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遲說道:「令祖那天在微醉之後,頗有幾分感慨,他說他也很想找個風景好的地方過這下半生。看來這一首詞,他固然是寫來送給我的,但他的心境卻也正是和這首詞的作者陸游相同,這些年來,他在桂林七星巖下隱盾,也可說是得償所願了。」
陳石星嘆道:「人間哪得有桃源,我的爺爺雖然是想過與世無爭、與人無件的隱士生涯,卻又何嘗得如所願!」
丘遲心裡想道:「陳琴翁遭受喪子之痛,撫養孫兒成人,晚年的生活,相必過得不甚如意。」
他只道陳石星是因此興嗟,不想令陳石星難過,於是轉移話題,說道:「陳世兄,我有一事未明,想要請教。」
陳石星道:「老伯請莫客氣,不知要問何事?」
丘遲說道:「你的劍法,精妙絕倫。似乎不是出於家傳?」
陳石星道:「小侄的確是另得名師傳授,不過老伯的讚語,小侄可是不敢當了。」
他正在思量,要不要把前輩大俠張丹楓為師之事告訴丘遲,丘遲已先自說道:「雲重後來棄官歸隱,不知他有沒有和你的爺爺見過面?」
陳石星道:「據我所知,他們似乎從未見過。」
丘遲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倒奇了。」陳石星道:「老怕什麼事情覺得奇怪?」丘遲說道:「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你的劍法是張大俠張丹楓傳給你的吧?張大俠是雲狀元的妹夫,我曾經見過他的劍法的。」
陳石星本來不想瞞他,給他說破,便道:「老伯法眼無訛,小侄的確是得自張大俠的傳授。」
丘遲又驚又喜,問道:「張大俠還活在人間?」
陳石星道:「家師不幸,正是在收我為徒那天仙去?」他這才有機會說出前事,包括雲浩與張丹楓先後去世的訊息。
丘遲嘆口氣道:「因果報應之說,本屬無稽,但冥冥之中,卻又似乎頗有天意。」
丘遲又再喝了一大碗酒,說道:「當年雲重與令祖素不相識,不借為了令祖與權勢滔天的奸宦作對;令祖與他的兒子云浩也是素不相識,同樣的不惜為了一個陌生人累得家破人亡。雖然救人沒有成功,可也都是同樣的高義可風!」
陳石星道:「丘老伯,你也是以一個不相干的人捲入漩渦,俠義的行為,更是值得晚輩佩服。」
丘遲笑道:「你也何嘗不是如此?你幫雲家的大忙,事先你也並不知道雲重曾於你家有恩的。嘿嘿,再說下去就變成互相標榜了。喝酒,喝酒!」
陳石星道:「小侄量淺,委實是不能再喝了,老伯自便。」
丘遲把酒罈子翻轉過來,喝盡餘瀝,哈哈笑道:「不知不覺喝了最後一罈,再喝可沒有了。」
陳石星道:「時候不早,小侄也該告辭了。」
丘遲道:「再待一會。我向你打聽一個人。」陳石星道:「是誰?」丘遲說道:「一柱擎天雷霞嶽是桂林人氏,你想必知道?」
陳石星道:「知道。我的爺爺和他也是曾有交遊的。丘老伯可是與他相識的嗎?」
丘遲說道:「聞名已久,沒見過面。但我知道他是個慷慨好義的豪傑,所以覺得有點奇怪。」
陳石星道,「什麼奇怪?」
丘遲說道,「剛才你說令祖與他頗有交情,我想了起來,令祖當年不願託庇大理段家,寧可相信江湖上的朋友,他說的這位江湖朋友,想來就是指一柱擎天雷大俠了。你們碰上雲浩那樁事情,為何不向他求助?」
陳石星由於曾先後聽得「雲夫人」與丘遲對一柱擎天推崇備至,是以雖然心中藏有疑團,卻也不願在丘遲面前再提起了。於是淡淡說道:「或許爺爺不想連累他吧。」
丘遲說道:「說起這位雷大俠,我倒是有件心事末了,覺得有點愧對於他呢?」
陳石星詫道:「丘老伯不是與他素不相識的嗎?」
丘遲說道:「不錯,我是和他沒見過面,但我也曾許下一個諾言,要幫忙他一件事情,這件事情並沒有做到。」
陳石星好奇心起,說道:「請恕小侄冒昧,敢問是什麼事情?」
丘遲說道:「二十五年前,那時雷震嶽出道未久,在江湖上是個後輩,當然,也還未有一柱擎天的外號。
「他的成名是有一次幫忙老金刀寨主周健抗擊瓦刺的入侵,把守一個要隘,和他並肩作戰的一隊義軍傷亡殆盡,他獨個以一柄金刀,劈殺瓦刺十八名武士,終於等到援軍來到,趕跑敵人,因而成名的一柱擎天的外號,也是在那次戰役後得到的。」
陳石星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頌揚他的人拿桂林的獨秀峰來比喻他的呢。」
丘遲說道:「這個說法也沒有錯,他後來在桂林定居之後,由於慷慨好客,庇護了不少在中原站不住腳逃亡到桂林的人,是以也就有許多人用你剛才的那個解釋,稱他為一柱擎天了。不過最初的得名由來,卻是由於那次戰役而起。嗯,話題拉得遠了,唯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在那次戰役過去之後大約三個月,我壽命到大同公幹,由於我一向仰慕金刀寨主的為人,公事勿完之後,我偷偷到雁門關外與他相會,雲重和金刀寨主的交情很好,金刀寨主早已從雲重口中知道有我這個人的。是以雖然初次相會,卻是一見如故。無話不談。
「那時雷震嶽早已不在金刀寨主那兒了,不過我們當然還是不免談起了他。
「金刀寨主說起雷震嶽有個心願,希望能夠得見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他不敢奢望張丹楓收他為徒,但求得張丹楓指點他幾招劍法於願已足。
「聽了這番言語,我就和金刀寨主說道,他有這個願望,或許我可以幫他完成。當時我是這樣想的,張丹楓是雲重的妹夫,以我和雲重的交情,轉請雲重幫他的忙,說不定還可以求得張丹楓收他為徒呢。
「哪知回到京城,見到雲重,才知道張丹楓已經在江湖銷聲匿跡,連他也不知道張丹楓的下落了。
「雖然我沒有直接答應雷震嶽,但這個願卻是我親口向老金刀寨主許下的,直至如今,都還沒有做到,我總是覺得欠下一柱擎天的一份人情的。」
說至此處,丘遲把最後的一碗酒喝完,說道:「老弟,我要你幫個忙了。」
陳石星已是料到幾分,但仍然說道:「老伯是我家的大恩人,有甚要小侄效勞之處,儘管吩咐就是。如此客氣,倒是教小侄擔當不起了?」
丘遲說道:「要是你見到一柱擎天,請你把張大俠所傳的劍法演給他看,讓他得償所願。」」
陳石星的祖父雖然是「一柱擎天」的朋友,但陳石星對「一柱擎天」的生平卻是並無所知,此際聽罷丘遲講的這段有關「一柱擎天」的往事之後,不由得心亂如麻,「原來他是曾經和老金刀寨主並肩抗敵的英雄,我的懷疑恐怕是冤枉好人了,不過人心難測,一個英雄,有時只怕也會幹出壞事的,據丘老前輩所說,雷震嶽嗜武如命,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得到我師父的劍法,那一次的事情,會不會是因為他知道雲大俠藏有我師父的劍譜,而云大俠在我家裡養傷出想謀奪劍譜,利令智昏,以致連累我爺爺也受他的謀害呢?待我回去先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倘若他真是我的仇人,我和他比武,把師門劍法全部抖露之後便即殺他,也算得是答應了丘老前輩的要求了。」
丘遲把兩張條幅取下,交給陳石星,微喟說道:「最後一罈酒都喝完了,這店子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是我捨不得丟下的了,除了你爺爺的這幅書法如今交給了你,我也可以放心離開了。」話雖如此,對這間與他相伴二十年的茶館,一旦分手,仍是不禁有點黯然。
兩人走出茶館,陳石星一聲長嘯,不過片刻,那匹白馬聞聲覓主,已是來到他的跟前。丘遲讚道,「你這匹坐騎倒是很有靈性。」
陳石星道:「老伯打算歸隱何處,但願小侄還有機會可以再聆教益!
丘遲說道:「我在後山有間茅屋,但願能在白雲深處,度過餘年。」
陳石星一揖到地,拜別丘遲之後,便即跨上白馬,繼續他的行程。
一路無事,七天之後,他已是到了貴州省內,這天來到了一個小鎮,景物十分熟悉。原來正是龍成斌的家鄉,他來的時候,曾經在這裡遇盜,幾乎落難他鄉,後來碰上龍成斌,都是在這個地方。
此時天色已晚,陳石星本來不想在這小鎮歇腳的,也只好進去投宿了。
他到原來的那家客店投宿,店主人居然還認識他。
那店主人一看見他,呆了一呆之後,便即滿面堆歡的說道:「你不是那年在小店住過一晚的陳相公嗎?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是稀客啊!請,請!」就像天上掉下一個活寶貝似的,招待得甚為殷勤。
此時的陳石星和四年前當然已是大不相同,騎的駿馬,穿的雖然不是華眼,也很光鮮,不過這店主人的態度改變得比他的衣著還更厲害、卻仍是出他意料之外。笑道:「多謝你還記得我,你不怕我沒錢付帳?」
店主人有點尷尬,連忙說道:「難得陳相公再次光臨,這是小店求也求不到的。請陳相公允許我做個小小的東道,隨便相公喜歡住多久就多久,別提付帳二字。」
陳石星笑道:「那我不是變成了白食白住的霸王了嗎?這可不行!」
店主人道:「就只怕小店招待不周,惹相公生氣。要是相公住得還舒服的話,隨你高興打賞一點便成。要是說付房飯錢的話,小的可不敢受了。」
陳石星心想這不是換個名目而已嗎?但也不願和這些俗人一般見識,便道:「好,你給我一間乾淨點的房間。」
店主人諾諾連聲,帶引他進入一間上房,說道:「這是小店最好的上房,不知陳相公合意麼?」
陳石星道:「很好。沒什麼事了,你出去吧。」
店主人卻沒出去,訕訕的說道:「陳相公請恕小人多嘴,請問相公是一個人回來的嗎?」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你以為我會和什麼人一起回來?」
店主人道:「那年相公在小店投宿,請恕小人有眼無珠,不知你老是龍公子的朋友。龍公子那天和你一起離開家鄉之後,至今還未回來,我們都在猜想,這兩天他應該回來的。」
陳石星方始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想巴結豪門公子的朋友!怪不得對我這樣好。哼,要是他知道我不但不是龍成斌的朋友,還是他的仇人,不知他又是如何一副嘴臉?」笑道:「原來你以為我是和龍公子一起回來,但為什麼你會猜他在這兩天‘應該’回來呢?」
店主人似乎有點詫異,「陳相公不知龍提督龍老大人已經衣錦還鄉麼?」
陳石星經過幾年來的磨練,已經世故得多,暗自思量:「常言道得好,逢人但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何況是對這等趨炎附勢的小人!」淡淡說道:「富貴不回故鄉,有如衣錦夜行。龍大人做到九門提督,當然免不了要回來榮宗耀祖一番羅。不過我最近這次見到龍公子,還未知道他的叔父離京的訊息。」
這話倒並非說謊,但聽在那店主的耳中,卻以為陳石星果然是和「龍公子」時常見面的老朋友,也知道他的叔父要回家,不過沒料到這樣快就回來而已。
店主人想了一想,說道:「聽說龍老大人是因為大同的敵寇已退,這才能夠抽空回來掃墓的。陳相公,你是龍老大人的侄公子的好朋友,要不要小人前往龍府——」
陳石星連忙截斷他的話,說道:「我要找龍大人,自會去找他,下必你費神了。」說至此處,頓了一頓,拿出兩顆金豆,繼續說道:「今晚我想舒舒服服的睡一個覺,不希望有人打擾。要是有人來打聽我的話,你可別說我在這裡。」
店主人本來想給他通報與龍府的人,希望得一點賞賜的。但一想自己不過是個小客店掌櫃的身份,跑到龍府,龍府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奴,也不知會怎樣待他。說不定討不到好處反而招辱,得了陳石星的厚賞,自是樂得少管閒事了。他接過金豆眉開眼笑的說道:「龍府在這小鎮西邊鳳凰山腳下,前後都有花園,中間幾十棟青磚大屋,很容易找的。」說罷告退。
陳石星洗了個澡,吃完晚飯,便即關上房門。恐防有事,不敢熟睡。
二更時分,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到門前,戛然而止。盤龍鎮是個人口不多的小鎮,又非商旅必經的衝要之地,陳石星不禁心中起疑:「怎的這麼晚了,還有人來?」
過不多久,又聽得蹄聲得得,那個騎馬的客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然走了。顯然只是和店主人交談片刻。
陳石星大為奇怪,「看來並非投宿的客人了,難道是龍家的人麼?但龍成斌遠在大同,他的叔父決不能知道我的行蹤,怎的我一到此地,他就會派人查店,店主人也沒有出去過,是誰通風報訊的呢?」
正在他百思莫得其解的時候,聽得兩下輕輕敲門的聲音,店主人道:「陳相公,請開門。」
陳石星開啟門,店主人說道:「請恕打擾,我見房中還有燈火,陳相公似乎還未安寢,我才敢敲門的。」
陳石星道:「有什麼事麼?」
店主人道:「我來稟告一事情,果然不出相公所料,剛才有人來找你老。」
陳石星道:「是什麼人?」
店主人逍:「是個外地口音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陳石星詫道:「是外地人?」
店主人道:「是呀,我也覺得有點奇怪,起初我還以為龍府的家人來迎接你的呢。不過他向我打聽人,無疑卻是相公。」
陳石星道:「此人什麼模樣,可有告訴你他的姓名?」
店主人道:「是個和相公年紀大約相差不多的少年人。他沒有把姓名告訴我,不過他騎的那匹白馬,說來奇怪,倒是和陳相公你的那匹坐騎一模一樣。」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哦,有這樣的巧事?」
那店主人道:「他向我打聽,有沒有一位姓陳的客人,年紀和他一樣,騎的白馬也是和他一樣的往在這裡?他說他是來找尋朋友的。」
陳石星道:「你怎樣回答?」
店主人道:「起初我也感到有點為難,要是他當真是你的朋友,我不說實話,恐怕過後你要見怪。」
陳石星忽忙說道:「我已經吩咐過你的,不管來的是什麼人,今晚我都不見。你也不能說我住在這裡的!」
店主人一聽此言,知道自己做得對了,便換上一副邀功的神情,餡媚笑道:「是呀,我怎能忘了你老的吩咐。所以——」
陳石星道:「所以怎樣?」心情倒是不覺有點患得患失了。
店主人:「所以我非但說沒有他打聽的這個人,而且我推小店業已客滿,不讓他在這裡投宿。小人這樣做不知對不對?」
陳石星道:「好,你做得很好。」隨手掏出兩顆金豆,說道:「你為我少做了生意,這兩顆金豆你拿去吧。」
店主人扭扭捏捏的說道,「這怎麼好意思。」口裡這麼說,心裡卻是開了花,早就伸手把金豆接過去了,「相公還有什麼吩咐嗎?」店主人問道。
陳石星道:「我記得這鎮上似乎只有兩間客店,對嗎?」
店主人道:「不錯,相公你的記性真好。還有一家叫做雲來客棧,就在前面那條橫街的轉角處。相公,你是不是要查究那個人是誰,明天我可以找雲來客棧老闆打聽打聽,他一定是在雲來客棧投宿的。」
陳石星一皺眉頭,說道:「不,用不著你多事了。」
店主人訕訕說道:「是。那麼請相公早點安歇,小人告退。」
店主走了之後,陳石星關上房門,卻是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心中暗忖:那個操外地口音的陌生少年,騎的是一匹白馬,和我的坐騎一模一樣。
這少年是誰呢?
在店主人的眼中,這少年是個陌生的異鄉人,但在陳石星的腦海裡,卻浮起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形象。
女扮男裝的雲瑚!
他開啟窗門,天上一彎眉月,月色朦朧;幾點疏星,星光黯淡。是將近三更的時分了。而這天色,也正是適宜於夜行人出沒的天色。
「待我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雲瑚?」他抑制不住心中的一股衝動,終於披衣而起了。
「倘若真是雲瑚,那又怎樣?」‘唉,我只要看她一眼,最好還是不要讓她知道!」
在月色朦朧之下,他悄悄溜出客店,施展輕功,奔向這小鎮的另一間客店——雲來客棧。
剛剛走到雲來客棧所在的那條橫街的轉角處,忽聽得屋頂上有衣襟帶風之聲,陳石星是個行家,一聽就知是有另一個夜行人出現。
他躲在暗角,那夜行人卻沒發現他。
微風颯然,從他頭頂的瓦面掠過,這夜行人的身法也是端的輕快之極,眨眼間,就掠過了幾重瓦面。
可是就在這瞬息之間,陳石星已是瞧得清楚了。
雖然沒有看見她的粉臉,但只是從她的背影,陳石星也可以認得出來,她是女扮男裝的雲瑚,決不會錯!
這剎那間,陳石星幾乎要失聲叫了出來,但畢竟還是忍住了。
「奇怪」,陳石星心裡想道:「她為什麼跑到我住的那間客店呢?莫非她是不相信店主的話,我來找她,她也來找我?」
於是陳石星迴過頭來,暗地跟蹤,他的輕功比雲瑚還更高明,保持在百步以內的距離,雲瑚仍然沒有察覺。
雲瑚到了他住的那間客店,腳步一停,陳石星知道她要進去,不料她只是略一遲疑,隨即又是加快腳步,向前跑。
這一下又是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她要去哪裡呢?」抬頭一看,月亮己過天心,而云瑚的背影也已在百步開外了。陳石星心念一動,驀地想了起來:「龍家不正是在這小鎮的西邊嗎?」而此刻的雲瑚,正是朝著月亮落下的方向跑的!
一個往前奔跑,一個在後面跟蹤,不知不覺已是出了這個小鎮,到了一座山下了。
雖然月色朦朧,但那婉蜒如帶的圍牆,在一里開外,已是隱約可見。
一點不錯,正是店主人給陳石星仔細描繪的那座龍府建築。
陳石星方始恍然大悟,原來雲瑚乃是前往龍家。
「龍文光衣錦還鄉,在這小鎮是件大事,想必她在雲來客棧,也聽得有人說了。龍文光是她家的大仇人,怪不得她要前往尋仇。」陳石星心裡想道。
「龍文光身為京師的九門提督,手下豈能沒有能人。雲姑娘心急報仇,卻也未免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果然心念未已,密林深處,驀地出現一條黑影,剛好攔住雲瑚的去路,一抓向她抓下。
此時陳石星已是加快腳步,躲在雲瑚背後的一棵樹後,一見那人的擒拿手法,便知雲瑚雖然不會敗給此人,但卻是難免會有一番糾纏,陳石星有心暗助雲瑚,隨手捏了一顆小小的泥丸,便彈過去。
那人也是太過自恃,滿以為一抓之下,便可手到擒來。他想抓到了「奸細」,再加拷問不遲,是以並沒有呼喚夥伴。生怕一齣了聲,嚇走這個奸細,就要多費許多氣力,反為不妙。
哪知一抓抓空,雲瑚的刀鋒已是劈到了他的面門,刀光閃閃,耀眼生輝。那人也好生了得,在這危機瞬息之際,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腰向後彎,硬生生的使出「鐵板橋」的功夫,刀鋒在他面門削過,卻沒有傷著他,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腳跟一旋,避開快刀斜削之勢,倏地長身而起,一個勾拳竟然是從雲瑚想不到的方位,反打她的左脅。
對方的掌頭尚未打到她的身上,她的寶刀也還沒有劈著那人,那人忽地身形一晃,「卜通」便倒。雲瑚生怕有詐,迅即一腳踢出,那人哼也不哼一聲,顯然是給她踢得暈過去了。雲瑚不由得滿腹疑團,「以此人的本領,何以會在這樣緊急的關頭,突然自己跌到?」
她不敢擦燃火石,審視那人是否另外受傷,只好再加一指,點了他的穴道。叫他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醒轉。她卻哪裡知道,即使她不點這人的穴道,這人也是不會動彈的人。因為陳石星那顆小小的泥丸,正是在剛才那個「緊要的關頭」,打中了那人「環跳穴」的。
雲瑚選擇好地點後從後園進入,在那園門外面,也有兩個衛上穿梭巡夜。不過這兩個衛士本領卻是比剛才那人弱得多,雲瑚從暗處一躍而出,抓著了最適當的時機,當他們正在走到面對面的時候,一個個左右開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他們的穴道。當下身形一起,捷如飛鳥,掠過牆頭。到了裡面,雲瑚方才知道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這園子大得出乎她的想像之外,享臺樓閣,星羅棋佈,一幢幢的房屋,更是東一座西一座不知多少?圍牆之內的建築物比那個小鎮還多。雲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要在這許多房屋之中找一個人,談何容易?用「海底撈針」來比喻或許是誇張一些,但倘若是一間間搜尋的話,恐怕最少也得個三天三夜!
正當她感到無從入手之際,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雲瑚躲在假山洞後,只見是兩個挽著籃子的少女。籃子有蓋,式樣小巧玲瓏,那是富貴人家用來裝食物的,看來似乎是兩個婢女給主人送宵夜的點心。
只聽得一個婢女說道:「彩姐,真是不好意思,要你陪我。說實在話,我真是有點害怕,園子這樣大,比咱們在京師的那個園子還大得多,白天都是陰陰沉沉的,晚上更令人提心用膽,要不是有人陪我,我一個人決計不敢行走。」
那個被叫做「彩姐」的說道:「咱們是好姐妹,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說不定明天晚上這差使是落到我的頭上呢,那時我還不是一樣要你陪我!」
那婢女道:「老爺也真是的,三更半夜還要喝什麼參湯,可就不知咱們做丫頭的受苦?」
那「彩姐」嘆口氣逍:「誰叫咱們是生來的丫頭命呢?不過老爺每晚喝參湯,卻是有個緣故,你知道嗎?」
那婢女道:「什麼緣故?」
此時那兩個婢女正好在假山洞口經過,那「彩姐」悄悄說道:「夫人本來是在這個老家住的,老爺這次回來,聽說就是想接她回京去的。」說到這裡,她的同伴插口問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夫人,聽說她是五年前已經回來了,對不對?」
彩姐道:「不錯。」
那婢女道:「為什麼咱們到了這裡,這裡的上下人等,沒有一個提起這位夫人?這麼多天,我也沒有見過這位夫人?」
「彩姐」低聲說道:「夫人早在老爺回來之前大約半個月光景,獨自離家走了。」
那婢女吃了一驚,說道:「夫人是偷走的?」
彩姐說道:「是呀,所以大家都不敢提!」
那婢女道:「夫人為什麼偷走的?」
彩姐道:「我怎麼知道。但既是偷走,想必也是見不得人的醜事了。」
那婢女冷笑道:「想不到他們富貴人家,也有這樣見不得人的醜事!」
彩姐「噓」了一聲,說道:「你別亂說話,給人聽見,可不得了!」
那婢女道:「這裡怎會有人?守夜的衛士都在外邊。」
彩姐說道:「總是小心一些為妙,提防隔牆有耳!」跟著說道:「老爺就是因為夫人的事情,氣在在心裡說不出來,身子比在京師的時候衰弱多了,晚上也睡不著覺。所以天天晚上要喝參湯。」
這兩個婢女談論雲瑚母親的事,雲瑚聽了,心裡雖然很不舒服,但卻得一個意外的收穫,確實知道了她們所說的那個「老爺」就是她的仇人龍文光了。
於是雲瑚一躍而出,先點了那個「彩姐」的穴道,然後抓著那個婢女,明晃晃的寶刀在她面前一晃,沉聲喝道:「你一聲張,我就殺了你!」
那婢女嚇得魂不附體,顫聲說道:「你殺了我吧。只求你別告發我。」她只道雲瑚是府中衛士,聽見了她們剛才的話,要拿她到「老爺」跟前究辦的。與其受酷刑的折磨,那倒不如給人一刀殺死了。
雲瑚知道這個婢女性格比那「彩姐」倔,而且是對「老爺」心懷仇恨,不忍嚇她,收了寶刀,說道:「我不是要殺你,我是要殺你的老爺!」
那婢女這一驚非同小可,呆呆的望著雲瑚,說不出半句話。
雲瑚在她的耳邊說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連累你的。我只要你給我帶路,到了你那個‘老爺’的住處,我就放你。你可以遲一枝香的時刻才送參湯,那時你的‘老爺’已是決不能夠審問你了。但假如你一定要保護你的‘老爺’,不肯給我帶路,那我就非殺你不可了!」
那婢女心亂如麻,終於咬了咬牙,說道:「我為什麼要保護老爺,我的爹爹是給他逼債逼死的,我爹死了,他的管家還要把我拿來抵債。好,我帶你去。」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