡樂才襯出哀傷,嵇康受刑之時,他思念的是好友,想起昔日的歡樂,才有‘廣陵散如今絕矣!’的悲嘆。是似琴曲的前半後半大不相同。」

那少年道,「咦,爺爺,你說呀說的,怎麼流出眼淚來了?」

老翁說道:「我雖不殺怕仁,伯仁為我而死。這個人是因為被我的琴聲所迷,那天才踏進七星巖的。要是不能將他救活,我死了也要遺憾!」

那少年道:「爺爺,我不許你說喪氣的話,人家稱你做琴仙,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你還會彈琴治病,爺爺,你每天都彈琴給他聽,助他復原,他一定不會死的。」

老翁道,「但願如此。」替雲浩把了把脈,半響說道:「是像好了一些,不過大概尚未曾慚復知覺。」

那少年道:「爺爺,你救活了他,他一定願意和你做朋友的。」

老翁笑道:「這又關你什麼事了?」

那少年說道:「你不是說他武功很高嗎?我們做了朋友,我請求他教幾手功夫,想來他一定會答應的吧?」

老翁笑道:「原來你打的這個主意。但你可忘記了我教過你的施恩不能望報話了,何況我對他不能說是施恩,只能說是補過。」

那少年道:「我知道,所以我本來想拜他為師的,也不敢存這奢望了。但要是朋友的話,彼此幫忙,那就說不上是什麼報答不報答了。」

由於那少年談起朋友之義,雲浩不禁想道:「單大哥不知來了沒有?但一柱擎天雷震嶽是本地人,要找他卻是容易。他最愛朋友,和單大哥又是至交,要是他知道我受了傷,一定會來照料我。可惜我現在還不能請他們將我送到雷家。我若能託庇雷家,那就不致連累他們祖孫了。」正是:

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