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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州鑄鐵終成錯 一著棋差只自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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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石星道:「雲夫人,你會好起來的,請莫胡思亂想,試一試把真氣凝聚丹田。」又過一個,只聽得雲夫人斷斷續續的呻吟,叫道,「熱、熱、熱死我了!我,我不行啦!」原來雲夫人凝聚的真氣,未能如意執行,而陳石星只憑本身的功力,又不足以替她打通奇經八脈。她的心情越發焦躁,「虛火」也就越發上升。

陳石星在劇鬥之餘,費盡心力,替她治病,漸漸也是累得筋疲力竭了。

陳石星無計可施,忽地想起爺爺曾以半闕「廣陵散」替雲浩恢復生機之事,後來雖然因為賊人突來侵擾,功敗垂成,但云浩卻的確是曾借琴聲之助,恢復了幾分精力的。

美妙的琴聲可以令人忘掉愁煩,甚至還可以進一步替人治病,這是陳石星早已懂得的。

「我何不試試?」陳石星心裡想道:「縱然我的本事不及爺爺,或許也還可以令她心神寧靜。」

陳石星把爐中餘下的檀香燃起,把古琴放在雲夫人女兒的梳妝檯上,美妙的琴聲就從他的手指中流瀉出來。

好像在炎炎夏日吹來了一陣清風,像在片草不生的沙溪上發現了一道甘泉,雲夫人忽地感到遍體清涼,燥熱之感漸漸被「清風」吹散,心頭之火也被「甘泉」澆熄。

「廣陵散」的上半闕是思念好友之情,而云夫人則想起了花樣年華,想起了在花樣年華的新婚之樂,在那時候她是滿足於自己的英雄夫婿的,雖然偶爾也會想起另一個曾經嘗試來敲開她的心扉的男子。

回憶的帷幕拉開了,十八年的,她是和她現在的女兒一般大的少女。

她的父親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而云浩則是當時的武狀元雲重之子。

兩家門當戶對,是以在她十六歲那年,就由父母作主,替他們成了婚。

但另外還有一個追求她的男子,這個人就是兵部侍郎龍耀奎的兒子龍文光。

龍文尤和雲浩一樣長得甚為英俊,武功不如雲浩,但比雲浩更多幾分儒雅風流。他的父親官居兵部侍郎,卻是三甲進士出身的。

兩個男子,在她未定婚之前都曾見過。當時來說,她恐怕還是喜歡雲浩多些。

十八歲那年她結了婚,新婚的畫眉之樂,在十八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她的心裡還是感到甜絲絲的。

婚後第二年她就有了一個女兒,龍文光的影子更是在她心頭漸漸淡了。她滿足於寧靜、安逸的少奶奶生活,安心在家裡做個賢妻良母。唯一令她覺得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丈夫不求「上進」,雖然是武狀元之子,卻不願意憑藉父蔭和本身的武藝去博取功名。

可惜美滿的生活過不了幾年,雲家的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而她也開始在人生的旅途上遭受考驗了。

她的公公雲重看不慣朝廷的腐敗,不願同流合汙,得罪了當權的太監王振,自知難以立足朝廷,於是辭官不做,告老還鄉。憂心國事,不久就病死了。

她的丈夫雲浩在父親死後,更是無心仕途,結交的都是江湖上的俠義人物,在他的朋友之中,甚至有一個被朝廷列為「叛逆」的金刀寨主周山民。

周山民的父親周健本是明朝的邊關總兵,由於他要堅持抵抗瓦刺的入侵,違背了朝廷的「和戎」政策,被王振迫反,在雁門關外佔山為王,被稱為金刀寨主。不過他雖然反出邊關,卻仍然是明朝的中流砥柱。瓦刺幾次入侵,都是被他擊退的。在他死後,他的兒子周山民繼任寨主,也繼承了他的父親「金刀寨主」的稱號以及他父親的遺志。(周健父子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雲浩的朋友都是江湖中人,自然而然的,他自己也變成了江湖人物了。他為金刀寨主奔走四方,聯絡各路豪傑,在家的時候少,在外的時候多。隨著生活的變化,夫妻之間的感情也就漸漸起了變化。丈夫不能時常陪伴著她,她不滿意。雖然心裡明白,她的丈夫還是像新婚時候那樣愛她的。而更重要的還是,她不願意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也不願意和丈夫一同去過江湖上的生涯。她在擔憂,如果朝廷知道她的丈夫和金刀寨主的關係,總有一天,她們夫妻要被迫離家出走,闖蕩江湖的。

她在懷念往日在京城的安樂日子,那個儒雅風流、溫柔體貼的龍文光的影子)不知不覺的又偶爾會在她的夢中出現了。

她都不滿意於自己的丈夫,她那勢利的父親自是更加不滿意有這樣一個「不求上進」,「自甘墮落」的女婿了。於是有一年她歸寧孃家,她的父親就不肯放她回去。而她也就無可無不可的在孃家住下。

龍文光尚未成親,得知她回孃家,三天兩天的就來一趟,他的父親已經升任兵部尚書。

她的父母對這位兵部尚書的公子奉承備至,這位龍公子則對她仍是像從前一樣,在她的面前樣樣陪小心,討好她,就像她的父母對他一樣。

她離開了丈夫,未免有時感到寂寞,也樂得有這樣一個懂得溫柔體貼的貴公子陪她。漸漸也就經常和他練武或者出外遊玩了。

雖然和龍文光日益親密,她還是沒有忘記丈夫的,更沒有做出對不起丈夫的事情。

她的父母經常在她的面前說「龍公子」的好話,不過也並沒有勸她改嫁。

她在孃家不知不覺住了兩年多,她是和女兒一起歸寧的,女兒也有七歲了。

在這兩年當中,她也曾幾次想要回轉夫家,總是給她的父母藉故留下。她的母親說:「要是你的丈夫當真捨不得你,他會來接你的。要是他不來接你,就是沒有把你放在心上。」她想想也有道理,她要考驗她的丈夫,決意等她大夫來接才肯回去。

她的大夫一直沒有來接她。她也曾想到,是不是丈夫恐怕朝庭知道他和金刀寨主的關係,不敢踏足京城呢?

她沒有對父母說出丈夫秘密,偶爾試探父母的口風,似乎他們也還未知道她的丈夫和金刀寨主有往來。

她又在想,丈夫如果愛她,冒險也該來的,退一步說,即使不敢冒險前來,也該託人帶個信兒。可是兩年過去了,人沒來,資訊也沒有。她賭了氣,索性不提要回夫家的事了。而真正的原因,還是她捨不得拋棄在京師安逸的生活。

終於到了這麼一天。

這一天她和龍文光到西山去賞紅葉,玩了整整一天,玩得很是高興,晚上回到家裡,卻發現她的女兒不見了。

她問母親,母親一言不發,拿出一封書信,她一看,就認得是丈夫的筆跡。

可是拆開來看,這卻是一封休書!

她又驚又氣,險些暈過去。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待她哭過之後,母親方才告訴她道:「他來過了。小瑚他帶回去了!」

「為什麼他要休我?」她茫然的問她母親。

「他說,他和你性情不投。他喜歡過江湖上的生涯,你又是不能跟他一起的,他想了兩年,覺得不如還是分手的好!」

「而且,」她的母親又再低聲說道:「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你不敢說,據我們打聽到的訊息,他已另外有了人了。聽說這女子姓周,是一個什麼寨主的妹妹。當然他不肯承認,不過我猜想一定是為了這個女子的緣故。我們打聽得還不是十分清楚,你如果要知道的話,我們還可以託人打聽的。」

她知道金刀寨主周山民有個妹妹,立即說道:「媽,你叫爹爹別多事了。他休了我,難道我還能乞求他覆水重收嗎?既然不能複合,又何必管他和什麼人相好?」要知她雖然恨她丈夫,可也還有舊情未斷,她怎能讓丈夫遭禍?假如那個女子當真是金刀寨主的妹妹,給她爹爹打聽出來,殺了那個女子不打緊,她的丈夫只怕最少也要被關入天牢。

她的母親替她抹乾眼淚,微笑說道:「對,這才是我的有志氣的女兒。說老實話,我才不稀罕有他這樣一個女婿呢。他不要你,有比他好十倍的人要你!」

「媽,你不要說這個話好不好?我不是稀罕他,但我這一生是不會再嫁的了!」說了這話,不覺又哭起來了。她氣恨丈夫,也氣惱母親不懂她的心事。

唉,她哪裡知道她的丈夫是誠心誠意來接她的。假如她知道真相的話,她只有惱恨她的父母,決不會怪她丈夫寫下這封休書的。事情的真相是:她的父母早已知道女婿和金刀寨主有來往的了。」

兩年來她的丈夫好幾次託人帶信給她,都給她的父母沒收了。

這一天雲浩來到她家,她的父親就說出他和金刀寨主來往的秘密來恐嚇他。她的父親還說這個秘密是女兒親口告訴他的。

雲浩哪裡知道兵部早已派有奸細在周山民的山寨臥底,他與周山民交往之事,正是兵部尚書的兒子告訴他的岳父的。而他對岳父的話又怎能不信以為真?

「你別連累我的女兒,你要你自己的女兒,我可以讓你帶走!念在曾經有過翁婿之情,我不會向朝廷出賣你。不過你可得寫一封正式的休書!」他的岳父終於要迫他休妻了。

雲浩給這記悶棍打得氣沮神傷,還不相信妻子就會變心,說道:「可以。請你女兒前來,我當面寫休書給她!」他要親耳聽聽他的妻子是怎樣說。

「這大可不必了。」他的岳父淡淡說道:「大丈夫理當拈得起放得下,無謂的糾纏,對你對她,都沒好處。」

雲浩忍住氣說道:「縱然恩斷義絕,夫妻分手,見最後一面也是應當。」

他的岳父冷笑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見她的好。在這裡你要見她也見不著!」雲浩驚疑不定,連忙問道:「她到哪裡去了?」

「你當真要知道?」

「我要知道!」

「好,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訴你吧!」他岳父緩緩說道:「今天一大清早,兵部尚書的龍公子就親自來接她去西山看紅葉去了。你要見她,這個時候趕往西山還來得及,他們不會這樣快回來的。不過,請你先把休書寫下,西山上可不容易找到紙筆。」

說話之際,一個女僕已經把他的女兒帶出來。七歲大的雲瑚,一見父親,就撲進父親懷中,叫道:「爹,你帶我回家吧!我不喜歡住在外婆家裡,媽很少和我一起玩的!」

雲浩心痛如絞,攬著女兒問道:「媽呢?」

「媽一早就和龍叔叔一起出去,她常常和他一起玩的,不理我!」

聽了女兒的話,雲浩又是氣憤,又是傷心,忍住眼淚,抓起筆立刻寫了休書。

可是他還不死心,還想見妻子一面。

他把女兒放在朋友家裡,立即趕往西山。

唉,他見著妻子了,可是他沒有勇氣露面,和妻子作個訣別了。

他的岳父沒有騙他,他的妻子果然是和龍文光同在一起。

他們正在並肩下山,他的妻子笑靨如花,看起來比新婚的時候對著他還要高興。

還用得妻子開口說話麼?他只有黯然神傷,悄悄溜走。第二天就帶女兒回家去了。

雲夫人卻是一點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曾經偷偷的來看過她。

不過三個月,雲夫人就變成了「龍夫人」了。開頭她是不想改嫁的,但可惜她並不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女子。在傷心之餘,終於「蟬曳殘聲過別枝」!

事情的部份真相,直到她父母相繼去世之後,她方才知道。是她奶媽告訴她的。她的奶媽說:「小姐,老夫人生前我不敢說。她警告過我,我說出來,她會打死我的。那天老夫人叫我把小瑚帶出去交給姑爺,他們和姑爺說的話我全部聽見。小姐,你的心事別人不知遁,我知道你在想念著姑爺的。姑爺是好人,我不能讓他受冤枉。」她的奶媽是最疼她的人,也是在她家裡唯一同情雲浩的人,雖然她的「小姐」如今已是變成了「龍夫人」,但現在,在她和小姐私底下說話的時候,她還是把雲浩叫做「姑爺」。

奶媽把那天耳聞目睹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雲夫人聽了,欲哭無淚,咬著嘴唇,問她奶媽,「那姓周的女子又是怎麼回事,那女子是不是已經、已經嫁給他了?」

「哪有這種事情,全是老夫人捏造出來騙你的。」奶媽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的一個侄兒前兩天才從鄉下出來,他說姑爺一直沒有再娶,他父兼母職,人都瘦多了。這幾年他也沒有出門。現在雲瑚比較長大一點,他託一個寡居的堂姐照顧她,今年方才開始出門的。」

「雲瑚今年十歲了吧?」她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唯有把話題轉移到她的女兒身上。做母親的還有不知道女兒年歲的麼?當然是明知故問了。為的是引起奶媽的話頭,希望知道多一點關於女兒的訊息。

「不錯,小姐,你記得很清楚,是十歲了,我的侄兒見過她,他說小瑚和你長得一模一佯,人家都誇讚她是大同城裡的小美人兒!」奶媽說道,前夫的訊息她知道了,女兒的訊息也知道了。但她能夠怎樣呢?她現在已經是「龍夫人」了。龍文光的官升得很快,和她結婚之後不過短六年,他已經從兵部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做到了京師的九門堤督了(京師的「九門提督」等於現代的首都警備司令),是一個二品大員了。

為了體面,也為了丈夫勢力,她不能和丈夫鬧翻,甚至不敢讓龍丈光知道她已經知道了前夫的訊息。

傷心的事情假如能夠發洩出來還好一些,鬱積心中,那可是天下最大的痛苦,和奶媽談過話後,一連十幾天她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白天還要陪著丈夫作無聊的應酬,不久就得了心氣痛的毛病。

從前她喜歡在京師過繁華安逸的生活,但現在她對貴婦人的生活卻是感到厭煩了。她對丈夫提出要求,希望能回鄉下養病。

龍文光亦已覺察妻子與他同床異夢,他正在做著大官,俗語說富貴思淫慾,妻子雖然美貌,對著一個木美人,卻實在感覺不是滋味,於是也就樂得妻子離開,他好尋歡作樂。

「你回我的老家也好。」龍文光說道:「我有一個侄兒,名叫成斌,前兩年來京師你見過的。他的文才武藝都還不差,去年已經中了舉人。不過他自己卻想在軍功上圖個出身,飛黃騰達,可以更快。你回去養病,正好可以替我教他一點武功。咱們沒有兒女,我是有意叫他過繼給咱們這房的。不過也還是留待他有功名之後再說吧。」

龍家老家在貴陽花溪,那是一個風景幽美之地。她離開煩囂的鬧市,在幽美寧靜的鄉下住下來,家居的生活倒是過得相當爽意,精神也漸漸好起來了。她把荒疏了的武功重新練起來,閒時教教丈夫的侄兒。龍成斌人很聰明,頗能討她好感。雖有時她也覺得,這個侄兒未免有點油滑。

鄉居生活雖然比較爽意,她還是在懷念著前夫和她的女兒。隨著時間的過去思念越發加深,每當更深人靜就忍不住想起他們。「浩哥一直沒有另娶,難道他還在懷念舊情?」「瑚兒長大了,她還記得我麼?」好幾次她幾乎抑不住內心深處的一股衝動,想要悄悄回到前夫家裡,偷偷的看一看她的女兒。她如今已經不是身在京師,不是在她丈夫的勢力範圍之內,她有一身武功,要到那裡,誰也攔她不住。不過她能夠這樣任性而為麼?她已經是九門提督龍文光的妻子,又怎能與駒夫藕斷絲連?「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大錯業已鑄成,後悔亦已莫及。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的前夫和她的女兒能夠原諒她麼?心頭的結難以解開,她這心病也是無法可治。她雖然離開了丈夫,可還是被囚在丈夫家中的一隻金絲雀。

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她忽然見到了她的前夫雲浩。鄉居的生活中,她每天清早都要到屋後的松林練武。有時侄兒陪著她,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她獨自一人。因為龍成斌不習慣起這麼早,初時為了討她喜歡,一早陪她練武,漸漸就只是十天之中只陪三兩天了。這一天又是她獨自一個人。

練完了一趟劍術,忽地隱隱聽到一聲嘆息。聲音細得幾乎難以察覺,但卻又是何其熟悉!這輕輕的嘆息之聲,聽入她的耳中,竟是有如晴天霹靂了!

這一瞬間,她心亂如麻,但卻已無暇思索。怔了一怔,立即循聲覓跡,道上前去,在密林深處,果然發現了她所熟悉的人。

這是在做夢麼?她咬咬手指,很痛,並不是夢!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她的面前的正是她的前夫雲浩!

雲浩似乎也因為突然給她發現而呆住了,來不及躲避她了。

「浩哥,想不到我還能夠見著你。敢情是老天爺垂憐我的思念之情,特地把你送來讓我一見的麼?可是,浩哥,我,我對不住你,我已經是沒有面目見你的了。」良久,良久,雲夫人方才能夠哭著說出話來。

她那裡知道,這不是「老天爺」的「垂憐」,也不是「巧遇」,是雲浩費盡心機,才能夠和她見上這一面的。

雲浩打聽到她離開京師,住在花溪鄉下之後,這幾年來,他三次路過貴陽,都特地跑到花溪,在龍家附近匿藏,並不希望能夠和她會面,只盼望能夠偷偷看她一眼。不過由於他每次都是有事在身,不能在花溪逗留太久;而且一個陌生的異鄉人,也不便老是在她家附近徘徊。因此每次都只能花一天的功夫,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第一次沒有見著,第二次見著了,她和龍文光的侄兒在一起,雲浩沒敢露面。第三次,也就是這最後的一次,他方才單獨見著了他的前妻。看見她憔悴的容顏,禁不住發出了那一聲嘆息。

「我不該和你見面的,」雲浩說道:「給人看見,恐怕就要給你添上麻煩了。我只想知道,這些年來你過得好麼?你過得幸福,我的心裡也沒牽掛了。」

抑壓已久的情感突然像衝破堤防的洪水,「雲夫人」抱著前夫,澀聲說道:「還說什麼幸福?你看我已是抱病在身,只能苟延殘喘罷啦!浩哥,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莫要再提。你只說你現在想要怎樣?」

「不,你不提,我要提。浩哥,我不是有心負你的。我是受了父母的騙。」

「你的奶媽已經託她的侄兒告訴我了。如今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雲浩催著她回答,不由得她心亂如麻了。不錯,她現在的心情是願意重歸前夫的懷抱,但她的心裡也正有著許多顧慮,雖說破鏡可以重圓,但鏡子已經跌破了,即使有巧奪天工的匠人,補起來也難免會有裂痕。破鏡重圓,畢竟不是那麼容易做得到的事。

雲浩嘆了口氣道:「我是個落魄江湖的漢子,你現在是九門提督的夫人,我其實是不該、不該……

「雲夫人」急得流下淚來,哽咽說道:「浩哥,你還不知道我的心,過去的事,我後悔得很,你不嫌棄我,我已經是感激之極了,我怎會嫌棄你。」雲浩說道:「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你既然不嫌棄我,就莫多顧慮了,跟我走吧!」

「雲夫人」低下了頭,輕輕說道:「浩哥,你讓我多想一想好不好。」雲浩甚為失望,半晌說道:「不錯,你已經是人家的人了,的確也是不能說走就走的。不過現在時候不早,我是不便在這裡久留了。不如這樣吧,你想清焚了,到桂林找我。」

「雲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你不是回家,是從這裡路過,前往桂林的麼?桂林我從未去過,到了那兒,怎樣打聽你的訊息?」雲浩說道:「我和單拔群約好在桂林相會,你到了桂林,可以去找一柱擎天雷震嶽。我和單大哥多半是住在他的家裡。即使不是,他也一定能夠幫助你找得著我們的。一柱擎天雷震嶽在桂林是大名鼎鼎,無人不知!」

雲浩之所以要妻子到桂林找他,有兩個原因,一來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二來,假如叫妻子回到大同老家等他的話,她現在的丈夫,九門提督龍文光知道他家裡的地址的,難保不派人找她回去,麻煩可就多了。桂林僻處南疆,龍文光在京師的勢力雖然很大,對桂林可是鞭長莫及。何況在桂林還有一柱擎天雷震嶽可以照料她。

雲浩是相信得過他以前的妻子的,雖然經過了這樣大的一場變化,他還是敢於向她洩漏自己的行蹤之秘。而且滿懷信心的準備在桂林可以破鏡重圓。

那知他一去,竟成永訣!這次乃是他們夫妻的最後一面。他的行蹤秘密,也因這一次無心的「無心之失」而洩漏了風聲!秘密並不是雲夫人洩漏的。

「雲夫人」正想說話,雲浩忽地低聲說道:「好像是有人來了。記住我的話,到桂林找我,我現在是非走不可了!」

「雲夫人」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斌侄多半是這個時候起床的,要是給他撞見,可是不好。」於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你走吧,你說過的話,我都記牢了。」她並沒有肯定答覆雲浩,一定到桂林找他。可惜雲浩臨走匆忙,已是無暇推敲她的語氣了。

雲浩的身法好快,一轉眼就消失了蹤跡,「雲夫人」又是歡喜,又是羞慚。歡喜的是:「啊,他的本領比起從前又高明瞭許多了!以他這樣高明的輕功,剛才本來可以躲開我的,他肯讓我和他見面,看來的確是有心和我重續前緣的了。並非是聽了我剛才那番辯白,才原諒我的。」慚愧的是,她可是還沒打定主意,不知何去何從。

心情正自混亂之際,那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雲夫人」回頭一看,果然是她丈夫的侄兒龍成斌。

龍成斌還是像平常一樣,向她陪了一個笑臉,說道:「嬸孃,我今天又起得遲了。」

「雲夫人」細察他的神情,不似已經知道她的秘密。一顆心也就定了下來,暗自想道:「斌侄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他的內功造詣,是不會聽見我和浩哥的說話聲音的。」當下極力壓抑心情的激盪,柔聲說道:「你不習慣早起,那也不必勉強。其實,你要圖個軍功出身,以你現在的本領也足夠了。又不是去闖蕩江湖,也無須練什麼內功啦、點穴啦、擒拿手法啦等等玩意兒了。何況有你的叔叔提攜你,何愁將來沒有富貴功名?」

龍成斌裝出惶恐的神氣說道:「我知道叔叔會提攜我,但我還是想依靠我自己的本領來圖個出身。我雖然不是江湖人物,也喜歡和江湖人物交遊。多學好一些本事,才不至給人家小看。」

「雲夫人」道:「你喜歡學武,我當然會盡心教你的。不過,你說你近來喜歡和江湖的人物交遊,這卻為何?」

龍成斌道:「一來是因為江湖上的人物,多數是豪爽的好漢子,我喜歡他們,二來將來如果我有了一官半職,也可以招攬他們,為朝廷效力。」

「雲夫人」說道:「你倒是顧慮得很長遠。怪不得你的叔叔常常對我誇讚你,說你將來定有出息,龍家子弟之中,可以繼承他的事業的,也是非你莫屬了。」

龍成斌道:「多謝叔叔嬸嬸誇獎,還得請嬸嬸多加栽培。」

「雲夫人」勉強打起精神,指點龍成斌幾路劍法。只見他練得中規中矩,成績比往日似乎還要好些。倒是「雲夫人」心神不屬,和他喂招之時,好幾次露出破綻。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龍成斌練得中規中矩,「雲夫人」卻是可以更加放心了。她是這佯想的,假如龍成斌業已知道她與前夫剛才幽會的秘密,料想他也不能如此保持冷靜。「雲夫人」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她哪知道,龍成斌年紀雖輕,卻是城府極深,其實她和雲浩說的那些話,早已給成龍斌偷聽去了。龍成斌是埋伏在亂草叢中偷聽的,偷聽完了他們的談話之後,這才悄悄溜了出去,然後放大腳步的聲音從遠處重走回來。龍成斌埋伏在亂草叢中,幾乎連大氣也不敢透;而她和雲浩又正是心情動盪,哪裡還會分神細察周圍的聲息?

練完了幾路劍法,雲夫人道:「練功夫不要貪多,今天就練到這裡為止吧。」

龍成斌忽道:「嬸孃,你有什麼心事?」

「雲夫人」吃了一驚,說道:「沒有呀。你為何這樣問我?」

龍成斌道:「嬸孃今天似乎教得不耐煩,或許是侄兒太笨了。」

「今天你練得已經很不錯了,是我的精神不大好。」

「原來如此。嬸孃,你沒心事,侄兒倒有事情要稟告你。」

「什麼事情?」

「明天我想上京一趟,嬸孃有什麼事情要我代辦?」

「也沒什麼事情。你告訴叔叔,我在鄉下住得很好,叫他不必記掛。」

「還有別的事情沒有?」

「沒有了。」

龍成斌好像沒聽見她的說話,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假如有什麼事情,嬸孃不方便叫別人做的,侄兒可以效勞。」

「雲夫人」面色一變,說道:「我有什麼事情不方便託人辦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龍成斌陪笑道:「嬸孃你別誤會,叔叔嬸嬸待我有如親生!嬸孃你又這樣盡心教導我,我是把你當作孃親一樣的,但盼嬸孃知道我的誠意。」

「雲夫人」道:「你的叔叔本來想要你過繼給他。不過,我可沒有這樣福氣。」這樁事情,她料想龍成斌亦已得到風聲,所以剛才才會說那樣的話。她自己也就不怕對他言說了,龍成斌連忙跪下磕頭,說道:「叔叔嬸嬸肯要我做兒子,這是我天大的造化,只怕我沒有這樣的福氣。」磕下了頭,親親熱熱的就叫了一聲「娘」。

「待你叔叔稟明族中父老,成為事實之後,你才這樣叫吧。好了,你如果沒有什麼事就回去吧!」

「娘,孩兒正是還有一件事情稟告。」

「我剛說過,如今我還當不起你這個稱呼,叫我嬸孃。」

「是,是,嬸孃,請你多留一會。」

「你有什麼事情要說?」

「嬸孃,你雖然沒有什麼事情不便對人說的,但叔叔卻有一件事情,不便對你說的,他和我說了!」

聽了這話,「雲夫人」不禁面色又為之一變,說道:「哦,有這樣的事情?那你方便對我說嗎?」龍成斌道:「叔叔正是想要知道你的意思,所以叫我問你。」

「雲夫人」思疑不定,銀牙一咬,說道:「好,那你說吧,究竟是什麼事情?」

龍成斌低聲說道:「嬸孃前兩年回家養病,叔叔也知道你心裡不大愉快。上次我到京城見他,他說要是你喜歡的話,可以把瑚妹接回來和你同住。」

「雲夫人」面色蒼白,顫聲說道:「他當真有這個意思?」

龍成斌道:「他怕觸你之忌,不便和你開口。其實若把瑚妹接到京城,是不大好;但接到這裡,外人不知,那就無所謂了。」聲音壓得更低,繼續說道:「叔叔說,其實他對雲大俠也是十分佩服的,只是你們性情不投!沒有緣份,那也怪不得他,他可並不妒忌雲大俠的。」

「雲夫人」尖聲叫道:「你別說了。」

「是。叔叔只是想你明白他的意思,他並不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我這次上京,會路過大同的,要是嬸孃你願意把瑚妹接回來的話,我回來的時候,就替你辦這樁事情。」

「雲夫人」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她年紀已經大了,那還要看她的意思。」

「那麼我先去看看瑚妹,問問她的意思好不好?嬸孃,請你寫一封信讓我帶去。」

「你去多久回來?」

「快則四十天,遲則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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