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用他這麼吩咐,那些瓦刺武土見渭水漁樵如此厲害,又見他竟然連自己人的性命也是不顧,哪還有人願意上前送性命?渭水漁樵再度聯手,不過數招,便又搶了先手攻勢。但彌羅法師的本領確也高強,盡避給渭水漁樵搶了七分攻勢,他仍是可以抵擋得住,絲毫未露敗勢。此時第二批丐幫弟子,亦已趕到了。
陳石星一看當前形勢,心裡想道:「渭水漁樵不愧是八仙之首,本領非我所及。但他們要想擊敗這彌羅法師,恐怕得在三百招開外。我必須替代他們,才能讓他們騰出手去捉那瓦刺王爺。」
策略一定,陳石星便即現出身形,高聲喝道:「大和尚,剛才勝負未分,你就跑了,有膽的,如今再來與我決個雌雄!」說話之間,身如箭發,幾個起伏,話猶未了,便與雲瑚闖進了鬥場。
彌羅法師喝道:「好呀,你們四人齊上,我又何懼?」雙輪並舉,一招「掃蕩六合」使將出去,渾身上下,包裹在一片銀光之中。
陳石星一招「大漠孤煙」,長劍徑自刺入光圈;雲瑚一招「長河落日」,青冥劍凌空刺下。拿捏時候,不差毫釐,和陳石星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出劍奇快,渭水漁樵正想喝止他們,他們卻已搶先替渭水漁樵接了一招了。
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銀光流散,劍氣縱橫,三條人影,倏地分開。誰也沒有佔到便宜,一分再合。
渭水漁樵以前沒有見過陳石星的本領,當他和雲瑚突然搶先接招之際,涓水漁樵都是不禁心頭一涼,只道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小子」一定要糟,不死只怕也得重傷。哪知結果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他們心念未已,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已是逼退了彌羅法師!
「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上出了這麼了得的少年英傑,我們也不知道!」渭水漁樵不由得喜出望外了。他們是武學的大行家,雖然只是看了一招,便知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正好是日月雙輪的剋星,由他們來對付彌羅法師,更勝於自己親自出手,於是放下了心,立即跳出圈子。樓頭觀戰的瓦刺使者看得大吃一驚,說道:「哪裡來的這兩個小子,居然抵擋得住咱們天下無敵的國師!麻大哈,你下去助戰吧!」
哪知令他更吃驚的還在後頭,只見林逸士一躍丈許,魚鉤的利鉤勾著石牆,就像盪鞦韆似的,蕩近牆邊,雙腳一撐,同時抽出魚竿,身形拔起,又是依樣畫葫蘆的用魚竿勾著上方的石牆。那「樵子」樂隱夫的來勢更是驚人,兩柄開山大斧此起彼落的劈在堅固的石牆上,一劈就是一個窟窿。
他抽出斧頭,腳踏窟窿,雙斧此起彼落,雙腳交替踏著一個個劈開的窟窿,竟然在那滑不留手的石牆,就像上樓梯似的,健步如飛,「走」了上去!
下面的瓦刺武上譁然驚呼,數十枝亂箭向他們射去。林逸土反手撤開魚網,好似一面可以伸縮自如的盾牌,箭或被掃落,或被捲進網中。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他們就要躍上樓頭了。那瓦刺王嚇得面無人色,哪裡還敢觀戰?轉身便走,躲入樓中。
麻大哈喝道:「滾下去!」他提的是一把重達三十六斤的厚背斫山刀,覷準「樵子」樂隱夫的頭部剛剛伸上來的時候,一刀就劈下去!
好個樂隱夫,他腳踏最後劈開的一個窟窿,身子懸空,竟然就在這光潔非常的石牆上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腰向後彎,足尖牢牢勾住窟窿,整個人當真就像一塊鐵板似的懸空平躺。麻大哈那一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卻沒斫著。
樂隱夫一聲大喝,身形倏地彈起,喝道:「叫你知道中原八仙是否浪得虛名!」這是麻大哈剛才譏諷他們的說話。喝聲中開山大斧已是和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碰個正著。
雙方使的都是重兵器,只聽得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蛻手飛出。就在此時,「漁夫」林逸士亦已躍上樓頭,魚竿伸縮,伊似毒蛇吐信,閃電般的點了兩名向他襲擊的瓦刺武士的穴道,餘勢未衰,魚竿一彎,竿上的利鉤又在麻大哈的小腿劃開了一道傷口。麻大哈被樂隱夫那股猛力一震,本已立足不穩,哪禁得起腿部又受了傷,登時和那兩名被點了穴道的武士,就像斷線風箏似的,一個跟著一個,跌下了百尺高樓!
麻大哈也真不愧是名列「瓦刺四大高手」的人物,雖然是受了傷,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居然平平穩穩的落到地上。另外兩名武士,跌倒地上已是變作了一團肉泥。
渭水漁樵躍上樓頭,只見瓦刺王爺正在跑進他的臥房。樂隱夫喝道:「哪裡跑!」一斧頭劈翻一個武士,猛衝過去,便要捉拿那個瓦刺王爺。
面前忽見金光燦爛,有個番僧喝道:「休得逞兇!」這個番僧使用的兵器,是一柄黃金鑄造的「伏魔杵」,比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更重,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樓板都震動起來。樂隱夫的開山大斧斫著了黃金鑄造的「伏魔杵」,斧頭利口倒卷,那「伏魔杵」卻沒受損。不過氣力卻是樂隱夫大些,把那番僧撞得退了三步。番僧頑強得很,一退即上,依然纏鬥不休。
另一邊,林逸士也碰上兩個勁敵,一個是和尚,使碗山投粗大的禪杖,一個是書生打扮,使的是一把折鐵扇。這兩人的兵器一剛一柔,配合得恰到好處。尤其那書生的折鐵扇,該攔撥打,居然能夠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不亞中原的第一流內家高手。饒是林逸士是「八仙」之首,也不過和他們剛好打成平手。
原來這三個人都是彌羅法師的得意弟子。那使黃金「伏魔杵」的和尚法號「大吉」使禪杖的積尚法號「大休」本領足以和「瓦刺四大高手」中坐第一把交椅的濮陽昆吾相當,那使折鐵扇的書生則是瓦刺一位王公的兒子,名叫長孫兆,他喜愛漢學,平時也慣作漢人書生的打扮。
此人曾經遊學中原,武功方面,除了得彌羅法師傳授之外,還曾得過一位漢族異人的指點,是以武功冠於同門,不在濮陽昆吾之下。
樂隱夫眼看那瓦刺使者已經跑進臥房,情急之下,陡地一聲大喝,竟然連人帶斧,和身撲去,斧頭架住「伏魔杵」,騰地飛起一腳,把大吉踢了一個筋斗,大吉的傷倒不重,但由於金杵沉重,他又不敢放開兵器,待到爬起來時,樂隱夫已是衝進那瓦刺使者的臥房了。
大休大吉是同一時間入門,同一時間削髮為僧的師兄弟,在同門中交情最好。此時,他突然看見大吉給樂隱夫一腳踢翻,不由得大吃一驚、
高手比拼,哪容得分了心神?林逸士一瞧出破綻,立即抓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魚竿一揮,使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帶」字訣。魚竿輕輕一搭杖頭,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在他一撥一帶之下,脫手飛出。轟隆巨響緊接著裂人心肺的慘呼,原來是那根重達四十八斤的禪杖撞著欄杆,把欄杆也撞斷了。站著旁邊的兩名武土已受池魚之殃,跌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林逸士一招擊退大休,立即轉過身來,對付那本領最高的長孫兆。左手拿的魚網倏的張開,向他當頭罩下,長孫兆見過他這魚網網人的功夫,識得厲害,孤掌難鳴,不敢接招。他的本領也好生了得,身形滑似游魚,鐵扇一撥,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網底逃出,而且還撥開了林逸士向他背心大穴戳來的魚竿。
樂隱夫衝進那間臥房,只見那瓦刺使者正在逃進一道暗門。原來房間裡裝有機關,觸動機關,一面淄壁便即左右分開,現出門戶。
樂隱夫喝道:「哪裡跑!」就在此時。只聽得軋軋聲響,那個瓦刺王爺,已是踏進門內,一面鐵閘正在放下來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間,樂隱夫毫不理會房中還有保護那瓦刺王爺的武士,一個「飛鳥投林」的身法,竟然平臥地上,要把自己的身軀投射進去!
可惜已經遲了半步,他的上半身剛剛進去之時,那面鐵閘落下來,距離他的頭顱已是不到五寸。樂隱夫拼了性命,一聲大吼,平臥地上,開山大斧向上用力一頂,那千斤閘竟然給他頂得向上緩緩升起!就在此時,他只覺一陣劇痛,右腿已是給一個武士戳了一槍,樂隱夫大叫道:「大哥,快……」忍著疼痛,仍然用力頂那鐵閘。
好在一個「來」字還未喊出,他的大哥——「八仙」之首的林逸士果然到了!
那名武士手持七尺鋼槍,第二槍正要對準樂隱夫的腹部戳下,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林逸士網著。林逸土魚竿一勾,點了另一名武士的穴道,魚網一撒,擲出網中人,把第三名武士也撞倒了。
林逸土趕忙伏下身軀,趁著鐵閘尚未落下,把魚竿伸了進去。可是在此時,大吉大休和長孫兆亦已搶入房中!
大吉首先衝進,一見渭水漁樵都伏在地上,樂隱夫的斧頭正頂著千斤閘,林逸夫的魚竿亦已伸進暗門,他們的兵器都是無法用來對付他了。大吉心頭大喜,舉起了黃金「伏魔杵」,喝道:「好,讓灑家送你們兩個歸天!」可是正當他要把金杵用力打下去的時候,忽聽得他們王爺的尖叫!
原來那瓦刺王爺平日安享榮華,哪曾見過如此兇惡的陣仗,雖然躲過暗門,卻是嚇得雙腳軟了。林逸士的魚竿伸了進去,剛好夠得夠著他的腳跟。把他倒拖出來!
樂隱夫喝道:「我的斧頭一鬆,你們的王爺先要被攔腰閘為兩段!我反正是不打算活著出去的了,有膽的你們來殺我吧!」
為了保全他們王爺的性命,大吉的黃金「伏魔杵」哪裡還敢打下去。
林逸士把瓦刺王爺拖了出去,立即把他卷迸網中。樂隱夫退出上半身,把手一鬆,轟隆一聲,鐵閘落下。他一斧支地,緩緩站起身來,面如金紙。
林逸士此時方才知道吃驚,顫聲問道:「二弟,你怎麼啦?」
樂隱夫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吞下一口血,只覺五臟六肺都好像要翻轉過來似的,情知受了嚴重的內傷,這內傷要比腿部被戳的外傷重得多了。
樂隱夫苦笑道:「受了點傷,大概還不至於就死在這裡的!咱們總算大勸告成,擒住了這瓦刺王爺了。大哥,你趕緊把俘虜押出去替弟兄們解圍吧。」
林逸士把一顆得自少林寺方丈所贈能治內傷的小丹納入他的口中,哼了一聲,說道:「你倘有不幸,我要這瓦刺王爺替你償命!」
長孫兆等人眼睜睜的看著林逸士把他們的王爺捲入網中,挾在脅下,一步步走下樓梯。面上全無血色的樂隱夫倒持一柄斧頭當作柺杖,踉踉蹌蹌的跟在林逸上背後走,那模樣好像隨時都會跌倒。但他們可是動也不敢動,心裡還要求老天保佑,保佑樂隱夫切莫倒地身亡。
林逸士抓著瓦刺王爺,走出賓館門前,喝道:「你們還要不要你們王爺的性命!」
瓦刺武士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等他們的王爺下令,這剎那間,已是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
不料那瓦刺玉爺忽地喝道:「不許罷手,加緊包圍!」林逸士大怒道:「你不要性命了麼?」瓦刺王爺冷笑說道:「不錯,你一舉手就可以殺了我,但你殺了我,你們的人也是難逃一死!我看,咱們還是公平交易的好。首先,你不能侮辱我。」
林逸士解開魚網,一掌投在他的後心,說道:「好,我們可以先禮後兵。」瓦刺王爺這才下令暫時停手。
樂隱夫喝道:「你說,怎樣才算公平交易。」
瓦刺王爺道:「用我一個的性命換你們這許多的性命,公不公平?」
林逸士道:「如何換法?」
瓦刺王爺道:「簡單得很,你們放了我,我也讓你們的人走!」
林逸士冷笑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那你意欲如何?」
「只要你把和龍文光議定的密約交給我們,送我們出城,我們就讓你回來!」
瓦刺王爺冷笑道:「你簡直漫天討價,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卻什麼也不肯拿出來,這算得是公平交易麼?」
林逸士「哼「了一聲,說道:「須知你如今是在我的手中!」
瓦刺王爺傲然說道:「你們的人如今也是被困重圍,沒有我的點頭,諒你們也逃不出這個園子!」
董千峰大怒道:「大哥,他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交易不做也罷,乾脆把他一刀殺了,先替咱們三哥報仇!咱們也未必就闖不出去!」
瓦刺王爺硬落頭皮說道:「好,你們願意拿你們這許多人的性命來作賭注,那我也何俱一死?有膽的你動手殺我吧!」口裡說的硬話,心中卻是害怕非常。
其實他才是把自己的性命來作賭注,如今生怕別人接受他的賭注。
正在僵持這際,忽見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匆匆跑來,高聲叫道:「陳大哥,你剛才說的話還算數嗎?」
這個少年正是那瓦刺小王爺。
陳石星道:「那和約草案,你拿來了麼?」
「不錯,請你們放了我爹爹吧。」
我剛才說過,我所能答應你的,也只是替你求情,答不答應,還得請向這位林大俠。」
「那你就為我求情吧。」
林逸士道:「啊,原來你和這位小王爺已經談好如何交易了?」
陳石星道:「請恕晚輩自作主張,我是曾經答應這位小王爺,要是他能交出和約草案,我就替他向你們求情,請你們不再難為他的爹爹。」
董千峰道:「不錯,這是我們所要的東西,但有了這份東西,可還沒有人質!」
小王爺道:「只要你們放我爹爹,我願意做你們的人質。」
瓦刺王爺喝道:「孩兒,你怎麼可以這樣?」
林逸士沉吟半晌,問道:「陳少俠和這位小王爺是朋友吧?」
陳石星點了點頭,「不錯,我曾這樣對他說過。只要他肯幫我們取得這份密約,我就把他當作朋友!」林逸士慨然道:「陳少俠,今天你幫了我的大忙,要不是你剛才幫我突圍,我也捉不到這瓦刺王爺的。大丈夫一諾千金,我豈能令你失信於人了。這位小王爺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也不能要他做人質了。就依你應答的條件交換吧!」
小王爺喜出望外,走到父親跟前,說道:「爹爹,我答應過人家的,他們放了你,你可不能再與他們為難!」
瓦刺王爺道:「好,只要他們不把你捉去,我允許你把這份和約草案交給他們。」
小王爺正要把密約交出來,王爺忽道:「且慢,他們放了我,你才好把東西交給他們。」小王爺道。」你們信得過我吧。反正我是跑不掉的。」
林逸士既然同意了這樣交換,枝節問題也就不願多爭論了,於是說道:「好,我們相信你。」當下他放了那瓦刺使者,董千峰和陳石星則站在小王爺身旁。那瓦刺使者在長孫兆保護之下,走入賓館,先下令叫手下不再採取包圍態勢,上了高稜,在樓頭上方始說道:「好,孩兒,你現在可以把那份東西交給他們了。」
小王爺把那份和約草案交給林逸士,說道:「這是龍文光親筆起草的條文,清你過目。」
龍文光是兩榜進士出身,平素喜歡自炫文才,京城許多店鋪都是請他寫的招牌。林逸土認得他的筆跡,看過之後,咬牙說道:「這算什麼和約,簡單是降書罷了。不過,龍文光的筆跡倒是不假。好,小王爺,多謝你替我們做了這件事情,你可以走了。」
不料小王爺剛剛走到自己人這邊,那瓦刺使者就在樓頭大聲叫道:「不能讓他們把這份密約帶走,把他們鎖抓回來!」
小王爺大驚失色,叫道:「爹爹,人家說話算數,咱們怎可失信於人。」
瓦刺使者喝道:「小畜牲,你懂得什麼?我不責打你已算好了,你還要胡說八道!」
小王爺從來沒有受過父親如此厲害的斥罵,聽得「小畜牲」三字,不禁又是傷心,又是氣憤,叫道:「爹爹,你失信我可不能失信,好,我做他們的人質!」
但這時他是在瓦刺武士的堆中,豈能由他作主?他正想跑出去,便給彌羅法師點了他的麻穴,說道:「大吉大休,你送小王爺上樓。趕快回來!」
登時惡鬥重新開始!正是:
寶劍出鞘寒敵膽,原知難與虎謀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