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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箕煎豆泣情何忍 鳳泊鸞飄各自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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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雲住在郊區,是西山腳下一個比較偏僻的山村。丐幫的北京總舵恰也正在西山,眾人出城之時,已經商量定妥,由丐幫弟子照料大部分受傷的人,暫時在丐幫的總舵養傷。金刀寨主這方面的朋友,除了沈匡、周復二人之外,也到丐幫總舵居住,丐幫幫主陸崑崙和其他的人都住在楚家。

這次舉事,重要的人物,死了一個「八仙」中的陶一樵,重傷了樂隱夫、戒嗔和尚與段劍平三人,其他丐幫弟子和沈周二人邀來的朋友,傷亡的更是為數不少。興奮過後,大家的心頭不禁都是如墜鉛塊,甚堪告慰的只是取得了那份密約草案,但怎樣運用這份密約,他們可還須好好的商量。

當然首先還是忙於照料病人。

除石星雲瑚和韓芷都在段劍平的病房,段劍平已經睡著,呼吸微弱。韓芷耳朵貼著他的心房,不由得憂心忡忡,雖然極力忍著眼淚,眼眶亦已紅了。

陳雲二人正在安慰她,池梁走了進來,說道:「段公子內功深厚,暫時是沒有性命之憂的。先讓他安睡一覺吧。韓姑娘,請你出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韓芷早就知道池梁是她父親生前的唯一知己,她心中正有著無數疑團,希望得到池梁為她解答。

但此際她卻是放心不下身受重傷的愛侶,雖然段劍平已經睡著,雖然只是要她離開一段不長的時間。萬一他的病情有什麼變化,萬一他忽然醒來,不見她在身旁,豈不失望?

雲瑚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柔聲說道:「韓姐姐,你放心吧,他要是醒來,我們會替你照料他的。」

韓芷還有點躊躇,池梁忽地伸出中指,在段劍平的丹田穴輕輕一點。

韓芷當然知道池粱絕計不會害他,但池梁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卻是令她不覺吃了一驚。

池梁笑道:「我是點了他的丹田穴,不過我這獨門點穴功夫可是和一般的點穴不同的。我這點穴,一來可以助他凝聚真氣,二來可以幫他熟睡恢復精神,對他只是有益無損。」韓芷這才放心跟他出去。

雲瑚在她走了之後,和陳石星微笑說道:「你有否注意到池老前輩對韓姐姐的神情態度嗎?」

陳石星心中一動,問道,「你覺得怎樣?」

「池老前輩對韓姑娘好像是特別的好。」

「池老前輩對亡友的女兒特別好些,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有什麼值得奇異呢?」

「不,我瞧池老前輩對她的感情,不像只是關懷世侄女的感情。」

「那你說是什麼一種感情?」

「我的感覺,竟好像是他把韓姐姐當作親女兒一樣!」

兩人正在議論,忽見那老家人走了進來,說道:「陳相公,雲小姐,陸邦主請你們過去商談。」

陳石星知道段劍平這一睡最少得有幾個時辰方能醒來,於是放心與雲瑚離開病房。

走進一間密室,只見房間裡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他們了。這幾個人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八仙」之首的渭水漁夫林逸士;金刀寨主派來的兩位使者:沈匡和周復,還有作為主人家的楚青雲。

除了主人之外,這幾個人是代表了三方面的主要人物的,陳石星一見這人陣勢,就知他們是在商量大事了。

果然陸崑崙一開口就說道:「陳少俠,雲姑娘,昨晚辛苦了你們了,不過我還不能讓你們歇息,因為還有大事要和你們商量。」

「幫主太抬舉我了。不知是什麼一件大事?」

「那份密約已經到了我們手中,我們要商量的就是怎樣才能用之得當?」

陳石星謙讓道。」茲事體大,晚輩也未曾經過深思熟慮,不敢亂出主意。」

陸崑崙道:「那麼請林大俠先說吧。」

林逸士道:「龍文光這老賊通番賣國,罪不容誅,這份他親筆簽署的密約,就是罪證,咱們正好趁此機會,把他的罪證公諸天下,號召義師,除奸抗敵!」

周復說道:「這樣幹雖然痛快,但恐怕幕後主和的頭子,還不是這龍老賊呢!」

林逸士瞿然一省,「你的意思,這個頭子是指當今的大明皇帝。」

周復說道:「不錯,要是沒有得到皇帝老兒的授意,諒這官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和瓦刺密使進行和談。你想昨晚連御林軍都開來了,滿朝文武,誰還不知道他把瓦刺密使招待在家中?」

林逸士道:「那就索性連皇帝也都反了,反正朝廷早已把你們的金刀寨主當為叛逆,難道你們還怕造反不成?」

沈匡說道:「我們並不害怕造反,不過更緊要的還是要顧全大局。造反若是對百姓害多利少,那還是暫時不要造反的好。」

陸崑崙點了點頭,「不錯,事有輕重之分,主次之別。就當前的大局設想,我們的主要敵人應該是瓦刺掌權的人,而不是明朝的皇帝。」

林逸士道:「那麼依沈頭領的意思應該怎樣?」

沈匡說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我們的周寨主和大夥兄弟的意思。上上之策是使得官軍不打我們,相反,要官軍和我們聯合抵禦瓦刺。假如我們又打皇帝又打瓦刺的話,那只有使得自己的力量消耗,反而大大有利於瓦刺的入侵了!」

林逸士搖了搖頭,說道,「這想法很好,不過正如你們剛才所說,皇帝老兒就是幕後主和的頭子,他肯和你們聯手抗敵嗎?是不是有點妙想天開?」

周復說道:「皇帝老兒當然是不願意的,所以我們就要利用這個機會,逼使他非和我們聯手不可!」

林逸士道:「皇帝是要任何人都聽他的話,你有什麼辦法可以令他聽你的話?」

陸崑崙瞿然一省,「不錯,所謂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做皇帝的雖然可以任意胡為,但做了這等向外邦屈辱求和之事,他還是不能不顧忌老百姓的非議的。否則他也無須叫龍文光替他秘密進行了。」

林逸士冷笑道:「其實這也是欲蓋彌彰而已,瓦刺密使來京也己半月有多,滿朝文武還有誰不知道?」

陸崑崙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文武百官知道,也只能在暗地裡耳語私議,誰敢公開說出來?皇帝高高在上,只要這些私議沒傳入他的耳朵,他就還可以自欺欺人,當作別人不知道的。」

林逸士道:「那又怎樣?」

楚青雲道:「皇帝不想別人知道,咱們的辦法,就是要他知道已經有人知道!」

林逸土道:「用何辦法?」

楚青雲道:「我有一位世伯,正是官居御史之職,他為人剛正,平生憂國憂民,素來是以忠臣自詡的,我去找他,把這份密約給他看,請他上疏彈劾龍文光,如此一來,皇帝為了避免自己牽連在內,就只好犧牲這個奸臣了,你們看,這辦法行麼?」

原來楚青雲乃是官宦人家後代,他的祖父、父親都是曾經做過京官的。

沈匡想了一想,說道:「這方法雖然是好,但有一個甚大的破綻!」

楚青雲道:「什麼破綻?」

沈匡道:「要是龍文光問他,這份密約,你是怎樣得來的?他該怎樣回答?恐怕彈劾不成,你這位敢言的世伯,就先要背上‘通匪’的罪名!一個想做‘忠臣’的人,又豈敢背上這個罪名?何況龍文光還可以不承認事實,反而指責他是勾結叛逆,造謠生事呢!」

楚青雲頹然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還有什麼辦法好想?」

沈匡說道:「楚兄不必灰心,你的主意是好的,只須換一個人!」

楚青雲道:「換什麼人?」

沈匡道:「不用御史代奏,換咱們的自己人去見皇帝!」

林逸士吃驚道,「讓咱們自己人去,這辦法行得通嗎?」

沈匡道:「只要能見著皇帝,皇帝就非聽咱們的話不可!」

「為什麼?」

「咱們的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還是不大懂得你的意思,可否請你說得明白一些?」

「皇帝統治臣僚,不是最擅於用威脅利誘的方法嗎?」

「哦,你是要用威脅利誘雙管齊下的手段對付皇帝?」

沈匡好像知道他的心事,緩緩說道:「我可不是異想天開,做皇帝的最緊要的是什麼,是想坐穩江山,保持帝位。他要對瓦刺屈辱求和,無非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你說對嗎?」

林逸士不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沈匡繼續說道:「咱們告訴他,要是他不肯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把這份密約公諸天下,讓老百姓知道,皇帝是要投降的,不能指望朝廷來保護他們。另一方面,我們號召義師,替老百姓出頭抗敵!」

陸崑崙笑道:「這的確可以嚇得皇帝老兒吃一大驚,他本來就已害怕你們的金刀寨主,要是咱們當真這樣乾的話,金刀寨主更得民心,義師一起,他的龍位還能夠坐得穩嗎?」

沈匡說道:「要是他答應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答應擁戴他做皇帝,替他保這江山。至於他向瓦刺求和的秘密,我們當然也不會外洩。這樣,他權衡利害,理應知道何去何從?」

林逸士道:「不過這樣他是被迫和我們聯手,恐怕還有反覆。」

沈匡說道:「只要官軍不敢和瓦刺合作來對付我們。已經是對抗敵有利的了,何況外禍當前,軍官也是老百姓出身,十九要抵韃子的。縱有反覆,亦無須過慮!」

終於大家同意這個辦法,跟著就是商量人選的問題。

林逸士道:「這個人必須有膽有識,這是無須說的了。他還必須輕功超卓,本領高強。否則如何能偷進禁宮?只怕未曾見著皇帝,早已給大內衛士殺了!」

此次聚會的群雄之中,論武功以丐幫幫主陸崑崙最強,論輕功以渭水漁夫林逸士最好。但一來他們是首腦人物,需要主持大局;二來昨晚之戰,林逸士雖沒有受到嚴重內傷,亦已大傷元氣,最少恐怕也得調養十天半月,方能恢復原來的輕功。

陳石星自告奮勇,「要是各位不怕我年輕識淺,本領低微,難當大任,我不揣冒味,討這差使!」

陸崑崙道:「陳少俠太客氣了,以你的膽識武功,自是上上之選,不過你只單槍匹馬,這……」

話猶未了,雲瑚已是急不及待的搶著說道:「陸幫主,請你老人家許我跟陳大哥一起去!」

他們雙劍合壁的本領,眾人都曾見過,而且雲瑚的輕功也極了得,他們聯袂入宮,縱使事不成功,脫險也有希望。於是陸崑崙首先同意,林逸士則尚在沉吟,他顧慮到雲瑚是個女子,恐有不便。

雲瑚繼續說道:「讓我去見皇帝,還有一樣便利,提起我爺爺的名字,那皇帝老兒大概還會記得的。」要知她的祖父雲重是明英宗時的武狀元,曾任御林軍統領,對國家有過很大的功勞,當今皇帝朱見深乃是英宗的長子,在做太子的時候,就曾經到過她的家裡,和她的祖父、父親都是十分熟識的。陸崑崙道:「對,你若見了皇帝老兒,不妨提起令祖、令尊,說不定他對你的話會比較容易聽得進去。」終於,大家一致同意讓他們二人擔當這個重任。

陸崑崙道:「敝幫弟子有人和宮中的小太監認識、我想賄以重金,當可買通一兩個小太監給咱們畫出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當然也還是要碰運氣,但比較來說,則不至於盲人摸象了。」

眾人商量具體進行辦法,陳石星掛念段劍平,便與雲瑚先行告退。

段劍平尚在熟睡之中,池梁與韓芷也還未回來。

池粱帶領韓芷走進屋後的松林,一路上都沒說話,好像懷著很重的心事。

韓芷不覺起疑:「他要和我說些什麼呢?為什麼不能在屋子裡說?」

走到松林深處,池梁的腳步是停下來了,但仍然沒有開口說話。

他凝視韓芷,神情甚為古怪,好像又是歡喜,又是悲傷。

韓芷不覺有點驚疑不定,忍不住說道:「池老前輩,你怎麼啦?」

池梁未曾說話,先嘆口氣,這才說道:「你長得真像你母親!」

韓芷道:「是嗎?我爹爹也是這樣說的。」

池梁怔了一怔。」長得像不像,怎的你自己也不知道,要爹爹告訴你?」

韓芷黯然說道:「我媽死的時候,我剛滿週歲。」

池梁不禁流下眼淚,說道:「你媽是在逃難時候死的。」韓芷說道:「不錯,那時我們還未曾找到安居之所。」

池梁難過之極,好一會子,方才能夠忍住眼淚說道:「這都是我的罪過,沒能照料你的爹孃,唉,你媽的命也真是苦。」

韓芷當然也很傷心,不過懷疑卻是不禁更多了。心想爹孃為避戰禍以至顛沛流離,孃的死雖屬不幸,卻也是亂世常有之事,不能歸咎於人的。池梁雖有照顧朋友的義務,但正如俗語所說,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何況朋友?縱使對朋友照顧不周,也用不著這樣後悔自咎呀!

「池伯伯,前天晚上,我託楚家的老家人,把我爹爹的詩詞遺稿帶給你,你收到了吧?」

池梁抹乾眼淚,「多謝你的爹爹肯把遺稿付託給我,我的心也安了一些。你不知道,多年來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爹不肯原諒我,如今看來或許他是願意原諒我了。」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怕,你有什麼要我爹爹原諒的?我一直以為,要你原諒的是我的爹爹呢!」

「啊,你爹說了什麼?」

「他說做過一件很對不住朋友的事情,但他並不後悔!」這兩句話正是韓芷一直百思莫得其解的,以她父親那樣正直的性格,為什麼做了錯事,卻又毫不後悔呢?

她充滿疑問的目光望著池梁,希望從池梁的口中得到解答。

池梁一聲長嘆,說道:「其實是我對不住你爹爹,應該後悔的是我!」

韓芷禁不住問道:「池伯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可以告訴我嗎?」

池梁沒有即時回答,卻在低聲吟道:

「夢幻塵緣,飄零蓬梗,何堪相語?月冷秦淮,誤了三生鴛譜,生生死死渾虛語,莫怪蟬聲別樹。算吹冷噓寒,添香問字,徒增悽楚。………

吟聲哽咽,只念了上半闕,下半闕就唸不下去了。這是韓芷父親那部遺稿中的一首詞,詞名《陌上花》,雖然只是唸了半闕,詞中那股淒涼的意味,已是令得韓芷幾乎感到窒息了。

這首詞不僅令她感傷,其中還有一個難解之處,令她深感迷惑的。

她父親寫的這首「陌上花」,看來似乎是一首「悼亡詞」,但其中一句「莫怪蟬聲別樹」,她可是百思莫得其解。

她讀過的書也許不算很多,但一般的成語和典故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有一句古詩:「蟬曳殘聲過別枝」是指女子負心別戀或者是指婦人再嫁的。「莫怪蟬聲別樹」似乎是從這首詩套過來的,但是不是還有別種解釋呢,她就不知道了。

她不懂的就在這裡了,如果這首詞確實是一首「悼亡詞」,她父親悲悼的死者當然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可是和她的父親共同患難,一直到死的。她的母親既沒有負心別戀,更沒有再嫁之事,那麼,何以這首悼亡詞卻有一句「莫怪蟬聲別樹」?

如今她聽池梁念她父親唸的這首詞念得如此淒涼:「難道池伯伯也有和我爹爹相同的遭遇,少年喪妻?還是隻因為他和我父母是好朋友,是以特地挑我爹爹這首悼亡詞來唸呢?」

池粱唸了半闕,就沒有再念下去。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以前我和你爹在一起的時候,他跟我學吹蕭,我跟他學做詩填詞。我寫的每一首詩詞,一寫成就必定先送給他,請他給我修飾。但只有這首詞我只是寫給自己看的,從不讓他知道,我念給你聽。」

像念她父親那首悼亡詞一樣,吟聲一樣悽愴,更多了三分幽怨。

韓芷一片迷茫,聽他念道:

「春夢香城渾未醒,倩女離魂,沒入梨花影。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多病。燕燕歸來尋舊徑,愁鎖瀟湘,寂寞庭蕪靜,往事悠悠空記省,平林新月湖光冷。」

「池伯伯,請恕我的冒昧,你這首《蝶戀花》詞,可是在懷念你所曾鍾情的一個女子麼?那個女子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錯,她是死了。但是過了許多年我才知道的。」

韓芷不禁心頭一震,說道:「你寫這首詞的時候,我爹爹是否還和你在一起的?」

「當時我們雖已分開,但他尚未逃難,我要找他,還是可以找得到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因為我知道他不願意見我。我寫成這首詞,本來曾想過送給他看的,但終於打消了這個念頭,只留給自己看。」

「為什麼?」

「你爹可疼你麼?」池梁答非所問,且又這樣出乎韓芷意料之外。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伯,你問得可有點奇怪,我爹爹當然疼我,非常非常疼我。媽死後,我們父女就一直是相依為命的。有好的東西他先給我吃,有好的衣服他先給我穿。我們很窮,但過得很快活!」

池梁說道:「是,我不該這樣問你的,你爹是個好人,是世上罕見的好人,我早就知道的了。我怎能懷疑他會不疼你呢?」

他不懷疑,韓芷可更加懷疑了。懷疑他何以會有這麼一個不該懷疑的懷疑?

「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但現在我想,你的爹爹既然沒有告訴你,那麼你還是不必知道的好。」

「不,爹爹本來是想告訴我的,在他臨終的時候。可惜已經遲了,他只能說出一句話。」

「說的什麼?」

「他說,有個秘密我要告訴你,他的神氣好像下了決心要告訴我,但話出了口,卻又有點猶豫不決的模樣,結果他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就嚥了氣。他答應告訴我的秘密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池伯怕,你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

「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韓芷最後的這句話,聽進池梁耳中,令他不禁心頭如墜鉛塊,大為震慄了!他本來不願把真相說出來的,但他又怎忍得韓芷一生也得不到安寧?

默默相對,過了一全,池梁終於忍受不了心頭那塊重壓,抬起眼睛,望著韓芷,用沉鬱的聲音說道:「好吧,我給你說一個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們池家是金陵世家,我的爹爹是一派武學宗師,而且飽讀詩書,多才多藝,琴棋詩畫,無所不通。但我們家裡,人卻不多,除了婢僕不計,只有四個人,我的父母和我三人之外,還有一個自幼在我家長大的表妹。」

「她是我姨母的獨生女兒,父母早逝,我媽姊妹情深,對她極為憐愛,是將她當作女兒撫養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如兄妹,不過,她的性情卻和我有點不同。她偏好文學,不喜武功,雖然勉強跟我一同練武,但一從練武場到房中,她就是捧著她的書本了。」

「不知是否由於父母早逝的緣故,養成了孤獨的性格,往往老半天也沒和我說一句話。我常常想辦法逗她歡喜,對她千依百順,但也難得看見她面上露出笑容。」

「我為了討她歡心,唯有投其所好。文事方面,琴棋詩畫,我都還不如她。只有一樣,也許是我的天份比較接近,我學吹蕭,吹得還算不錯。我家有一支玉蕭,吹出來的聲音特別好聽。」

「這支玉蕭還是一件寶貝,據說是用海底寒玉製成的,可御寶刀寶劍。我向爹爹討了這支玉蕭,爹用這支玉蕭教我點穴功夫,我卻用這支玉蕭吹曲子給表妹聽,只有當她聽我吹玉蕭的時候,她有時才會露出笑容,我練吹蕭也練得更勤了。」

「為此我曾受過爹爹的責備,他說你表妹是女孩兒家,不會武功,也不打緊,她不喜歡,我就不勉強她練。但你可不同,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將來是要繼承我的武學衣缽的。我自然希望你文武全材,但只怕你是文不成,武也不就,文學方面,你天份不高,與其將來兩俱無成,我倒寧願你專心練武。」

「不過,爹爹雖然這樣教訓我,我還是常常揹著爹爹約表妹到外面去玩,在鐘山上吹蕭給她聽。」韓芷聽到這裡,不覺心裡想道:「原來池伯伯從小就這樣愛她表妹,但聽他的口氣,似乎好事難諧,不知他的表妹是誰,後來又嫁給誰家之子?」她已隱隱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了,心底一陣寒慄,不敢再想下去。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錯,我從小喜歡錶妹,一生中我也只愛過她一個人。當然小時候我是不懂的,隨著雙方年紀長大,我是越來越發覺不能離開她了。」

「但我相信她是不會離開我的,不僅是因為她小時候說過的話,而是因為在爹孃的心目之中,早已把我們當作一對小夫妻了。這看來是順理成章之事,我的爹孃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要徵求她的同意,只待我們長大了就給我們完婚。爹孃的意思,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的想法和爹孃一樣,以為她是決計不會不知道的,所以我很放心。」

「一年一年的過去,不知不覺我們都長大了。我練的是童子功,太早結婚,對內功修為是有妨礙的。我爹爹計劃,讓我過了二十歲方才成親。我料想這門親事是絕對不會有什麼變卦的,我當然順從爹爹的意思,絲毫也不著急。。」

「但想不到事情卻終於發生了。」

「那年我十九歲,她十六歲。爹爹那年忽然有事出門,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個少年和他一起回來。」

「原來這個少年的父親是杭州一位老名士,我爹爹少時曾經跟他讀過書的。爹爹琴棋詩畫的本領,都是出於這位老師的傳授,對這位老師一向極為尊敬。本來找爹早就想接這位老師和他家人來我家養老,但這位老名士卻是生性耿介,我爹提了多次,他總是不肯接受我爹的好意。」

「爹爹這次出門,就是因為得知這位老師病重的訊息,特地到杭州去探病的,不幸得很,爹爹來到老師家中,他的這位老師已是沉痾難起,只是剛好趕得上見臨終的一面了。」

「這位老名士一生潦倒,中年過後方始成家。晚年得子,他的兒子剛好和我同年。他臨死的時候,託孤與我爹爹,爹爹自然義不容辭。」

「老師說道:‘你不要拘泥於輩份,以前你跟我讀書,如今我也叫兒子跟你學武,我知道他這個年紀學武已是嫌遲,但我的目的並非想他學成超人的武功,只是想他練點強身的本領。他給你磕頭,是行拜師之札,盼你不要推辭。」

「我爹知道老師的意思,他的兒子不過和我同年,作了這樣安排,一方面他的兒子可以名正言順住在師父家裡習武,一方面稱呼上也不致尷尬。這不過是小節問題,爹爹也就答應了。他的老師把後事交代妥當,就此一瞑不醒。」

「老師去世之後,爹爹料理完老師的喪事,便即帶了老師的兒子,亦卯他新收的弟子回來,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少年了。」

韓芷聽到這裡,心裡已然明白幾分,池粱一直沒有提及這少年姓甚名誰,她也不敢動問。心頭愈發沉重。

池梁繼續說道:「爹爹老師的兒子和我同年,但比我小几個月,他既然拜了我爹做師父,所以在稱呼上他反而變成了我的師弟了。」

「我這師弟的性情和我的表妹一樣,沉默寡言,只愛詩書,不喜練武。一來他年紀已大,練上乘的武功不宜;二來他爹也只想他練點強身的本領。所以我爹也就由得他的喜歡,不加勉強。但那年我正在練到本門的點穴功夫,絲毫也不能鬆懈,爹爹對我的督促也就更加嚴了。」

「不久我就發現一樁事情,也不知是由於我較少陪伴表妹的緣故,還是由於性情相投,他們竟是日益接近了。」

池梁繼續說道:「在我學武的餘暇,爹爹不想我完全荒廢文事,就叫這位師弟指點我的詩文;同時也叫我替他傳授師弟一點入門的強身功夫。」

「我跟師弟學文,師弟跟我學武。但沒過多久,師弟又要跟我多學一樣東西,比學武還更熱心。你猜他要我教他什麼?」

韓芷心念一動,衝口而出,便即答道:「他是要你教他吹蕭!」

池梁說道:「不錯,他是要我教他吹蕭。其實我爹爹會吹蕭,也是他父親教的。」

「他並非不會,只是他覺得我比他吹得好,所以要跟我學得更好一些而已。」

「當時我也真笨,只道他學吹蕭是因為興趣所近,還未想到他學得這樣熱心的真正原因!」

韓芷不覺又是說道:「啊,他學吹蕭,是要吹給你表妹聽。」

池梁黯然說道:「其實即使他完全不懂吹蕭,我的表妹也是喜歡他的。他學吹蕭,不過是想更能討得我這表妹的歡心罷了。」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有一天我練完武功,抽空去找表妹,到處找不著她。」

「後來我找到了和她時常去玩的莫愁湖邊,方始發現了她。」

「她並不是一個人,是有個少年男子陪著她的。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會知道的,這個少年當然不是別人,是我的師弟!」

「以往是我在莫愁湖邊,柳蔭之下吹蕭給她聽,那天則是我的師弟吹蕭給她聽了。」

「他吹的是纏綿徘惻的曲調,一聽就知是隻能吹給情人聽的。」

「曲調纏綿徘側,我的表妹則是笑靨如花,合情脈脈的看著他。」

「唉,表妹從來沒有對我這樣歡暢的笑過,要是她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真願意少活幾年。」

「我什麼也明白了,我不敢讓他們看見,只能懷著一個受創的心悄悄回家。」

韓芷雖然並不認為他的表妹必然愛他,但只聽他說得這樣傷心,也是不禁暗暗為他難過。「唉,這是誰的錯呢?誰也沒有錯!」

「那天晚上,我做了生平的第一件錯事。」池梁繼續說道:「半夜時分,我把師弟叫醒,和他說道,你不是想學吹蕭嗎,我和你到一個地方去。」

「那晚月色很好,他以為我是對此良夜,忽發雅興,是以雖然有點詫異,但還是跟我走了。」

「我帶他到莫愁湖邊,就在他們白天吹蕭的柳蔭樹之下,我拿出了爹爹給我的玉蕭。」

「這時他似乎明白了,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呆呆的聽我吹蕭。」

「我把滿腔抑鬱的情懷都付與蕭聲,吹出我那訴不盡的相思之苦。」

「我相信這是我有生以來吹得最感人的一次,一曲告終,我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師弟一言不發,但我發覺他的眼角也有晶瑩的淚珠。」

「許久,許久,我才說道,今晚我本來不是想吹給你聽,而是想吹給另一個人聽的,但可惜那個人已是不喜歡聽我的蕭聲,只喜歡聽你的了。」

「他抹乾了眼淚,說道:‘師兄,你放心。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從今之後,我是不會再吹給她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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