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爹爹忽然問我,你知道你的師弟為什麼忽然想要離開我們嗎?’」
「爹爹告訴我,師弟藉口自知不是練武的材料,想要回鄉務農,自食其力。爹爹當然不允許他這樣做,抬出他父親的遺命,好說壞說,才打消他的去意。」
「想到表妹對他的那種笑容,那種眼神,我恨不得他離開;但想到他和我相處雖然不到一年,卻已有了兄弟之情,他要是離開,我令生恐怕是再難找到這樣一個好朋友了,我又捨不得他離開。」
「好在他聽從我爹的勸告,並沒離開。更令我放心的是,雖然他沒離開,但從那天之後,卻不見他和我的表妹在一起了。」
「唉,要是我早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池梁的神情,好似在追悔一件難以挽救的過失,羞慚、惶恐、傷心、難過,兼而有之。這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在他顫慄的聲音中,在他迷茫的眼神里表現出來。
韓芷也止不住心頭的顫慄,不覺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池梁一聲長嘆,「從那天之後,再也不見他們同在一起,但我的表妹也從此不理我了!」
「我坐臥不安,無心練武,拼著受父親責怪,往往應該練一個時辰的,我只練半個時辰,一下場子,就想出種種藉口,跑去找她。」
「但她也總是有種種藉口,推辭我的邀約。不是說要讀書,就是說要作女紅,甚至說是精神不適,沒有興致陪我去玩。後來甚至把自己關在閨房,根本不見我了。」
「而她的形容也的確是日見憔悴,也不知是真的有病,還是沒病,委實像個一玻豪人了。」
韓芷心裡嘆了口氣,「怪不得池伯伯寫的那首詞中,有‘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多病。’這樣的兩句,敢情就是寫他的表妹在這一段日子裡的景況的。唉,池伯伯,這其實應該怪你在年輕的時候,也太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你要拔除她心上初茁的情苗,她焉能不惱恨你?」
「經過了這段日子,我就是再蠢再笨,也懂得她的心事了。」池梁繼續說道:「我明白了,她心裡真正喜歡的,是我的師弟,不是我!」
韓芷忍不住說道:「男女間的感情,微妙得很。只可順其自然,不能夠強求。池伯伯,事情已經過去,你又何必自苦乃爾!」她的年紀只配做池梁的女兒,但說出的這番話,卻像是對平輩的好友的規勸。池梁卻並沒感到尷尬,用充滿感激的目光看著韓芷,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很對,只可惜當時沒有人和我說這樣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當時有人和我這樣說,恐怕我也不會聽他勸告的。」
「從表妹開始牙牙學語的時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的了。二十年來,我心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喜歡我就喜歡,她煩惱我就煩惱。」
「如今我忽然知道她心上另有一個人,甚至這個人已經把我從她的心中擠出去了,你想想我的心裡是個什麼樣味兒?」
「我的心裡燃著妒火,妒忌幾乎令我發狂,漸漸我也形神憔悴了。」
韓芷越聽越是驚懼不安,「池怕伯當時在這樣的心境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她隱隱感覺得到,這事可能是和自己有關,連問的勇氣也沒有了。
池梁歇了片刻,喘過口氣:「我明白了表妹的心事,我的心事也給爹孃看出來了。
「有一天,媽媽找我單獨談話,她問我:爹爹說你近來好似無心練武,這是為了什麼?我不能否認,但也不能對母親說出真正的原因。」
「媽說,你不必砌辭騙我,你是我親生的兒子,你的心事,我還會不知?」
「於是她再問我:你和表妹,近來也好似疏遠了許多,這又是為了什麼?」
「我仍然只能回答:我不知道!但忍不住加多一句:媽,你要知道,應該去問一問表妹。」
「媽媽似笑非笑的望著我,說道:你是害怕她長大了,翅膀硬了,自己就會飛走了?」
「我沒說話,忍不住嘆了口氣。」
「媽跟著也嘆了口氣,傻孩子,要是你為這個操心,說不定倒是你自己的多疑了。」
「媽說,你的表妹雖然不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也是我一手撫養長大的,她素來柔順,我不相信她會沒有本心,另一個人,他身受咱家恩德,料想他也不敢做出對不住我們的事情。」
「看來媽媽已經看出了一點我們三人之間的事情,她所說的另一個人,當然是指我的師弟了。」
「我怎能對媽媽說呢?她是老一輩的看法,認為表妹若然和師弟‘私戀’,就是忘恩負義的。她既然這樣相信他們,我豈能去說他們的‘壞話’?」
「媽繼續說道:或許是因為你們年紀大,表妹知道遲早要做我的媳婦,對你也不免有點怕羞,以致反而有了拘束了。好孩子,你不要再多的胡思亂想了,媽會給你安排妥當的。」
「我懂得媽要給我‘安排’的是什麼,也怪我當時糊塗,並沒提出異議。唉,或許這也正是出於我的自私,在我的心底裡,我也是樂意由父母給我安排吧!」
「這一天終於來了,爹媽做了錯事,我做了更大的錯事!」
這更大的錯事是什麼?韓芷沒有勇氣問他,只有等待他自己說出來。
池梁在痛苦的回憶煎熬之下,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好像甚為害怕說出這個令自己難堪的事。韓芷見他如此痛苦的神情,幾乎忍不住就要叫出來:「池伯伯,你不想說,那就不必說吧!」
但池梁咬了咬牙根,終於說出來了。
「這一天是爹爹的生日,他沒通知親友,只是設下酒席,自己家人團聚。」
「那年我爹爹是四十九歲,做的是普通只設家宴的小生日。不請朋友,並不稀奇。但出奇的是參加這個家宴的有我的表妹,卻沒有我的師弟。」
「從師弟來到我家的那一天起,爹爹就一直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家人的,為什麼爹爹的壽辰,不讓他和我們一同慶賀?」
「不過,我雖然覺得奇怪,卻也隱隱猜得到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果然在酒過三巡之後,爹爹首先說道:‘明年我就是五十歲了,現今局勢不好,看來恐怕有天下大亂之象,我想趁早了結我的一件心願。」
「媽媽接著說道:‘慧兒,’這是我表妹的校蝴,‘你媽將你付託給我,我是你的姨媽,也等於是你的母親一樣。我不僅把你當作女兒,我還要你做我的媳婦,今晚這一席酒,一來是替你姨父祝壽。二來也是替你們訂婚的。你和梁兒先定下名份,過幾天再擇吉日成親。能夠見到你們成為夫妻,這是你姨父的心願,也是我的心願!你們自小就在一起長大,你也不用害羞了。」
「媽以為表妹是決無異議的,說出的話就像命令一般,根本沒有徵求她的同意。」
「哪知表妹聽了她的這番話,眼淚不禁淌了出來,面色也驟然變了。」
「媽媽呆了一呆,說道:‘什麼,你不願意嗎?’」
「表妹忍住眼淚說道:‘姨媽,多謝你將我撫養成人,我願意永遠做你的女兒。’」
「我媽道:‘這樣說,你是不願意做我的媳婦了?梁兒自小你在一起,他心裡就只有你一個人,你是應該知道的!我的梁兒有什麼配不起你?你縱然不念我的養育之恩,也該念他的一片痴情呀!’」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媽媽的話說到我的心坎裡,我也不禁流出了淚來。」
「流淚眼看流淚眼,我呆呆的看著表妹,我想當時我凝視她的目光,一定會讓她感覺得到是在埋怨她的。」
「唉,我為媽媽的話感動,卻沒想到,媽媽的這些話是多麼傷害了她的心!」
「唉,我也只知道自己傷心,卻不知道她比我還更傷心。」
「弄成這樣的常烘,爹爹當然很不高興,登時說道:‘你們給我祝壽,還是給我弔喪?哼,我本來想雙喜齊來的,你們卻給我哭哭啼啼,這算什麼?你們要怎樣,不妨對我直說!’他口裡說的是‘你們’,眼睛則只是望著我的表妹。」
「唉,表妹怎麼受得了這麼沉重的壓力?」
「她跪了下來,說道:‘要是沒有姨父母撫養,早就沒有我這個人了,你們要我怎樣就怎樣,請你們不要生氣了。姨父,我也不是有心觸你黴頭的,我只是思念亡父亡母,只恨自己的命生得不好,爹孃死得太早!’」
「我不知道爹媽是否聽懂她的弦外之音,我是聽得懂的。她要是父母在生的話,就不至於非聽我爹孃的話不可了。」
「但說起來我可真為自己感到羞愧,當時我非但不同情她,反而心裡的妒火燒得更旺。‘原來你是這樣勉強答應嫁給我,你答應嫁給我,心裡愛的卻是另一個人!’」
「我媽卻甚高興,或者她是真的不懂,或許她是為挽回這樣尷尬局面,假裝不懂。」
「她把表妹扶了起來,說道:‘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會聽我的話。你思念亡父亡母,這是應該的。但他們知道你終身有托,在天之靈,也必定為你高興的。今天是好日子,不許你再傷心,大家高高興興的喝酒吧!’」
「表妹強顏歡笑,我卻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不過酒倒是喝了很多很多。酒入愁腸容易醉,不知不覺我是喝得酩酊大醉了。」
「媽叫她扶我入房去睡,她要表妹先學會做一個好妻子,好妻子應該懂得服侍丈夫的。」
「我一進了房門,和她單獨相對,酒意更湧上來,心頭的妒火,也隨著酒意更濃更烈。我瞪著眼睛望她!」
「我的神情把她嚇壞了,她說:‘表哥,你喝醉了,早點唾吧。’她替我寬衣解帶,扶我上床。看來她是盼我立即矇頭大睡,她好溜出房去。她驚慌的神態,越發激怒了我,‘哼,我又不是老虎,你是怕我吃掉你嗎?’我想。跟著我又想道:‘她要躲開我,為的什麼?為的是要趕快去會情郎!’」
「我霍的坐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說,‘我沒有醉,誰說我醉。我清楚得很,你愛的不是我,是我的師弟。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是要和他幽會吧?你受的委屈,是隻能向他傾吐嗎?’」
「她呆住了,淚水又從她的眼睛流出來,她顫聲說道:「表哥,你原諒我,我辜負了你的情,但,我,我是不由自己……」
「我最後的一點幻想也破滅了,我明知她是愛我師弟,但我還是希望她否認的。即使是騙我也好。」
「現在,和我的希望剛剛相反,她親口‘招供’,她是情難自禁的愛上了師弟。哼,她居然還敢求我原諒!」
「我不敢聽她把話說完,我就冷笑說道:‘可惜你現在已經做了我的妻子!’」
「她好像對著一個陌生人,過了好一會子,方始低聲說道:‘不錯,我是答應了姨媽做你的妻子了,我不想騙你,現在我還忘不了他。成親之後,最好你帶我到別的地方去,我會慢慢忘記他的!’」
「她說的是真心話,可惜她忘記了一點,我喝醉了。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我寧願自欺欺人,不願聽她的真心話!」
「我抑制不住潛伏心底的獸性,突然爆發出來。‘你不會忘記他的,我也不要你委委屈屈的做我的妻子!但我得不到你的心,我還是要得到你的身體!’」
「我,我不是人,我是禽獸,我做了永難追悔的錯事!」
韓芷的心頭在抽搐,為他的表妹難過,也在為他難過。池粱抹乾眼淚,過了許久,說道:「我聽見她的哭聲,我的酒也突然醒了。」
「我後悔,我羞慚,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我噼噼啪啪打了自己幾個耳光,我不知要和她說些什麼話才好。」
「我不敢求她原諒,結果還是她先說話:‘表哥,我不會恨你,我可憐你!但請你原諒,請你忘記令晚之事,也忘記我吧!’」
「她說了這幾句話,就推開窗戶,跑了!我酒是醒了,但雙腿發軟,也沒顏面跑去追她。」
「她這一跑了出去,從此就沒回來。」
「唉,九州鑄鐵終成錯,我做了這件錯事,也造成了我和她的死別生離。我是永遠沒有機會向她懺悔了。」
「跟她一起失蹤的還有我的師弟。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師弟。」
「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我的爹孃當然又是傷心,又是生氣。但不知是為了遵守‘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還是為了避免刺激我的緣故,爹孃對他們的‘私奔’一事,絕口不提。不僅爹孃如此,家中的婢僕也不敢提及他們了。」
「死了的人還會有人提起,我的家人卻好像把這兩個人當作從來就沒有存在似的,突然間他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盡避他們已經走了,盡避沒人再提起他們,但他們還是留在我的心上,並沒有消失。」
「不錯,表妹最後留下的兩句話,是叫我忘掉那晚的事,忘掉她的。但我怎麼忘得掉呢。」
「我無法打聽他們的訊息,也沒勇氣打聽他們的訊息。我只有在花晨月夕,情難自己之時,偷偷跑到莫愁湖畔,在那柳蔭之下,吹我的蕭,追悔往事。」
韓芷聽得滿眶淚水,「怪不得他的表妹臨走時對他說:我不恨你,我可憐你。但我該同情誰呢?」不覺抬起模糊淚眼,叫了一聲:「池伯伯。」
池粱望了望她,遲疑片刻,繼續說道:「別憐憫我,我是該得到這懲罰的。」
「我本來不想再說下去,但這故事還沒有完。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時局不出我爹所料,瓦刺入侵,土木堡一戰,明軍一敗塗地,英宗皇帝御駕親征,也給敵人擄去。要不是兵部尚書于謙當機立斷,立即擁立新君,死守京城,抵禦強敵,大明恐怕早在二十年前就亡給瓦刺了。」
「轉危為安,那是後來之事。皇上被俘,京城被圍,訊息傳來,早已是人心惶惶。瓦刺鐵騎,雖然未到江南,流寇已是乘機紛起。在這些流寇之中,有些還是暗通瓦刺,準備作內應的。」
「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大家忙於應變,雖然我還在思念他們,哀傷卻已稍減了。」
「但想不到在這時候,我卻忽然得到他們的訊息。」
「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了父母在房中談話,正是談起他們。」
「媽正在罵我表妹:‘枉我將她撫養成人,她竟然和你的好徒弟私奔。如今已經知道他們下落,你說該怎麼辦?’」
「爹爹好像遲疑半晌,說道:‘怎麼辦?我也不知怎麼辦?’」
「媽連爹也罵起來了:‘你也沒決斷,難道你就任由他們忘思負義,任出他們敗壞門風。’」
「爹爹嘆口氣道:‘把他們抓回來又怎麼樣,難道咱們還能要她做媳婦嗎?’」
「媽媽也嘆口氣道:‘雖然不能要她做媳婦,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啊!我不能讓他們姦夫淫婦苟合,我要你把他們抓回來,用家法管教她!再說,她是我唯一的甥女,我要是不把她找回來,也對不住我死去的姐姐。’」
「我跑進去叫道:‘爹爹,媽媽,你可千萬不能難為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的錯!’」
「爹爹一聲長嘆,說道:‘你瞧見了吧,要是把他們抓回來,除非將他們處死,否則只有害了梁兒!當然你也不忍將他們處死的,是吧?那就只有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了。’」
「媽媽搖了搖頭,對我說道:‘真沒想到你這樣沒出息,她這樣對不住你,你還要護著她。如此看來,是不能讓她再踏進咱們的家門了,好吧,好吧,算我狠心,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我說:‘媽,我不是想把她找回來,但我要知道她和師弟的下落。’」
「媽說:‘什麼,你還是要找他們見一見面嗎?’」
「我說:‘我可以不見他們,但我必須知道他們的訊息,才能安心。’」
「媽無可奈何,終於告訴了我:‘他們是躲在杭州你的師弟一個窮親戚家裡。聽說他們已經私自成親了。’」
「最初我確實是沒有勇氣去找他們的,但後來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有股流寇正在蘇杭地區流竄,傳言這股流寇準備洗劾杭州。」
「我家也在準備逃難了,我不由得想起了他們,不由得暗暗為他們擔心了。他們武功不好,也沒有錢,身處危城,能逃劫難嗎?在這個關頭,我不幫忙他們,還有誰幫忙他們?」
「哪知到了杭州,結果令我大大失望。」
「他們不肯見你?」韓芷問道。
池粱搖了搖頭,「不是。」
「啊,他們兩個早已走了?」
「不是他們兩個,是他們三個人一起走了。」
韓芷詫道:「還有一個是誰?」
池梁深深的看了韓芷一眼,說道:「你聽我說下去,就知道了。」
「我找到了師弟那個窮親戚,他告訴我,表妹產下一個女嬰,剛剛滿月。身子本還很虛弱的,但為了時局緊張,恐怕戰火燒來,累了嬰兒無辜受難,在我來的前兩天走了。表妹也早料到我會來找他們,留下一封信託他轉交給我。」
「我不用拆開那封信,也已料到她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告訴我替我生了一個女兒,曾經想過要把女兒交回給我,但結果他們還是決意把嬰孩帶走。因為她希望我另找‘名門淑女’,不願留下這嬰孩妨礙我的婚姻。他們決意不管怎樣艱難,甚至犧牲性命,也要養大這個孩子!」
韓芷激動得叫了起來,說道:「她沒有騙你,後來在逃難途中,她的確是為了這個孩子犧牲了性命,那時孩子剛滿週歲!」
池梁說道:「這個故事我說完了,我沒有再娶,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找尋這孩子。現在我找到了,就不知道這個孩子,她、她……」
韓芷滿含淚水的眼睛望著池梁,池梁的一顆心卻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像一個犯人似的等候她的宣佈。
「我明白了,都明白了!」韓芷說道:「我就是那個嬰兒,你的表妹是我的媽媽,你的師弟,他,他是我的爹爹!」
池梁的心往下一沉:「她說得不錯,她的爹爹只能是韓師弟,我、我是不配做她的爹爹的。」
「爹爹!」韓芷突然叫了出來,投入他的懷抱。
「我現在懂了,為什麼爹爹不肯告訴我,原來我不是他的親生的女兒。但我知道他臨終時是要把實情說出來的,我想他如果天上有靈,也一定高興我和親爹團圓的。不,我說錯了。你是我的親爹,他也是我的親爹。爹爹,你原諒我這樣說嗎?」池梁流著淚聽她說了這番話,方始鬆了口氣。
「芷兒,要你原諒的是我,我還嫌你說得不夠呢!」池梁鬆了口氣,臉上淚痕還未抹,已露出笑容,說道:「他雖然不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最好的人!他是你的比親爹更親的爹爹!慚愧的是我,我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未有過一點好處,只是累你受苦受難……」
韓芷掩住他的嘴巴,「爹爹,你別自怨自艾了,過去的事也很難說是誰人的錯,如今咱們父女已經團圓,往事還何必再提?爹爹,你怎能說對我不好,昨晚你就曾經救過我的性命。」
池粱抹乾眼淚,「女兒,多謝你原諒我。對,就讓咱們父女從頭開始吧,但你不必跟我改姓,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韓芷嚥下了眼淚,「女兒懂得。我是韓家的女兒,也是池家的女兒,姓什麼那是無關緊要的。」
池梁說道:「這十多年來,你們父女是怎樣過活的?啊,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怎的練成了這一身功夫?你的功夫想必不是你爹教你的吧?」
「女兒的武功是義父教的,爹爹從未透露過他會武功。」
「啊,你還有一個義父,他是誰?」
「我的義父叫丘遲,是在王屋山下隱居的。他是爹爹後半生最要好的朋友,爹爹,這些事情,慢慢我再告訴你。」前一個「爹爹」是指韓湛,後一個「爹爹」才是池梁。要是有第三者在旁,一定聽得莫名其妙。但他們父女,說的聽的都覺得親切而又自然。」
池梁說道:「我也還有一個故事告訴你……」
「什麼故事?」韓芷覺得父親的神情有點奇怪,似乎想說又不想說的。
「關於咱家那支玉蕭的事。」
剛說到這裡,他們聽見蕭聲了,是葛南威吹的蕭聲。
陸崑崙已經替陳石星和雲瑚安排好,要他們明日一早進城,住在一個丐幫弟子的家裡,讓他們可以用半日時間作準備功夫,默記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晚上就要入宮了。
餞行宴「別開生面」,午夜舉行。群雄依次敬酒,輪到葛南威之時,葛南威說道:「陳大哥,我吹蕭給你送行,我也想聽聽你的彈琴。」
陳石星道:「好,那咱們就來個琴蕭合奏,你想奏什麼曲子?」葛南威道:「這是我所寫的曲詞,請你過目。」陳石星一看,說道:「好,寫得很好。」他把曲詞遞給雲瑚,說道:「瑚妹,你給我們伴唱吧。」
葛南威見他們神采飛揚,視死如歸,心中不無感觸,「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兩句詩不啻是為他們吟詠。嗯,陳大哥不管是否能夠無恙歸未,他得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與他同生共死,此生總是可以無憾了。唉,我相信素素也會對我這樣的,但她為什麼這兩天對我如此冷淡呢?」
他吹起玉蕭,雲瑚按拍唱道:「風蕭蕭兮——」眾人一聽這四個字,不覺臉色都變了,要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乃是荊軻刺秦王臨行前他的好友高漸離為他擊築高歌所唱的辭,眾人俱想:「葛南威胡為如此不知忌諱?」
只聽得蕭聲高吭,琴音清越;雲瑚唱下去道:「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奸。」眾人這才知道葛南威是改了給荊軻送行那首千古傳誦的曲詞,以求切合當前情事的。眾人這才轟然喝起彩來,齊聲說道。」改得好!」
蕭聲一轉,宛似遊絲嫋空,直上雲霄,琴聲清峻,也是越拔越高。雲瑚朗聲吟道:「壯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闊謁龍顏!」
林逸士擊節讚道:「壯哉,壯哉!」
韓芷笑道:「葛師兄這歌辭改得很好,不過,只贊‘壯士’,卻未免冷落了雲姐姐吧?」
林逸士道:「中幗不讓鬚眉,女英雄何嘗不可稱為壯士?」
韓芷道:「說得好,林大俠,我敬你一杯。」
雲瑚反覆再唱:「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奸。壯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闊謁龍顏。」唱罷,蕭聲琴聲戛然而止。「啪」的一響,琴絃斷了一根。
陳石星推琴而起,說道:「韓姑娘,託你暫時代我保管這張古琴,要是我不回來,就麻煩你代我送給段大哥吧!」
韓芷說道:「別這樣想,陳大哥,你和雲姐姐一定能夠平安回來的!」
陳石星哈哈笑道:「追求寸功成,生死河足慮!」笑聲中向四座環揖告別,便與雲瑚並肩走了。
陸崑崙親自送他們入城,群雄還在燈火通明的大廳,激動的心情都未平靜,誰也不想睡覺。
葛南威的玉蕭還拿在手中,忽地發覺池梁與韓芷都在注視他的這管玉蕭,若有所思。
葛南威也在奇怪:「為什麼師叔和韓姑娘遲遲而來?」
池梁說道:「芷兒,你告訴葛師兄吧。」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韓姑娘,你拜了我師叔為師?」池梁微笑說道:「她不是我的徒弟,她是我的女兒,說起來也可以算得是你的師妹的。」
葛南威大感驚奇,同時也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師叔昨晚那樣捨命保護韓芷。」
池梁繼續說道:「你們意想不到吧,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是我的女兒的。」
「葛家和池家既是同門,又是世交。我是把南威當作子侄一般的。你們以後要像兄妹相親才好。」
葛南威與韓芷以師兄妹的身份重新見過了禮,眾人跟著也向他們貿喜,不知不覺倒是把杜素素冷落一旁了。
杜素素冷眼旁觀,想起昨晚那件事情,心中滿不是滋味。
韓芷也是想起一件事情,她看著葛南威手中的玉蕭,暗自想道。」爹爹講他的故事之時,好幾次提及他那管家傳之寶的暖玉蕭,葛南威這管玉蕭吹出來的蕭聲也是特別好聽的,不知是否就是爹爹那管玉蕭?」
她凝神望著葛南威手中的玉蕭,杜素素卻不知道她注意的只是玉蕭,不由得更是心裡冒酸了。
葛南威察覺到了她的神情異樣,連忙說道:「韓姐姐惦記著段大哥呢,咱們還是趕快陪她回去,讓她把這個好訊息親口告訴段大哥吧。」表面是取笑韓芷,其實則是說給杜素素聽的。
他們回到楚家,段劍平剛剛睡過,段劍平見韓芷眼睛紅腫,只道她是為自己的病重擔憂落淚,連忙說道:「說也奇怪,我睡了一覺,已經好得多了,芷妹,你可用不著替我擔心啦。」
池梁笑道:「我剛才用的點穴法是有固本培元之功的,你不用十天,就可恢復如初。」
韓芷大喜過望,說道。」十天時光,轉眼即過。段大哥,你可以安心養病啦。」
段劍平說道。」對啦,池老前輩,你為我的病盡心盡力,恕我未能拜謝。」
池梁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段劍平道:「我固然要感謝你,昨晚我照顧不到韓姑娘,全靠你救她脫險,我更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
池粱微笑說道:「她是我的女兒,應該是我多謝你曾經給她照料才對,你怎麼會反而多謝我呢。」
段劍平又驚又喜,呆了一呆,說道:「原來池大俠是你的爹爹,怎的你以前沒有和我說過?」
韓芷說道:「我是剛剛才知道的。」
段劍平聽她說了箇中原委,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笑道:「韓姑娘,這可好啦!不瞞你說,在幾個時辰之前,我是還未知道我有治癒的希望的。那時我曾經這樣想過,我死了不打緊,就是覺得對不住你。你我命運相似,都是沒有親人的了。我‘大去’之後,誰來安慰你,誰來照顧你呢?如今可好了,你有了一個好父親,說句笑話,即使我的病不了,我也可以毫無牽掛的去另一個世界了。」
韓芷聽了他這樣真摯深情的肺腑之言,不由得淚盈於睫,說道:「段大哥,我不許你胡思亂想。我早知道你會逢凶化吉的。」
眼中含淚,心裡可是甜絲絲的,臉上也不覺掛著笑意了段劍平笑道:「是啊,現在你不用為我擔憂,我也不用為你擔憂了,那你還要哭什麼?」
池粱瞧在眼中,再糊塗也知道女兒和段劍平的感情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了。正是:
舊夢豈堪重再憶?柔情盡岸玉蕭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