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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惆帳斷魂空出峽 只憐飛絮已無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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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袖箭,同時墜地,顯然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輕。那匹白馬早已逃入林中,看不見了。

呼延龍臉上無光,悻悻說道:「好個大膽小子,居然還敢逞能!嘿嘿,雲家那野丫頭哪裡去了?你是給她拋棄了吧?哼哼,你和那野丫頭雙劍合壁,或許我們還有點兒顧忌,如今諒你也難逃出我們的掌心了!」四兄弟一齊下馬,排成一排,步入茶館。

呼延龍的說話可並非虛聲恫嚇,陳石星曾經見識過他們劍陣的厲害,情知沒有云瑚與自己雙劍合壁,那是決計難以抵敵的,但事已如斯,慌也沒用,「大不了拼掉這條性命,傷得一個就是一個。我倘若身亡,龍成斌這小子的身上最少也得給他開了一個窟窿。」如此一想,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倒是坦然無俱了。

龍成斌最後一個踏入茶館,看著陳石星那副緊張戒備的模樣,心裡甚為得意。此時雖是初壽時分,天氣仍然相當寒冷。他好整以暇的輕搖摺扇,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陳兄,你真是個多情種子,琴音寄意,還忘不了雲姑娘吧?但可惜是從今以後,你恐怕是再也見不著她了。」

陳石星譏笑道:「我彈我的琴,關你什麼事」

龍成斌縱聲大笑,呼延豹故意問道:「龍公子,你笑什麼?」

龍成斌道:「天下最好笑的事情莫過於自作多情,哈哈,哈哈,哈一哈!哼,姓陳的小子!我笑我的,可也與你無關啊,你又何須如此著惱?」陳石星給他氣紅了眼睛,待要發作,驀地翟然一省:「我可不能中了他激將之計。」要知高手搏鬥,最忌心粗氣浮,害怕或者惱怒,都足以影響自身。陳石星冷靜下來,先把古琴收好,只待敵人一動,立的施展無名劍法,隨機應變,後發制人。

茶館的老闆丘遲忽地挺身而出,笑道:「難得貴客光臨,請坐請坐,大家先喝幾杯。你們和這位客人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讓小老頭兒作個魯仲連好不好?」

龍成斌斥道:「我們的事情不要你多管!」呼延龍卻笑道:「公子,這酒倒是好香,咱們也不妨先喝個痛快,再動手也不遲。」他們四兄弟都是嗜酒如命之人,料想陳石星已是決計難以逃出他們的掌心,樂得抱著貓兒戲鼠的心情,喝著美酒,看他在一旁惶急。

龍成斌心想:「不錯,讓這小子臨死之前多受一點折磨,方能消我心頭之恨!」於是淡淡說道:「也好!」

呼延龍把桌子移動位置,三張桌子品字形排在門邊,等於是堵住了陳石星的道路。兄弟四人分佔比較靠近陳石星的兩張桌子,龍成斌獨自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

丘遲說道:「客官恐怕還要趕路吧,我給你們先來兩壺如何?」

呼延龍看著陳石星桌上的那隻酒罈,心裡想道:「這小子都能夠喝一罈酒,我可不能輸了給他。」說道:「用不著你替我操心,給我們每個人拿一罈來!」龍成斌道:「我不喝,四壇夠了。」

丘遲說道:「是。剛才我不知道你們幾位客官都是海量,請莫見怪。」進去片刻,捧出四壇酒來,一罈酒是十斤,連同酒罈的重量,四壇酒的重量總有六十多斤。丘遲一手託著兩壇,兩壇相疊,壇口窄,壇底寬,上面那隻罈子不免有點搖搖晃晃。但丘遲步履沉穩,卻是舉重若輕。呼延龍心裡想道:「這老頭兒臂力倒是不小。」

丘遲放下四隻酒罈,笑道:「幸好這位公子爺不要喝酒,小店剛好就只剩這四壇酒了。」

呼延龍饞涎欲滴,趕忙拔開塞子,聞了一聞,說道:「這酒真是不錯,比陳年的汾酒還香,公子,你多少嘗一點吧?」

龍成斌忽道:「且慢。」呼延龍正要喝酒,愕了一愕,說道:「公子有何吩咐?」

龍成斌忽道:「叫他先喝,他喝過了的那一罈酒你們才可以喝。」

呼延龍翟然一省,說道:「對,防人之心不可無。老頭兒,每壇酒你給我先喝一碗!」

呼延虎笑道:「這糟老頭兒未必能有如此海量,大哥,你要他喝四大碗那是強人所難了,叫他換過小杯,喝四杯算了。」丘遲拂然不悅,冷冷說道:「你們怕這酒中下了毒藥不成?小店規模雖小,可是開了幾十年的老字號,不是謀財害命的黑店!」

龍成斌喝道:「叫你喝你就喝,羅唆什麼!」原來當他進來的時候,看見丘遲坐在一旁陪陳石星喝酒,他是個疑心極重的人,自是不敢不防。

丘遲一言不發,捧起一罈酒就「喝」,張開大嘴,仰起頭來,湊近壇口,那壇酒簡直是倒入他的口中的,當真似是鯨吞虹吸,片刻之間,把十斤裝的一罈酒喝得點滴不留,呼延龍等人幾曾見過如此喝法,看得呆了!

丘遲接著捧起第二個酒罈,依樣畫葫蘆的鯨吞虹吸,不過片刻,又把這壇酒喝得點滴不留,拍了拍肚子,冷笑說道:「你們害怕是毒酒,就讓我都喝光了吧!」接著捧起第三壇酒,又往嘴巴里倒。

他起初陪陳石星喝酒,最少也喝了半壇,如今又喝了兩壇,即是少說也喝了二十五斤烈酒下肚了。陳石星不禁也是看得又喜又驚,「原來他不僅是個風雅的穩士,還是個身懷奇技,名副其實的高人!」

呼延豹驀地想起他這店子只有最後這四罈美酒,連忙叫道:「別喝了,我不怕你毒死,倒是怕你醉死!」

丘遲抹抹嘴角的酒涎,說道:「我還沒儘量呢,人總是難免一死的,與其病死,醉死又有可妨?」放下第三個空壇,又捧起第四壇酒。

呼延龍好奇心起,說道:「別阻攔,看他能喝多少?」此時丘遲的肚皮已是漲鼓鼓的好像一個大酒罈。

呼延豹是個酒鬼,急得頓足叫道:「他喝光了,咱們就沒得喝啦!」伸手搶那最後一罈美酒。

陳石星趁他們看得目瞪口呆之際,突然一躍而起,捷如飛鳥的從品字形的前面兩張桌子飛過,撲向坐在靠近大門那張桌子的龍成斌,他人在半空,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空」,凌空刺下。

只聽得「喀嚓」一聲,原來龍成斌己是鑽進桌底,掀起桌子,恰好在這間不容髮之際,擋住了陳石星凌厲的一擊。他是一直保持著冷靜,提防陳石星的突襲的,不似呼延四兄弟那樣為了「奇事」分心。

呼延龍叫道:「不好!」呼延虎呼喊著同時把桌子踢得飛了起來,撞向腳尖尚未沾地的陳石星。呼延龍立即拔劍出鞘,一招「盤斬」的劍法,算準了陳石星落腳的方位斬去。

陳石星拔起寶劍,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雙足一分,「乓乓」兩聲,把兩張桌子踢得飛向門外,劍尖一挑,不差毫釐的恰好把呼延龍捲地撲來向他伏擊的長劍挑開。龍成斌頂著桌子,早已滾出門外。呼延兄弟立即布成劍陣,四面合圍。

陳石星叫道:「這裡不是打架的地方,到外面打去!」

呼延龍冷笑道:「你這小子想要逃跑,那是做夢!」冷笑聲中,四劍齊揮,劍陣發動,攻得更緊!

陳石星怒道:「好,在這裡打就在這裡打,你當我怕你們不成,大不了拼掉這條命,我怕的是打壞人家的東西。」丘遲嘆口氣道:「唉,我認命了。反正我這家當值不了幾文錢,你放膽打吧。我這個人最公道,他們四個人欺負你一人,這場架你是被逼不能不打的。打壞多少東西,我要賠償也只能叫他們賠償,不會要你來掏腰包。」

呼延豹罵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和我們評理?待會兒我要你賠掉這條老命!」

丘遲道:「唉,你這個人真是一條蠻牛,敢情你不是吃米長大的!」

呼延豹怒道:「豈有此理,你罵我是畜牲!」

丘遲說道:「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這樣罵你。」

呼延龍不禁又是眉頭一皺,連忙說道:「三弟,你這是怎麼啦,事情也不分個緩急輕重,和那老傢伙吵什麼呢?」

劇鬥中呼延龍一劍刺空,劍底出拳,猛的搗去,陳石星已經幾乎貼著牆壁,在無可轉身之處滑開兩步,「轟隆」聲響,呼延龍這一拳竟把泥牆打穿了個窟窿。幸虧不是青磚牆壁,但他的拳頭也已碰得皮破血流了。

呼延龍怒喝道:「看你這小子還能抵擋多久,抓住了你,把你剝皮拆骨!」

本來躲在一角抖抖索索的丘遲忽然搖搖晃晃站了出來,活像一個腳步踉蹌的醉漢,叫道:「氣死我也,氣死我也,這位客官的骨沒有給你們拆掉,我的屋子先要給你們拆掉了!」

陳石星連忙叫道:「老伯你快躲開!」雖然他已知道丘遲大概身有武功,但敵方的劍陣實在太過厲害,他可不敢讓丘遲闖進這劍陣之中。

丘遲忽地拍拍自己漲鼓鼓的肚皮,叫道:「哎呀,不好!美酒啊美酒,三大壇的美酒啊,你在我的肚子裡,我可沒有對不起你啊,為什麼要造反了?」

呼延龍喝道:「醉鬼,發酒瘋走遠一些!」

丘遲叫道:「哎呀,你真是迫不及待就出來吧!」突然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噴了出來。呼延龍首當其衝,給噴得滿頭滿面,連忙閉了眼睛。

他喝了三十多斤酒,這一噴當真有如「黃河之水天上來」,白練也似的酒浪,滔滔不絕。呼延四兄弟運掌成風,東挪西閃,酒花仍是兩點般的落在他們身上。說也奇怪,他們都有一身橫練的功夫,但被雨點股的酒珠灑在身上,竟然火辣辣的作痛。這還不算,他們身上的衣裳,酒珠灑落之處,竟然穿了一個個小孔,有如蜂巢,倘若功力稍差一些,只怕皮肉也要受傷。在這片刻間,呼延四兄弟都怕傷了眼睛,不由得都是閉了雙目。陳石星是被他們圍在當中的,有他們作為「屏障」,而丘遲所噴的酒浪又似受他的意念指揮似的,到了最內一圈,勢道便即減弱,陳石星的劍法使得潑水不進,倒是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呼延四兄弟閉了眼睛,只能憑著聽風辨器之術,一面躲避酒浪,一面抵擋他的劍招,到了這個時候,再胡塗的人也知道這個茶館老闆是身懷絕技的了,何況呼延龍這樣的江湖上的大行家?呼延龍連忙叫道:「風緊,扯呼!」

丘遲叫道:「唉,糟蹋了滿肚皮美酒,真是可惜!不過可也舒服多了。」突然一抓抓住正在奪門而出的呼延豹,喝道:「你們打壞我的東西還沒賠呢,就想跑嗎?我說過的,非要你們賠償不可!」呼延豹給他一把抓住,竟然脫不了身,呼延龍已經跨出門檻,連忙回過身來,反手一劍,喝道:「放開我的三弟!」四兄弟中他的本領最強,丘遲倒也不敢太過輕視,掌上略一運勁,把呼延豹推得轉了一個方向,向著呼延龍的劍尖撞去,喝道:「你不賠,我就不放!」只聽得聲如裂帛,呼延豹的上衣給撕了下來,嘩啦啦東西落了滿地。呼延龍連忙收劍,把兄弟扯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一劍刺來,仍然是那招「三轉法輪」,呼延龍只一個人如何抵擋得了,雙劍相交,給陳石星一翻一絞,長劍登時脫手,噹的一聲,插入木柱。不過呼延龍卻也拉著他的兄弟跑出門外了。

丘遲叫道:「待我看看,收下的錢夠不夠賠,唔,似乎還差一點。」

呼延龍也不知是害怕丘遲真的追,還是身上沒帶暗器,把手一揚,一錠十兩重的元寶挾著勁風,向站在門邊的丘遲飛去。

丘遲把手一招,那錠元寶四平八穩的落在他的掌心,笑道:「有了這錠元寶,大概是差不多了,讓你去吧!」呼延四兄弟唯恐他們追來,連忙跨上坐騎逃走。至於龍成斌則跑得更早,此時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丘遲拾起地上的碎銀,哈哈笑道:「想不到我還發了一點小財。這些破破爛爛的傢俱換了二十兩銀子有多,這個生意倒是划算。」

陳石星又驚又喜,當下向丘遲重新行過了禮,說道:「請恕晚輩有眼不識高人,多謝老伯相助之恩。」

丘遲笑道:「你是我的客人,客人有了麻煩,做主人的哪有不出頭之理,謝什麼呢?哈哈,現在好了,剛才我和你說誰請客都無所謂,現在是大家都不用爭啦,有人大破慳囊替我請客了,咱們再來喝個盡興。」

陳石星道:「他們卻是又怕還會再來。老伯,您這店子恐怕要受我的連累,保不住了。」

丘遲說道:「我早已不想開這茶館了,如今我的搬家費也有了著落,還怕什麼?樂得找個地方歸隱。我也不用急於搬家,你留意沒有,他們是向回頭路跑的?」

陳石星道:「那個‘公子爺’是九門提督的侄兒,從大同出來追蹤我的。他們給老伯的絕技嚇破了膽,想必是要回去搬兵才敢再來。」

丘遲說道:「那就最少還要兩天他們才能再來,你大可以放心多留一會,陪我喝酒。」陳石星應道:「是。」他心裡也正是有著一些疑問,想向丘遲問個明白。

丘遲接著笑道:「要不是你的劍法那麼精妙,我肚子裡的這幾壇酒只怕也對付不了他們的劍陣呢。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這張古琴——」

陳石星道:「還好,沒有受到損壞。」

丘遲說道:「那我就安心了。傢俱損壞,算不了什麼,你這張古琴可是稀世之寶。說老實話,剛才我之所以非出頭不可,固然因為你是我的客人,但也是因為你這張古琴的緣故。」

陳石星道:「老伯請恕晚輩尚未稟明,老伯說的那位老琴師正是我的爺爺。」

丘遲哈哈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陳琴翁的孫兒了,除了陳琴翁的後人,誰還能彈得這樣好的琴?來、來、來,快來幫我收拾屋子,咱們再喝。」

陳石星把破破爛爛的桌椅搬過一旁,打掃乾淨,丘遲捧出了一罈酒,笑道:「這是我珍藏的三十年以上的老酒,幸虧沒有給他們糟塌掉。剛才我說只有最後四壇,乃是騙他們的。」當下重整杯盤,與陳石星喝酒。

丘遲喝了兩杯,說道:「我和你的爺爺一別二十年,從沒得過他的訊息,這些年來,他……」

陳石星道:「自從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是和爺爺相依為命,隱居在桂林七星巖下。我的爺爺四年前已經死了。」

丘遲道:「你的父母呢?」

陳石星黯然說道:「我是遺腹子,爹爹在我出世之前,早已身故。媽媽也因難產之故,在我嚶嚶墜地之時,就斷了氣。我真罪孽深重,禍延父母……」

丘遲忽地一拍桌子,大聲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可恨,可恨!」

陳石星吃了一驚,惶然問道:「丘老先生,你的意思是?」要知丘遲為他父母之死而感「可惜」,他是容易明白的,但何以又是「可恨」呢?他卻是不懂了。

丘遲怔了一怔,說道:「你爺爺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麼?」

陳石星更惶惑了,連忙問道:「說什麼呀?」心中不由得驀地起了疑團:「難道我的爹孃也是給人害死的?」他自小與爺爺相依為命,爺爺很少談及他的父母事情。他只道是因為自己從沒見過父母之面,爺爺不想惹他傷心之故。如今聽了丘遲的說話,方始起了思疑。

丘遲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父母也許並非直接給人害死,但倘若不是當年他們有了那一段不幸的遭遇,我想他們是不應該這麼早死的。」

陳石星道:「不知我的爹孃曾有什麼不幸遭遇,爺爺從沒和我說過,老伯可以告訴我麼?」

丘遲說道:「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令祖不肯告訴你,自有他的緣故。令你們一家遭受不幸的那個人亦早已死掉,我想你也元須追究了。」

陳石星離座而起,跪在丘遲面前,說道:「縱然事過境遷,為人子者對生身父母之事倘若知而不詳,心中總是難安……」

丘遲將他扶起,嘆口氣道:「我既然說了出來,讓你知道一點,那也難怪你要求知道全部真相的。我就告訴你吧。」說至此處,喝了滿滿一杯,繼續說道:「我和你的爺爺雖然只是見過一面,交情卻是非同泛泛,剛才你曾問我,為何隱於荒村酒肆,說起來和你爺爺父母的遭遇正是大有關係…’

丘遲所說的事情,一半是在陳石星意料之中,但另一半卻仍是在陳石星意料之外。他早已料到丘遲和他爺爺決非泛泛之交,竟然是和他的一家有莫大的關係。聽了此言,不覺大為吃驚,忙問其中緣故。

丘遲迴憶往事,亦似甚為感慨,喝了滿滿一杯,緩緩說道:「二十多年之前,我是御林軍的一個軍官。人家說官場是個大染缸,軍中任職雖然比較好些,也是不能例外,像我這樣孤僻的人,居然在那個大染缸混了許多年,老弟,你大概意想不到吧?」

陳石星陪他喝了一杯,說道:「確是想不到。」

丘遲繼續說道:「那時你的爺爺早已是天下知名的第一琴師,那一年他也正在京師,不過起初我卻並不知道:「

「我有一位朋友,官職武功都是遠遠在我之上,更難得的是他的志趣也是與我相同,在官場中我就只有他這麼一個好朋友。說起來或許你也會知道這個人的。」

陳石星道:「餘生慚愧,上一輩的英雄人物,所知甚少。不知老伯說的乃是何人?」

丘遲說道:「他是正統年間最享盛名的武狀元,姓雲名重。武狀元三年一個,並不稀奇,但他這個武狀元卻是例外,他曾在瓦刺堡之役皇上蒙塵之後,助兵部尚書于謙力抗瓦刺,挽回危局,終於逼瓦刺釋放皇上回京,為朝廷立下大功,其後卻又棄尊榮如敝履,辭官歸裡,終老田園。特立獨行,天下共仰。」(雲重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陳石星又喜又驚,「老伯說的這位雲狀元可是大同雲大俠雲浩的尊人麼?」

丘遲說道:「正是。我料你必然知道雲家,果然沒有料錯。」陳石星心中苦笑,「豈止知道,我和雲家的關係,恐怕比你還更深呢。」

丘遲繼續說道:「有一天晚上,雲重忽然跑來我家,和我說道,你願意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一件事情嗎?這件事情,可能令你失掉官職的。

「我說你要我做的事情,一定是義所應為的事情,莫說失掉官職,就是掉了腦袋,我也會去做的。但不知你可以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嗎?」

陳石星聽到這裡,恍然大悟,說道:「雲狀元說的想必就是我的爺爺了?」

「不錯,就是你的爺爺。」

「我爺爺不過是個琴師,他在京城碰到什麼危難之事,要驚動武狀元雲重出頭託人救他?」

「這件事情,倘若發生在別人身上,那是求也求不到的‘好事’,但對你的爺爺來說,卻是個天大的麻煩,當時有個太監名叫王振,想必你也曾經聽過父老說過這個奸宦吧?」

「聽說他是弄成土木堡之役慘敗的罪魁,正統皇帝就是因為寵信他的關係,以致幾乎亡國。」

「不錯,你的爺爺就正是因為得罪了這個權勢滔天的奸宦,以致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我爺爺是個流浪江湖的琴師,和這奸宦風馬牛不相及,何以會招惹上他?」

「你爺爺到了京師,不知怎的,給王振知道。王振慕他天下第一琴師之名,召他到私邸演奏。」

「我爺爺素來討厭權貴,他是一定不肯為這奸宦彈琴的了。」

「你料得一點不錯,令祖匿藏在一個小客棧裡,王振請他不動,就要派錦衣衛去把他抓去。連同你的父母也要一起捉去。他發出命令,令錦衣衛在那天晚上執行。這個訊息給雲重知道,雲重身居高位,一舉一動,都有人注目,不便親自去給令祖通風報訊。」

陳石星聽至此處,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所以雲狀元要託老伯幫忙。」

丘遲說道:「不錯,雲重和令祖本來也是並不相識的。他是」佩你爺爺的氣節,是以不願令祖受王振之辱。」

陳石星大為感動,說道:「雲狀元和丘老伯的高義古風,真是足為後輩楷模,令人欽仰。」

丘遲喝過了酒,繼續說道:「當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事不宜遲,我就和雲重說道,好,這事你交給我辦好了,你趕快回去吧,免得給王振的爪牙發覺你的行蹤。

「雲重一走,我匆匆忙忙的寫了一封信,告訴令祖,王振要抓他,叫他趕快逃走。

「我到了那間小客店,令祖正自獨對青燈,還未睡覺。我用江湖人物慣用的留刀寄柬之法,飛刃入室,把書信穿在刀尖之上插在他的床頭。

「令祖看了我寫的信,驚疑不定,連忙叫醒你的爹孃,大家商議。他們是住在相連的兩間房間,裡面有門相通的。

「你爹爹說,王振手段毒辣,盡人皆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得有這位義士通風報訊,咱當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今祖說媳掃的身體不大好,我只盼能夠在此休養些時,如今倉惶出走,只怕會累病了她。

「你爹孃都說事有緩急輕重,要是猶疑不決,王振當真派人來抓,那時咱們三人義不受辱,那隻怕連性命都要賠在裡頭,還能保得什麼身體平安。

「令祖嘆了口氣,說道:沒有辦法,那咱們只好馬上走了。

「我看他們肯走,這才鬆了口氣。不料他們剛剛溜出後門,王振派來的爪牙也踏進前門來了。

「為首的這個鷹爪來頭可是不小,他是錦衣衛都指揮章鐵夫,練有鐵砂掌的功夫,在王振手下,武功可算得是數一數二的。他帶來的兩個錦衣衛士,則是擅長於用暗器的人。

「我一想要是給他們發覺令祖逃走,令祖跑得未遠,一定會給他們追上,救人須求徹,要讓令祖能夠平安脫險,就非得拖延他們一些時候不可。

「於是我偷偷進入令祖那間房間,穿上令祖由於匆匆出走未及帶走的一件衣裳,躺在床上,矇頭大睡,故意發出鼾聲。

「章鐵夫果然中計,推開房門,喝道:「陳琴翁,你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請你吃罰酒啦,起來吧,乖乖的跟我走!他一揭開被窩,我就給他一掌。

「他的鐵砂掌果然厲害,但還是給我的掌力丟擲房門,摔了個頭破血流。」

陳石星聽得眉飛色舞,斟滿了酒,與丘遲幹了一碗,叫道:「痛快,痛快!」

丘遲繼續說道:「可笑章鐵夫那兩個手下,還不知死活,同時出手,居然敢用喂毒的暗器打我,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他們的暗器反震回去,結果受了暗器所傷的不是我而是他們。我也不管他們死活,立即離開那間客店。那時已經找不著你的爺爺了。」

陳石星道:「他們知道是你乾的麼?」

丘遲說道:「黑暗中他們根本就沒見著我,不過我知道章鐵夫是個大行家,他的鐵砂掌被我所破,遲早會猜得著是我乾的。」說至此處,哈哈一笑,跟著說道:「就這樣,我從一個御林軍的軍官變成了這間茶館的老闆,每天喝喝自己釀的酒,倒也樂得逍遙。」

陳石星道:「丘老伯,你為晚輩一家斷送了前程,你雖然是施恩不望報,晚輩可是過意不去。」

丘遲一皺眉頭,說道:「你怎麼也說這樣的俗話,什麼前程,在那樣混濁的官場中,豈能容我施展抱負?想要‘前程’只有昧著良心幹傷天害理的事而已。我早就想離開的了。現在過的這種日子,可要比做什麼御林軍的軍官愜意得多。唯一感到遺憾的只是我沒能向雲重辭行。我也是當天晚上溜出京城的。」

陳石星道:「可惜你現在過的這種日子也給我累得不能過了。」

丘遲笑道:「這你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不做茶館老闆,自己釀的酒還是每天都能喝的。」

「從此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雲重。不過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未到半年,我倒是見著了你的爺爺。」

他似乎是在回憶當時見面的情形,又再喝了三碗酒後,方始說道:「我這間茶館開張未久,那天有三個外地口音的異鄉人進來喝酒。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爺爺。上次在客店裡我雖然沒見著他的臉,但他是揹著這張古琴的。跟著他的一對中年夫婦也都帶著樂器。小兄弟,不知你是否知道,你的孃親也是一位擅於彈奏琵琶的女樂師。」

丘遲接著說道:「小兄弟,其實你曾經到過這裡的,不過你不知道罷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二十年前,我還沒有出生。」

丘遲笑道:「不錯,你是還沒有出生,不過你已經在媽媽肚子裡了。」陳石星一想,笑道:「不錯,我今年虛齡正是十九歲。」

丘遲繼續說道:「那天他們進來喝酒,可把我嚇了一跳。」

陳石星道:「為什麼?」

丘遲說道:「你爺爺和爹爹都是形容憔悴,我看得出來,你爹爹似乎身上還有內傷,令堂大概是有三個月身孕的樣子,臉上也是帶著病容。」

陳石星好生難過,想道,「他們被奸宦逼害,天地雖大,卻不如何處可以容身,怎能不精神頹喪,只怕沒有病也要氣出病來。唉,想不到我還未出生,就連累爹孃如此受苦。」

丘遲說道:「小兄弟,當時普天下的百姓,誰不受那奸宦的逼害,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你也不必如此難過了。」一聲長嘆過後,喝了滿滿的一大碗酒,繼續說道:「我招呼他們坐下,心裡可在躊躇,要不要和他們說明真相?誰知我還沒有說話;你的爺爺卻也知道我是誰了。」

陳石星詫道:「爺爺那天晚上並沒有見著你,他又怎麼知道?」

丘遲說道:「我剛剛從御林軍軍官變成茶館老闆,自是難免有點牢騷。茶館開張之時,我寫了一首陸游的詞作為補壁。」

說至此處,他把掛在牆上的一張燻黃的殘舊布幔揭趙,只見裡面罩住的是一副條幅,寫著南宋詞人陸游作的「訴衷情」詞。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做何處?塵睹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爺爺認出了你的筆跡?」

丘遲說道:「不錯,令祖眼力端的厲害,我給他通風報訊那封短柬他一直留著,只憑這封短柬,就熟悉了我的書法。給他看破,我也只好承認了。

「在京師那晚,我們其實並未會面,這次方是正式相識。一相識大家就像老朋友一樣談起來了。

「談起來我才知道,原來你爺爺一家三口,非但給王振逼害得不能在京師立足,要想流浪江湖,也是難以容身,就在兩天之前,他們還碰上王振的爪牙。」

陳石星道:「我爹敢情就是給王振的爪牙打傷的。」

丘遲說道:「幸虧他們碰上的那個爪牙不是錦衣衛的高手,他要捉你爺爺,你爹和他拼鬥,受了一點內傷,終於將他趕跑。但令堂受了這場驚嚇,卻得了病。我本來要留他們多住幾天,把身子調好了才好走的,他們害怕還有王振的爪牙追來,怎樣說也不願意再連累我,那天我們只得暢飲一場,聽你爺爺彈了一曲,就分手了。」

陳石星心裡想道:「怪不得爹孃早死,原來都是給王振這廝害的。」

丘遲說道:「王振在土木堡事變之後,不久也就死了。你爺爺想必是因事過情遷,不願與你再提。」

陳石星道:「可恨這奸宦早死,我不能親手替爹孃報仇。那個章鐵夫呢?」

丘遲說道:「章鐵夫倒還活著。不過聽說他已換了一個主兒。他的新主人是九門提督龍文光。」

陳石星恨恨說道:「剛才來的那個‘龍公子’,就正是龍文光的寶貝侄兒。可惜這次他只是帶了呼延四虎出來,章鐵夫沒有給他‘保駕’。」

丘遲嘆了口氣道:「天下的好人是殺不盡的,壞人也是殺不盡的。今後你行俠仗義是應當的,卻也不必老是記掛著報仇了。唉。朝廷的亂七八糟,何嘗不也是像二十年前的樣子!」

嘆息過後,丘遲繼續說道:「那天你爺爺臨走的時候,也曾給我留下一幅字跡,你要看麼?」

陳石星連忙問道:「在哪裡?」

丘遲揭起另外一張殘舊的布幔,現出和右面這張一般大小的條幅,書法蒼勁,正是他爺爺的筆跡。寫的也是陸游的一首詞,詞牌名「鷓鶘天」,詞道: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瀣行穿竹,卷罷黃庭臥看山。

貪嘯仗,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原知道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少!」

這是陸游晚年之作,雖然息影田園,仍有不甘老驥伏櫪之志。「玉溪」是美酒的別名;「黃庭」本是道家的經典,《唐書·藝文志》,據云老子著有《黃庭經》一卷。在這首詞中則是指晉代書法大家王羲之手書的《黃庭外景經》,即世傳王羲之書此以換鵝者。

丘遲以軍官身份埋名匿跡,做了荒村的茶館的老闆,天天喝自釀的美酒,等於是另一種方式的隱士;而他又是文武全材,喜歡字畫。所以琴翁寫陸游這首詞送給他,對他的身份也是頗為合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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