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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太息故園成瓦礫 誰營新冢慰孤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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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和尚一個道土,說話的是和尚。雲瑚咦了一聲,悄悄說道:「這個和尚懂得欣賞你的琴聲,倒是不俗。」

他們是遠遠聽得陳石星的琴聲,快馬加鞭,趕來聽的,那和尚道:「小夥子,你的琴彈得真好,再彈一曲吧。」那道士卻一皺眉頭,說道:「唯們還要趕路呢。而且聆雅奏如喝好茶,喝一杯以留回味,豈不更好?」那和尚笑道:「你那話倒是頗有禪機。這小夥子也未必肯為咱們再彈,咱們還是走吧。」

這和尚似乎是在「回味」美妙的琴聲,在馬背上手舞足蹈,馬正在飛快的跑,突然把他拋了起未。雲瑚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哎呀,不好!」

這和尚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的落在馬背,笑道:「多謝小姑娘關心,大和尚不會失足的。」陳雲二人是在江邊,他們是在官道上奔弛,距離己有一里多路了,但這和尚的笑聲卻似在雲瑚的耳邊一樣,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雲瑚不由得又是一驚,「這和尚的內功造詣,只怕不在金刀寨主之下。」陳石星則笑道:「這和尚的眼光也真厲害,他在路上匆匆馳過,居然一眼就看破你是女扮男裝。」

隱隱聽得那道土笑道:「虧你還是出家人呢,出家人理該六根清淨,你卻為琴聲所迷,還敢誇口不會失足?」那和尚哈哈笑道:「我本來是個酒肉和尚,誰說我是個得道高僧了?」

笑聲隨著蹄聲,漸去漸遠。不多一會,這一僧一道,已是在他們的視力範圍之內消失,陳石星道:「這一僧一道,大是不凡,要是那個和尚肯留下來一會的話,我倒可以為他再彈一曲的!」雲瑚說道:「你不聽得他們說是有急事要趕路嗎?咱們已經歇了這許多時候,也該起程了?」

兩人跨上坐騎,繼續前行,忽見又是兩騎快馬,迎面而來。兩個騎者,一胖一瘦,胖的那人身高不及五尺,像個矮冬瓜。瘦的那個卻有七尺多高,頭小頸長,像枝竹竿。雲瑚見他們這對「搭檔」相映成越,形狀滑稽,不覺噗嗤一笑。

那胖子道:「你笑什麼,笑我長得難看麼?」雲瑚說道:「我覺得好笑就笑,與你無關。」那胖子道,「哼,你說假話。」那瘦子道:「胖兄,別多惹閒事了。」

那胖子忽道:「他們這兩匹馬比咱們的坐騎還好得多,呀,簡直是我從未見過的好馬!」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兩騎快馬迎面而來,轉瞬之間,快要和他們碰上了。陳石星暗中戒備,果然在雙方碰上一瞬間,快馬即將擦鞍馳過之際,那胖子突然出掌,攔住陳石星的奔馬,陳石星的坐騎,給他一按,前蹄離地,發怒嘶鳴。陳石星連忙一掌將他推開,說道:「你幹什麼?」

那胖子哈哈一笑,說道:「沒什麼,試試你這匹坐騎的衝力?」笑聲中他的快馬已經跑過去了。那瘦子追上了他,埋怨他道:「胖哥,你的脾氣怎麼老是不改,喜戲胡鬧!你忘記了咱們還有要緊事麼?」那胖子笑道:「這小夥子掌力很是不弱,就可惜咱們有要事在身,否則我倒想和他交個朋友。」轉瞬間兩人去得遠了。

雲瑚咋舌說道:「這人氣力好大,居然能以一掌之力,阻擋奔馬。陳大哥,你沒事麼?」

陳石星虎口微感痠麻,就道:「沒事。不過只比掌力,恐怕是比不過他的。這人的內力當真已是到了收發自如,隨心所欲的境界。」雲瑚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見他在馬背上也晃了兩晃。」

陳石星道:「他手按奔馬,能夠阻止奔馬向前,但我的坐騎卻沒受傷,這種本領,我就辦不到。」雲瑚也是個武學行家,思之駭然,說道:「真是邪門,怎的不到一個時辰,就接連碰到四個高手。」

兩人猜疑不定,繼續前行。跑了一程,只聽得健馬嘶鳴,前面又來了兩騎,騎著又是令得他們甚為驚異的怪客。

說「怪」,並不是這兩個人的相貌有什麼特別,而是他們的服飾。兩個人都是衣裳襤褸,一個腰上掛著一把斧頭,一個揹著魚簍,手裡拿著一杆釣竿,當作馬鞭。假如他們不是騎馬的話,準會以為他們是剛從山間砍柴回來和在江邊垂釣回來的樵夫和漁翁。

他們的坐騎一看就知是值價的名駒,而且鞍披錦繡,也非窮人所能備辦,一個「樵夫」和一個「漁人」居然能有如此名駒,豈非咄咄怪事?

那「漁夫」見著他們,也好像是吃了一驚,說道:「好俊的坐騎,好俊的小子!」說到「小子」二字,目光投向雲瑚,「咦」了一聲,喃喃自語說道:「我看這小子有點邪門!」顯然他和那個和尚一樣,亦已看出雲瑚是個女子了。雲瑚心裡嘀咕:「你才是邪門呢!」但剛剛受過一次教訓,她不想多惹閒事,卻是不敢反唇相譏了。

那「樵夫」卻說出雲瑚心裡的話:「在別人的眼中,也許你和我都是怪物呢。你管人家小子是俊是醜,走吧!」

那「漁夫」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像胖三哥那樣歡喜惹事的!」

陳石星心裡想道:「原來他們和剛才經過的那個胖子和瘦子乃是一夥。」雖然這「漁夫」自稱不喜惹事,陳石星可是不敢不防。

轉瞬間那兩騎馬已是來得近了。更糟糕的是陳雲二人剛好走到山路狹窄之處,只能容得一匹馬經過的。

陳石星正要避上山去,那兩騎馬卻先上去了。看來他們也是同一心思,恐怕和陳石星撞個正著。陳石星鬆了口氣,可是把眼一看,卻不由得替他們擔心了。

山坡上是高高矮矮的樹木,枝椏交錯,好像許多手臂伸了出來,空隙的地方很少。在這樣的地形,是不適宜於騎馬的,應該先行下馬,撥開那些縱橫交錯的樹枝,把坐騎牽過去才對。可是這兩個人並沒有下馬。

陳石星擔心他們會給樹枝絆著,忽見那「樵夫」掄開大斧,舞得呼呼風響,飛快的跑過去。攔路的樹枝盡都給他斬斷!斬斷樹枝不難,但他是在奔馬之上運斧如風來斬斷樹枝的,馬跑過去,樹枝才掉下來,這份矯捷的身手;可是令得陳石星看得目瞪口呆了,「那個自稱刀王餘峻峰的快刀恐怕也還比不上他的快斧!」陳石星心想。

「樵夫」是用「霸道」開路,「漁夫」卻又另有一套。只聽得他「哎喲」一聲叫起來道,「我跟在你的後面,你把樹枝斬得滿空飛舞,那不是存心要打破我的頭麼?」突然在馬背上飛身縱起,手上的漁竿搭著一棵數丈高的樹梢,就像盪鞦韆一樣蕩了過去,如是者幾個起落,已是過了那段險路,他的馬已跑了過去了,他收回漁竿,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的落在馬背。一根漁竿居然有如此妙用,令得陳石星不禁嘖嘖稱奇。雲瑚低聲說道,「這根漁竿是他的成名兵器,漁竿上的釣絲不知是什麼稀奇的金屬做的,才有如此韌力。」陳石星道,「你知道這個人?」雲瑚說道:「不知道。不過小時候我的爹爹說過,渭水之濱,有一漁一樵,是武林中的隱士,爹爹也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恐怕就是這兩個人。」

陳石星詫道:「渭水源出甘肅,流入陝西,他們在渭水之濱。那麼不是甘肅人氏就是陝西人氏了。這麼遠跑來這裡做什麼?」

雲瑚笑道:「這我就更不知道了。不過有一樣事情我卻一定可以料得中。」

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雲瑚說道:「大概用不著再過一個時辰,咱們又會碰上兩個高人!」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

雲瑚笑道:「是猜得中還是猜不中,反正過一會兒就知道了,你等著瞧吧!」

陳石星半信豐疑,繼續前行。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只見又有兩騎迎面而來。騎在馬背上的是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歲左右年紀,輕裘駿馬,英姿颯爽,令人神為之奪。陳石星暗自讚道:「好一對壁人!」

陳石星注意他們,他們也注意陳石星。此時他們已是走在官道之上,雙方的馬也不是跑得很快。那一對少年男女控馬緩行,從他們旁邊經過,倒是並無異動。

過了一箭之地,只聽得那男的低聲說道:「那少年背的恐怕是極為珍貴的古琴!」

陳石星心中一凜,連忙勒住坐騎,慢慢的走,凝神細聽。

他練過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聽覺特別靈敏,百步之外的隅隅細語,也還隱約可聞。此際雙方的距離,尚在百步之內。

那女的說道:「你怎麼知道?」

那男的道:「他這匣子是收藏了千年以上的桐木,古色斑斕,不知者以為是爛木頭,識貨的才知是名貴無比。你想匣子都這樣名貴,匣中的古琴豈能不是稀世之珍。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可能就是東漢蔡邕留下的那具焦尾琴!」

《後漢書·蔡邑傳》記載:「吳人有燒桐以鬢者,蔡邑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材,因請裁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詩人名日焦尾琴。」這是歷史上有名的古琴。

不過歷史還沒有記載的是,蔡邕把最好的一段木材做了焦尾琴之後,還把剩餘的木材做了一個匣子。

陳石星家傳的古琴正是焦尾琴,這個匣子也正是同一桐木做的匣子。

「這少年倒真是識貨的大行家!」陳石星不禁暗暗吃驚了。

那少女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不是想聽聽這古琴的聲音?可惜咱們還要趕路。」

那少年嘆口氣道:「是啊!能有這具古琴的人,也定然不是常人。可惜咱們要趕路,卻是不能和他攀交?」

說至此處,距離已在百步開外,以後的話就聽不見了。

但聞得蕭聲遠遠傳來,宛如鶴喚九霄,音細而清,從天而降。那兩個人的影子早已看不見了,耳邊猶自餘音嫋嫋。可以猜想得到,想必是由於談起古琴,引起那少年吹蕭的興趣,或許就是應那女子之請,為她吹奏的。

雲瑚說道:「這少年的蕭吹得不錯吧?」

陳石星道:「很是不錯。他對古琴的知識,更是我從所未見的大行家。」

雲瑚說道:「琴比蕭難學,可能他是因學琴不成,改學吹蕭的。可惜大家都是有事在身,否則你們倒是可以來個琴蕭合奏。」

陳石星道:「這少年固然是令我驚奇,你也同樣令我驚奇。瑚妹,你怎的有未卜先知之能?」

雲瑚笑道:「這兩個人算得是高人了吧?」

陳石星道:「高人有許多種,這兩人的武功我雖然不知深淺,也看得出他們是具有武功的。但撇開武功不談,只憑這個少年識得我這焦尾琴的來歷,已經算得是個高人了。瑚妹,怎的你在大半個時辰之前,就料得準咱們還會碰上兩個高人?」

雲瑚說道:「你知道‘八仙迎客’的禮節嗎?」

陳石星道:「請恕我孤陋寡聞,什麼叫做‘八仙迎客’?」

雲瑚說道:「這是江湖上一種迎接貴客的最隆重的禮節。主家多數是一幫之主,或者是德高望重的人物。所迎接的貴賓聲望、身份更在主人之上。這個禮節,另外還有一個名稱,叫做‘八仙郊迎三百里’。」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咱們碰上的這八個高人,原來就是‘八仙迎客’的八仙?他們不知是替哪個‘奢攔’(了不起之意)人物迎接貴賓的?」

雲瑚說道:「對了,這八個人都是負責迎賓的知客。按規矩‘八仙’是分作四對去遠道迎賓的。咱們已經碰上了六個人,當然還有兩個人在後面。」

陳石星大駭道:「這八個人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那主人是什麼人,門下固然能有這許多高人供他差遣?」雲瑚說道:「你錯了,這八個人不一定是那個主人的門下,更不能用‘差遣’二字。」陳石星道:「那他們和主人是何等關係?」

雲瑚說道:「他們可能也是客人的身份,但為了表示對主人和這位貴賓的尊敬,是以甘願充當主家的知客。」陳石星道:「瑚妹,你懂得的事情真多。」雲瑚笑道:「不是我懂得多,是我爹爹告訴我的。」

「在我三歲那年,家裡就曾有過一次‘八仙迎客’的盛事,那年我爺爺做六十歲大壽,天山派張大俠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前來賀壽,金刀寨主都曾替我家充當知客,是‘八仙’之一呢。不過我當時年紀太小,只知看熱鬧。其中的細節,都是後來爹爹告訴我的。」說至此處,忽是噗嗤一笑。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瑚妹,你笑什麼?」

雲瑚笑道:「張大俠是高我兩輩的親戚,你是他的弟子!算起來也比我高一輩的啊!天山派的掌門人霍天都是你的大師兄,想當年,我家為了迎接霍天都,要動用‘八仙迎客’,你的身份和他相等,但可惜你來到我家的時候,卻來得不合時,非但沒人迎你,還幾乎吃了閉門羹。」

陳石星不禁笑起來道:「我怎能和霍師兄相比?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早在我未入師門之前,霍師兄已經是開創一派的大宗師了。」

雲瑚笑道:「好在江湖上的規矩是各交各的,否則——」

陳石星道:「否則怎樣?」雲瑚面上一紅,可不肯再說下去了。

陳石星沒再追問下去,卻在馬背上低首沉吟,若有所思。

「咦,你又在想什麼?」雲瑚問道。

「你剛才說的是‘八仙郊迎三百里’」

「不錯,怎樣?」

「從桂林到靈渠,大約二百餘里,進入湖南邊界、就是三百里左右了。」

「啊,你說那位主人可能就是住在桂林的?」

「我是這樣猜想。但桂林配用‘八仙迎客’的人物,只有一個‘一柱擎天’雷震嶽。」

「我懂得你的意思了。雷震嶽當年毀家出走,定有原由。如今雖有風聲說他回來、但他回來想必也不願張揚其事。否則當年就不用那樣神秘失蹤了。」

「是呀,所以我不能不懷疑這個主人是誰,真是猜想不透。」

「反正明天咱們就可以到桂林了,這個啞謎總有揭曉之時。」

兩人懷著疑團,繼續前行,果然在「八仙」過後,就沒有碰見什麼「高人」了。

他們的馬跑得很快,第二天中午時分,南國的名城——有「風景甲天下」之稱的桂林,已是隱隱在望。

「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桂林一帶的地形和別處大不相同,山都是石山,好像一根根平地拔起的玉筍,有山的地方也必有水,或則清流一溪,明澈見底;或則小河曲折,依山蜿蜒;或則百丈飛瀑,瀉若奔雷。景色有清麗也有雄奇,盡態極妍,令人目不暇給。(這種地形,地質學上稱為「喀斯特」地形。)在北方長大的雲瑚,從來未見這種地形,不禁嘖嘖稱賞:「風景甲天下之稱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詩聖杜甫也是讚美備至。」

陳石星笑道:「桂林的風景當然確實不錯,不過盡信書不如無書,杜甫寫桂林的詩卻是有許多錯誤的地方。」

這倒是雲瑚聞所未聞的,不禁問道:「怎樣錯了?」

陳石星道,「杜甫寫桂林的詩,有幾句道:‘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梅花萬里遠,積雪一冬深。’這幾句就是大錯特錯了。

「五嶺皆炎熱這是不錯的,但桂林在夏季也並不清涼。桂林是亞熱帶地方,和五嶺同一緯度,非但不清涼,恐怕還比別處熱呢,因為它到處都是石山,白天被烈日照射一天,晚上散發出來,其悶熱可想而知。幸好現在是秋天,春秋佳節,才是遊玩桂林最好的時候。」雲瑚說道:「那咱們倒是來得合時了。」

陳石星繼續說道:「桂林雖然也有梅花,但並不多,更無萬里梅林的景色。冬天偶然或會下一兩天小雪,本無積雪一冬深的情形。」雲瑚笑道:「俗語也有說的,文人多大話嘛。」

陳石星道:「這倒不是杜甫故意的筆下誇張,他之所以寫得失實,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到過桂林。或許他是仰慕風景甲天下的桂林山水,於是以耳代目,從傳聞而得句。桂林的好處並非氣候宜人,氣候最好的地方是昆明和大理。桂林也並不是以梅出名。這兩點他都搞錯了。」

雲瑚笑道:「以耳代目,謬誤難免。所以縱然是詩聖,也犯了錯了,這倒可以作為我們的鑑戒呢。」

陳石星又一道:「主人又有詩云:‘桂林無雜木,山水有清音。’上一句也是錯的,其實桂林的桂樹也並不多,更別說是隻有桂樹沒有雜木了,桂林是以榕樹出名的,是以它有個別號,叫做榕城。」雲瑚笑遁:「你是桂林人,怪不得對桂林的一切都能如數家珍了。我的運氣也很不錯,有你這樣一個好向導。」

陳石星道:「你到了我的家鄉,我自當盡地主之誼。只可惜桂林雖是我的家鄉;我在桂林卻已沒有家了。」

雲瑚說道:「正在談得好好的,你卻說這些喪氣話作什麼?我和你不也一樣,都是失了家的啊!」

陳石星抱歉道:「對不住,我是遊子還鄉,禁不住有幾分興奮,也禁不住有幾分傷感。」

兩人到了桂林,日頭尚未落山,陳石星道:「咱們在東門外找一間客店好不好。我的家就是在東門外七星巖下的。」

雲瑚笑道:「你不必問我,你是主人,一切由你安排。」

陳石星在東門外的花橋旁邊找到一間小客店,卻沒立即進去,說道:「讓我先盡地主之誼,請你嚐嚐桂林的名產。」

「花橋」也是桂林的一個名勝。「獨秀峰青,灕江波冷,花橋煙月朦朧。」在桂林著名的風景之中,它是和獨秀峰、灕江並列的。橋的左邊是普陀山,右邊是月牙山,靈劍江在橋下潺潺流過。但橋底還有一片空地,有許多小販擺有攤子,好像一個小小的市集。陳石星下了馬,走到橋上憑欄遠眺,看了多時,讓激動的情懷稍稍平靜,這才走下來和雲瑚去買「馬蹄」。

「馬蹄」(即荸薺)是桂林著名計程車產,做「無渣馬蹄」,清甜多汁,不用吐渣。雲瑚讚道:「荸薺我吃得多了,果然是你這兒最好。」

四年多前,陳石星幾乎每天都揹著魚簍,從那小客店經過!他依稀還認得那客店的老闆,那老闆卻不認識他了。要知四年前他是個衣衫襤褸的窮小子,像他這樣的窮小子街上多得是,店主人哪裡會注意及他?如今他與雲瑚是衣服華美,像是富貴人家的少爺,那老闆即使認識四年前的他,也是絕對想像不到目前的這個「少爺」就是四年前的那個窮小子。

老闆笑臉相迎,說道:「兩位來得正巧,剛好空出一間上房。」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我們要兩間房間。」老闆詫道:「你們不是一起的麼?」陳石星道:「是一起的。不過我們都有獨宿的習慣,想住得舒服一些。」其實他用不著多加解釋,做老闆的哪有不希望多做生意之理?老闆立即說道:「行,行。」恰巧有兩個客人退了房間,正好是相鄰的兩間上房。」又是一個「恰巧」,陳石星聽了,不覺暗暗好笑。

開了房間,陳石星道:「我們想早點吃晚飯。」老闆說道:「行行,我們有自備的廚房,兩位想吃點什麼?」

陳石星道:「你給我蒸一尾竹魚,一尾蝦魚,再給我幾塊豆腐乳和一碟指天椒就行了。」

店主人聽他點菜點得這樣在行,說道:「陳相公,聽你的口音,你是在桂林住過的吧?」

陳石星笑道:「我在桂林長大的,不過我們是外地搬來的客籍人,前幾年才離開此地的。」

店主人以為他是「宦遊」人家的子弟(即長輩在桂林做過官,後來調到別處的),此次偕友同遊舊地,對他不覺倍增恭敬,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知道灕江的名產。」

原來「竹魚」和「蝦魚」是腐江的特產,別處很難吃得到的。灕江的「竹魚」,形態像青魚,顏色青如竹葉,蒼翠可愛。這是一種中看又中吃的佳美魚類。「蝦魚」的味道更特別,肉質甘松,味道像蝦。

豆腐乳和指天椒也是桂林的特產,俗稱的桂林三寶,豆腐乳就是其中之一。另兩種是馬蹄和三花酒。」

雲瑚吃得律津有味,說道:「鮮魚味美還不足奇,這樣味道芳香幼滑的豆腐乳更是難得。」

陳石星笑道:「多謝你欣賞我家鄉的食品,看來你也可以做個桂林人了。」雲瑚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又來和我說笑了。」

陳石星道:「說正經的,我本來還該請你喝喝桂林的名產三花酒的,但我想趁著天色未晚,待會兒和你去找令尊的埋骨之地,怕喝醉了誤事,改天再喝吧。」

雲瑚心頭一凜,說道:「不錯,咱們在路上碰到迎客的‘八仙’,不知是個什麼路道。到了七星巖,說不定也會碰上意外的事情,是應謹慎一些才對。」

陳石星道:「酒我不請你喝了,這指天椒我卻想請你嚐嚐?」

指天椒像指尾一般大小,色澤紅如珊瑚,十分可愛。雲瑚說道:「我本來不大喜歡辣椒的,難得這指天椒如此好看,我就試試吧。」一試之下,辣得她眼淚直流,叫起來道:「你好環,誘我吃這種奇辣無比的辣椒。」陳石星笑道:「你吃慣了也許會每餐都離不了它呢,桂林人是每頓飯都以辣椒醬佐餐的,最夠‘道行’的人就最喜歡指天椒。它有闢瘴氣之功,還有開脾醒胃之效。」但儘管陳石星極力推薦,雲瑚卻是不敢再試了。

提早吃了晚飯,天色已是將近黃昏時分。陳石星帶領雲瑚走過花橋,上普陀山。七星巖就在普陀山上。他的故居則是在七星巖下。

普陀山麓,方木參天,巨石峻峨,氣勢雄奇。靈劍江自山前緩緩流過,在夕陽下浮光耀金,錦鱗可數。水色山光,相得益彰,更增佳越。

陳石星帶領雲瑚,走過一段濃蔭覆蓋的山路,遠遠望見崖上有唐代書法大家顏魯公寫的「逍遙樓」石碑,劈案大字,厚重沉凝,樓雖亡而字存,也算是給後人留下了一件墨寶。

雲瑚讚道:「我早就聽得人說普陀山的七星巖是桂林風景的精華所在,今日有幸來到名山,果然是名不虛傳。不但風景是雄奇清麗兼而有之,還有這許多名人題記的古蹟。」

陳石星笑道:「天色快黑了,還是先辦了正經的事情,明日再來仔細遊覽吧。」

走過一個山洞,雲瑚打了一個寒噤,說道:「好冷!」原來這個山洞名為「玄風洞」時有寒風從洞中吹出,冷如冰雪。陳石星道:「這是七星巖的名勝之一,名為空穴來風。嗯,我的家就在這個山洞的後面,從這邊繞過去,大約只須再走一里多路,就可到了。」

到了舊家所在,只見早已化為一片瓦礫。陳石星撿起一塊燒焦灼木頭,依稀認得是自己所刻的棋盤,他九歲那年開始學圍棋,爺爺替他找了一塊上好的木材,讓他自己刻上縱橫十九道子路,做成棋盤的。如今這塊棋盤,只剩下燒焦灼小半個角了。

陳石星站在瓦礫之中,想起昔日與爺爺彈琴下棋之樂,不禁傷心淚下。

雲瑚低聲說道:「你的家毀了,我的家也毀了。不過咱們還是可以重建一個家的,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咱們將來就在原地上蓋一座房子好不好?」

陳石星一陣心跳,說道:「你當真有這個心願?」雲瑚點了點頭。

陳石星大喜道:「那敢情好,瑚妹,多謝你啦!」

雲瑚道:「多謝我什麼?」陳石星道:「多謝你願意和我重建家園。」雲瑚面上一紅,不再言語。

陳石星道:「舊的毀掉才有新的。咱們也不必在這裡憑弔啦。」正想離開,雲瑚忽道:「咦,我站的這個地方,泥士好松!」

陳石星撥開瓦礫,只見泥土果然有被翻過的痕跡。再仔細察視,有這種痕跡的還不止一個地方。陳石星呆了片刻,說道:「看來就是最近這兩天,有人來過!」

雲瑚撥開浮泥,地上露出窟窿,顯然是在那人挖開泥土之後,又再堆好,並且把瓦礫蓋上去,讓它恢復原狀的,不覺大為奇怪,說道:「那人在瓦礫中東掘西挖,幹些什麼?」

陳石星沉吟半響,說道:「他是來找尋令尊的那個鐵盒的,那個鐵盒裡有他的拳經刀譜,還有我的師父手抄的幾頁無名劍劍法?」

雲瑚說道:「拳經刀譜,你已經還給我了!」

陳石星道:「可是那人卻不知道!」

雲瑚說道:「如此說來,這人不是龍老賊派來的了?龍老賊的侄兒曾經搶過你的鐵盒,他是應該知道的。」

陳石星:「不錯。可能是另一幫人。那些人甚至還不知道當日這把火就是我放的,他們以為我已喪身火窟之中。」

雲瑚說道:「這麼說,料想這些人還會再來,因為他們只是掘了幾個地方,還未曾把這片瓦礫場全部翻過。」

陳石星道:「咱們先到今尊和我的爺爺埋骨之處,請他們兩位老人家‘遷居’之後,今晚三更時分再來。」所謂「遷居」,乃是起出骨殖,另行遷葬之意。陳石星早已準備好兩個收藏骨灰的罈子了。

雲瑚說道:「好,辦好這件正事,先回客店。今晚三更咱們悄悄溜出來,在此守候。我也想知道這些人是誰。」

不知不覺之間,天色已是漸漸黑了。陳石星加快腳步,帶領雲瑚,走到後山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周圍都是亂石堆積,中間卻有一塊平地,只有他才知道這個所在的。

陳石星道:「那晚我匆匆忙忙把先祖和令尊埋在此間,不久就聽見單大俠被那夥強盜追來了。」

雲瑚淚湧心酸,說道:「爹爹死得好滲,我卻不知,直到如今,方能前來弔祭。陳大哥,多謝你了,最難過的是你的爺爺也受了連累?」

陳石星道:「他們的遺骨是埋在一處的,不過我立有標記,不會弄錯。」當下從亂石叢中找出路來,一面走一面說,話說完了,他們也已進到裡面了。

一到裡面,兩人的眼睛都是突然一亮,不覺呆了。

此時天色雖已人黑,但也還有一點落日的餘輝,看得見在這空地上有兩座墳墓!

陳石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跑上前去,定睛一看,只見這兩座墳墓果然是他爺爺和雲瑚父親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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