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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蒼天有意磨英骨 慧眼何人識使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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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陳石星練了三個月的上乘內功,這迷香雖然厲害,一時之間,卻也未能令他昏迷。此時他咬破舌尖,疼痛的感覺登時驅散了渴睡之意。陳石星摸出一顆解毒的藥丸放入口中,心裡想道:「老人家常說錢財不可露眼,賊人想必是因為看見我這窮小子,能夠拿出金豆,故此就來暗算我了。」想至此處,翟然一省:「路過賊人怎會知道我有金豆?看來十九就是這間客棧的住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一好似熟人的聲音道:「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其實用不著花這許多心思,我看行了。」另一個賊人道:「還是小心一點的好,這小子是懂武功的,多待會兒。」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而且捏著嗓子說話,陳石星不敢斷定是否就是幫忙他的那兩個客人。

過了一會,大概那兩個賊人以為陳石星定已昏迷,大著膽子,推開窗子,便跳進來,落地無聲,似乎輕功也還不弱。

陳石星本來是枕著雲浩給他那柄寶刀睡覺的,假如他用寶刀對付賊人,出其不意,要殺這兩個賊人也是不難。但他心地仁慈,怎會胡亂殺人,反而把行囊尋推到床後,暗自想道:「倘若真是那兩個客人,他們曾幫過我的忙,我把他們嚇走也就是了。」

說時遲,那時快,賊人已走到床前,向他抓下,一抓抓空,陳石星霍地坐了起來,說道:「朋友,你要錢用,這裡有幾顆金豆,你拿去吧。」口中說話,便即用敏捷的手法,把三顆金豆,塞入那賊人手心,跟著將他一掌推開。

不料他心地仁慈,賊人對他可並不仁慈。另一個賊人撲將上來,五指如鉤,倏的便來叉他喉嚨。給他推開的那個賊人更狠,竟然拔出刀來便斫。

陳石星大怒,聽聲辨器,騰的飛起一腳,黑暗之中,竟是不差毫黍,踢著那人手腕,噹的一聲,鋼刀飛出窗外,跌在地上。

另一個賊人沒叉住他的喉嚨,變招抓他肩頭的琵琶骨,琵琶骨是人身要害,倘給抓碎,多好的武功,氣力也是使不出來,陳石星此時已是從床上跳下,一個側身,用了一招「鐵門閂」的招數,拗他手臂。這個徒手的賊人可比那個持刀的賊人高得多,一個沉肩縮時,反手擒拿,只聽得「嗤」的一聲,陳石星衣裳給他抓破。失了刀那個賊人退而覆上,呼的一拳,從他背後擊來。陳石星同時應付兩個賊人,可就有點難以兼顧了。正在吃緊,武功高的那個一賊人忽地「哎喲」一聲,好像是受了傷。

陳石星反手一拳,打著另一個賊人,正中他的胸膛。賊人悶哼一聲,「砰」的一腳踢開房門,和那個受傷的賊人不約而同的逃了出去。陳石星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心裡好生納罕,「頭一個賊人本領平常,後來那個賊人,武功可是在我之上。奇怪,我相信我並沒有打傷他,難道是有人暗中幫了我的忙了?」

他本來只想趕跑賊人,目的已達,當然也就不去追了。當下連忙點燃燈火察看,看看有否失掉東西。

燈火一燃,首先發現的是跌在地上的一個盒子。正是雲浩用以收藏劍譜的那個盒子。這盒子是有機關的,不懂開法,盒蓋一觸便會彈開,裡面立即伸出六把小刀,交叉穿插,織成一片刀網。此時這盒子是開啟的,但小刀已縮回去了。陳石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盒子幫了我的忙。」料想定是那個賊人,偷了他的盒子,卻給盒子裡暗藏的小刀割傷了他的手指。

幸好張丹楓手錄的那幾頁無名劍法和雲浩所留的拳經刀譜都還藏在盒中,並沒有失。陳石星鬆了口氣,蓋了盒蓋,放入懷中。再提燈察看,一看床上,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

他的行囊不見了!

行囊裡的一套破衣服算不了什麼,但云浩那柄寶刀也在行囊之中,可是不能失掉的,剛才他把行囊推入靠床的一邊,用被窩蓋住,就是恐防照顧不周,給賊人順手牽羊。哪知雖加小心,還是給人偷走。還好,傳家之寶的那張古琴並沒有失掉。

店主和住客聞聲驚起,此時方始陸續來到他的房中。這間小客棧總共不過五個住客,連同店主和他,也不過七個人,已是把他的小房間擠得滿滿的了。

客人七嘴八舌的向他發問,陳石星哪有心思和他們細說,簡單答了幾句,一面敷衍他們,一面卻是暗中注意那兩個幫過他的忙的客人。

一加留意,果然有所發現。只見那個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中指用紗布包裹:血漬隱約可見,短小精悍那個漢子說話時好似上氣不接下氣,每說幾句,咳嗽一聲,不時揉搓胸口。

陳石星疑心大起,想道:「那兩個賊人聲音和他們相似,身材也是一高一矮,看來準是他們無疑。」

客人們聽說他只失了一個行囊,行囊只有一套破舊衣眼和一些零星用品,遂都不以為意,笑道:「這小偷也算是倒霉了,我還以為你失掉什麼值錢的東西呢!」言下之意,好像還在責怪陳石星不應大驚小怪。店主人冷笑道:「我們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小偷,小店開張幾十年,也從未發生過竊案。想不到一有小偷,第一個就光顧你。不過這小偷也真奇怪,為什麼他不揀有錢的客人下手,卻要偷你的破衣!」有一個好心的客人說道:「或許是外來的小偷,黑夜中摸進店來,也不知哪個客人有錢。小哥。你冉仔細看看,可有失掉銀錢沒有?」

店主人冷笑道:「他身上若有銀錢,也用不著別人替他付帳了。」那兩個客人替陳石星付帳之事,有的人還未知道,店主人就告訴他們。

陳石星得那好心的客人提醒,想起那包金豆,把手一摸,那包金豆果然業已不見。料想是給賊人撕破衣掌之際偷了去的。不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我的金豆不見了!」

那好心的客人詫道:「什麼,你有金豆?有多少?」看他穿得破破爛爛,心裡實在不敢相信。陳石星道:「大概有二三十顆。」

那客人道:「怎麼只是大概?」陳石星道:「我沒仔細數過!」

那客人皺了皺眉,說道:「如此說來,你這位小哥倒是真人不露相了。這樣豪闊的氣派,我可還當真沒有見過!」當然是越發不敢相信陳石星的說話了。

店主人冷笑道:「你聽他說,他哪裡有什麼真的金豆?不過,他是曾拿出一顆黃澄澄的豆子,說是金豆子,給我當作房錢。嘿嘿,給我一看,那只是黃銅!」

陳石星怒道:「反正已經失去了,你定要說是黃銅,我也沒法和你分辯!」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你失了這許多金子,要不要報官?」

陳石星盯了他一眼,說道:「我不想驚動官府,只盼偷了我的東西的人,能夠偷偷還給我。金豆不要也罷,只要他肯交回我的行囊。」

店主人大怒道:「好呀,我忍無可忍,非得揭破你不可,你這窮小子假報失竊,是不是想要訛詐我?」

陳石星又氣又惱,說道:「我又不是要向你討!」

店主人哼了一聲,說道:「你有這許多金子在小店失竊,告到官府,我怎能卸脫關係?這件事情非要弄得個水落石出不可!」

陳石星道:「我已經說過,我並不想驚官動府!」

那好心的客人只道陳石星當真是個騙子,此時亦已不滿他的所為,冷冷說道:「聽你剛才的口氣,你好像是懷疑住在這店子裡的人偷你的東西,你不妨直說,你懷疑哪一個?」

陳石星道:「不敢。不過說不定賊人匆匆逃跑,不便攜帶贓物,會把它藏在這店子裡的什麼地方。要是你們哪位發現,送回來給我,我是感激不盡!」

陳石星畢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少不更事,自以為這番說話很是得體,可以保全賊人的面子,私下和解,哪知卻是引起了公憤。

客人們紛紛斥罵:「好呀,你這樣說,那是懷疑我們每一個人了,是不是要來搜查我們的房間?」「好呀,你這窮小子,你是窮得發了瘋了啦,訛詐店主不成,又要來訛詐我們嗎?」「把這窮小子送官究治,不能讓他在這裡行騙!」只有那兩個漢子,倒是沒有參加他們對陳石星的斥罵。

陳石星忽地面向那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說道:「請問你的手指是怎麼受傷的?」

虯髯大漢變了面色,說道:「我傷了手指,關你何事?」陳石星道:「沒什麼,隨便問問,你不肯說,也就算了。何須動怒?」虯髯大漢怒道:「好呀,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你是不是懷疑我偷你的東西?」他的漢語說得生硬,但一些民間俗語,卻是運用得相當純熟。

陳石星道:「偷我東西的人,自己心裡明白,我可不是說你!」

虯髯大漢氣得面色鐵青,說道:「你這分明是說我了!真是豈有此理,我和友人見你窮得可憐,幫你付帳,你反而誣賴我作賊!」

眾人都在幫他斥責陳石星,店主人說:「這種恩將仇報的小無賴,和他多說作甚,送他進縣衙去吧!」

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作好作歹,攔阻眾人報官,說道:「他未必是騙子,只怕是窮得糊塗了。咱們何必與一個乳臭未乾的窮小子一般見識,待我和他說個明白。」回過頭來,咳了兩聲,對陳石星道:「我的朋友是削梨子誤傷了手指的,你為什麼想要知道?」

陳石星忍耐不住,說道:「我和兩個賊人扭打,其中一個給我傷了手指,你的朋友既然是削梨子受的傷,那就當然不是他了,請莫多心。」他叫別人不要多心,其實等於是指著和尚罵禿子。眾人都動了怒,店主人道:「你瞧他像瘋狗一樣亂咬人,給他東西吃的人也咬,還能和他說什麼道理?」

那漢子道:「他不講理是他的事,咱們是大人,應該原諒他年幼無知。小兄弟,我和這位朋友是住一間房的,你懷疑他,是不是也懷疑我呢?」陳石星道:「還有一個賊人,給我在胸口打了一拳。」說話之時,正好那個漢子搓著胸口,咳了兩聲。

那漢子不由得也變了面色,說道:「我傷風咳嗽,原來你也懷疑我了,好,請各位做個見證,叫這小子到我們的房間搜查,看他能否搜出贓物?」那心地善良的客人說道:「對,我本來同情這孩子的,如今也覺得真是可惡了,要是搜不出贓物,咱們是該懲戒懲戒他才好。但也莫要太難為他,送官究治一層,我看是可以免了。」

陳石星情知他敢讓自己去搜,寶刀決不會藏在房間,冷笑說道:「失了的東西哪裡還能找得回來,我認命罷啦!」

店主人道:「他不敢去,分明是作賊心虛!」

眾人紛紛起鬨,有的說道非送官究治不可,有的說可憐他窮得發瘋,趕他出去就算了。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氣說道:「這孩子窮得一個錢也沒有,也真是可憐。我當如做好事,你把這張爛琴給我,我給你十兩銀子,讓你作盤纏回家。」眾人聽了,紛紛稱讚這漢子是世上少有的好人。

店主人道:「你這窮小子倒是好造化,還不快快多謝恩人。」

陳石星道:「我窮死了也不賣這張琴!」

那心地好的客人道:「你真是不識好歹,你難道要人家平白送你銀子嗎?」

陳石星:「誰要他可憐,我這張家傳的古琴,也不能落在壞人的手裡!」

此言一齣,旁觀的人也都為那漢子不平,那客人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不曾見過你這樣的渾小子!」

店主人道:「其實這位客人已經替他付了一兩銀子的房飯錢,他這爛琴最多值十幾個銅錢,這位客人有道理拿他的琴抵債。」

陳石星退後一步,抱著古琴,冷冷說道:「誰敢搶我的琴,我和他拼命!」店主人怒道:「你這臭小子窮得發了瘋啦,白食白住,對待恩人,還要這佯兇橫!哼,我瞧他要吃了苦頭才會舒服,送他到衙門打幾十大板!」說罷,摩拳擦掌,作勢就要上前抓他。陳石星咬牙說道:「好,我倒要看你能給我吃些什麼苦頭,你來試試!」陳石星發了怒,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不覺頗有怯意,勸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稀罕他的爛琴。由他去吧,一兩銀子,當作是施捨乞兒。」

店主人其實也不願意驚動官府,當下喝道:「難得這位客官如此寬宏大量,看在他的份上,我不追究你行騙之罪。你這患了失心瘋的窮小子給我滾。」陳石星道:「走就走!」指著那兩個客人道:「你們留下姓名地址給我!」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幹什麼?」

陳石星道:「你們給我付了一兩銀子的房飯錢,他日我一定加倍奉還!」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誰要你還?我已經說過我當作——」陳石星圓睜雙目,說道:「當作什麼?」氣得幾乎炸了心肺。

那漢子有點害怕,「當如施捨乞兒」的話不敢再說,訥訥說道:「沒什麼。你不知道,我的為人是施恩不望報的。你走吧!」

眾人起了公憤,紛紛道:「你這小子當真是窮得發了瘋啦,你再胡鬧,這兩位善長仁翁不和你計較,我們也非打你不可。」

陳石星不怕和那兩個人打架,可怎能和不懂武功的一些閒人打架?只好恨恨的抱著古琴,從人叢中擠出去,出了店門,回頭說道:「哼,什麼施恩不望報,我記著你們的恩惠了!」後面發出一片鬨笑聲和喝罵聲。

陳石星情知在這小鎮立不著足,只好在官道上等那兩個客人出來,心裡想道:「錢財不打緊,雲大俠的寶刀可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哪知左等右等,卻不見那兩個人出來,不知不覺已是近午的時分,陳石星的肚子已餓得難受了。

陳石星翟然一省:「想必他們是從另一條路走了。」大著膽子回去一看,那小客棧的門外,果然已不見那兩個客人的坐騎。店主人又跑出來趕他了。陳石星一氣離開這個小鎮,走了一程,越走越是餓得難受。

走了一程,又到一個市鎮。這個市鎮,比他昨晚居留的那個小鎮,似乎興旺得多。陳石星經過一間飯店,聞得酒香肉香,飢火如焚,不知不覺,便踏進去。

飯店裡有四五桌客人,其中一桌,坐在上首的是個軍官,主人是個富商。作陪的幾個本地的紳士。這桌客人正在猜枚行令,高談闊論,旁苦無人。

衣衫襤褸的陳石星走了進來,一個客人皺眉頭斥道:「你小叫化懂不懂討飯的規矩?站在門外等候!」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不是叫化子!」那客人道:「哦,你不是叫化子,難道你是來喝酒的客人嗎?」這個人是讀過一點書的紳士,否則早已大聲喝他滾開了。但這幾句調侃陳石星的話一說出來,登時也引起鬨堂大笑了。陳石星忍著怒火和飢火,說道:「我沒有錢喝酒吃飯、但我並不是討飯的,我是賣藝的。」

那大腹賈模樣的主人酒醉飯飽,正想尋開心,笑道:「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個藝人。你會的是什麼玩意?」

陳石星道,「我會彈琴。」

那軍官道:「哦,你這小子居然還會彈琴嗎?彈來聽聽。」說罷回過頭對那大腹賈道:「我雖然不懂彈琴這個玩意,但我們知府大人的二公子正在省城請來一個琴師教他彈琴,每個月要花好幾十兩銀子。看來這是公子哥兒才有閒清逸緻學的東西,我不相信這個窮小子也會彈琴。」那紳士道:「聽他一彈,就知道了。喂,你的琴呢?還不拿出來彈。」其實這個紳士雖然讀過點書,對琴棋詩畫,卻是一竅也不通的。冒充內行,不過是維持他的紳士的面子而已。

陳石星把匣子開啟,取出古琴,說道:「請給我一張小几。」眾人見了他這張琴古色斑讕,不覺又笑了起來。那大腹賈道:「也不知是在哪裡拾破爛得來的一張爛琴。」

陳石星忍著氣道:「我這張琴雖然不好,也還能夠將就彈奏。只要你們大老爺聽得喜歡,隨便賞幾個錢吧。」不知是餓壞了還是氣壞了,調理琴絃,指頭微微顫抖。

飯館的老闆倒是好心,說道:「小哥兒,你先喝一碗熱湯,暖暖肚子吧。」他的飯館裡有早已熬好一大鍋豬廛骨湯,五個銅錢一碗,賣給一般過路的販夫走卒的。是廉價的肉湯。

陳石星喝了肉湯,飢火稍煞,重理琴絃,叮叮咚咚的便彈起來。一面彈一面唱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幹兮,河水清且漣漪。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貉兮?彼君一子兮,不素餐兮!」這是詩經魏風「伐檀」篇的一段。檀是一種木材,「坎坎」是伐木的聲音。「河之幹」即河岸。「廛」是「束」的意思。「三百廛」言其數量之多,不一定是確數。「胡瞻」是「為什麼會看到」的意思。「縣」主文同「懸」「掛著」之意。「貉」是一種野獸,今名豬獾,在這首詩裡亦泛指一般野獸。「不素餐」猶言「不白吃飯」,但在詩中卻是作為反話,刺諷那些「君子」的。

「伐檀」是一篇嘲罵封建社會那些大老爺不勞而食的詩。說你們這些「君子」不種莊稼,為什麼拿的糧食特別多?你們又不打獵,為什麼院子裡懸掛有野獸?你們這些」君子」呀?原來都是不幹活兒白吃飯的。那軍官向那讀過一點書的紳士道:「李翁,這小子彈唱的是什麼調調?」

那紳士作了個鄙視的神色,說道:「我只懂詩文,誰知道他哼的是什麼蓮花落?」「蓮花落」是一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間小調名稱,通常是叫化子在討飯的時候,隨口編出來唱,討好施主的。

那軍官搖了搖頭,說道:「叫化子唱的蓮花落可比他好聽得多。」

那大腹賈道:「真是難聽死啦,遠不如苗家姑娘跳月時吹的蘆笙。」陳石星幾乎氣得炸了肚皮,心裡想道:「彈給這些俗不可耐的人來聽,當真是辱沒了我的古琴。哼,我寧可餓死,也不能這樣糟蹋了自己了。」正待拿起古琴離開,忽聽得一個人道:「我聽他倒還彈得不錯嘛!」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說話的人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這個書生並無朋友作陪,坐在靠窗的座頭,自斟自酌。他稱讚了陳石星之後,掏出一塊約莫一兩多重的銀子,叫店小二拿去給陳石星。

那個自命懂得詩文的紳士,搖了搖頭,說道:「龍相公,你是可憐這窮小子吧?你是一位秀才,難道當真會欣賞這種下里巴人的曲調?」

那秀才本來想說:「你自己不識貨,以為是下里巴人,在我聽來,卻是陽春白雪呢。」但因不願和當地的大紳頂撞,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他小小年紀,也應該算是彈不得錯了,似乎比一般琴師還高明呢!」

那紳土道:「龍相公宅心仁厚,佩服,佩服。既然是龍相公給他說好話,咱們也賞他一點銀錢吧。」當下和那大腹賈各自掏幾錢碎銀,那個軍官也送了陳石星幾十文銅錢。

陳石星欲待不要,又怕掃了這些人的面子,惹出事來。正在躊躇,那書生道:「難得相逢,請過來喝杯酒吧。」

陳石星把銀子留在几上,過去向那秀才道謝。紳土、軍官、大腹賈等人見他只是向秀才道謝,心裡都是不覺有氣。只是恐怕有失風度,不便在這秀才面前發作。那姓龍的秀才道:「小兄弟,你的琴技是哪位名師教的?」陳石星道:「我哪裡請得起什麼名師,是小時候胡亂跟我爺爺學的。」那姓龍的秀才道:「啊,令祖一定是位高人了?」陳石星道:「爺爺除了彈琴,只會捕魚,我一出生就跟爺爺在山溝裡住,我也不知他是高人還是矮人。」

那秀才道:「小兄弟,你懷才不遇,也難怪你有這許多牢騷。趁熱吃了這隻雞腿,再喝一杯。若不嫌棄,我倒想和你交個朋友。」

那紳士不覺搖了搖頭,暗自想道:「怪不得人家都說這位龍大少爺行事怪誕,以秀才的身份,居然要和一個小叫化做朋友,真是荒唐透頂。」

陳石星喝了兩杯,牢騷滿腹,站起來道:「多謝你看得起我,我給你彈奏一曲。至於說到做朋友的話,我是不敢高攀的。」

這次陳石星彈奏的是一首唐人豔句,沈彬寫的《結客少年場行》。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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