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石星笑道:「我沒有說不吃,這是慕容圭的一番心意,我不吃也對不起他。不過,我捨不得整枝何首烏吃掉罷了。」說罷削下了一小片何首烏吞服。
雲瑚說道。」這麼一小片能有多大功效?」
陳石星笑道:「你不知道,成形的何首烏功能起死回生,我有內功底子,服一小片已足夠了。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雲瑚說道:「再服一片吧。」
陳石星推不過她的好意,只好再服一片。剩下的何首烏交給雲瑚收藏。
雲瑚嘆道:「真想不到咱們在瓦刺交到這許多熱心的朋友,連幕容圭也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忽見陳石星眉頭一皺,似乎在忍受什麼痛苦,雲瑚吃了一驚,說道:「大哥,你怎麼啦?」
陳石星道:「沒什麼。」他默運玄功,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只是有點奇怪。」
雲瑚連忙問道:「什麼事情奇怪?」
陳石星道:「何首烏應該是苦的,這枝何首烏味道卻是甜的。」
雲瑚說道:「或者成形的何首烏與普通的何首烏不同。」
俗語說「良藥苦口利於病」,陳石星覺得藥味不對,已經有點起疑,但還不想告訴雲瑚,兔她擔心。此時實在忍受不住,不說也不行了。
「我覺得有點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雲糊不知是否服食此藥應有的反應,說道:「怎麼會這樣子的?你試試把真氣匯入丹田。」
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面色大變,原來他已是腹痛如絞,坐也坐不穩了。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握著他的手,幫他運功凝聚真氣。
幸虧陳石星已經練成了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過了一會,疼痛雖然未止,已是好了一些。
「這枝何首烏恐怕有點不對,你拋了它吧。」陳石星道。
雲瑚大驚說道:「這枝何首烏有毒?」
陳石星道:「這是阿璞將軍送給我的,按說不該有毒。但我吃了之後,反而不見其利,先見其害。我也想不出是什麼道理。為了謹慎起見,寧可把它拋掉,免得害了別人。」
雲瑚說道:「我暫且保留它,要是當真是毒藥的話,也好有個證據。不錯,我也相信將軍不會害你,但只怕其中另有蹊蹺。咱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大哥,你現在覺得怎樣?!」
陳石星苦笑道:「我恐怕暫時不能動身了。我準備用先師所傳的內功心法,運功自療,希望在三天之後,可以恢復幾分功力。」
雲瑚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安心養病吧。三天也好,五天也好,不必掛慮耽擱行程。」
雲瑚將他扶入密林深處,只覺陳石星舉步艱難,他雖然極力掩飾,雲瑚亦已知道他中毒甚深了。一個內功幾乎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的高手,走路都走不動。雲瑚扶著他走,不覺走一步一陣傷心。
陳石星盤膝靜坐,過了一會,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雲瑚見他還能運用上乘內功,稍稍安心。
做完了吐納功夫,陳石星和雲瑚都是衣衫盡溼。雲瑚是關心太甚,不覺冷汗直流的。
陳石星道:「我有點口渴,想喝點水。」
雲瑚說道:「好,我替你去找水喝。要是碰上什麼危險,你立即發蛇焰箭。」蛇焰箭射出之時有一道藍色的火焰,這是昨晚阿璞給他們準備作為聯絡的訊號用的。
陳石星道:「你放心去吧。冬天野獸很少出來,我有白虹寶劍,即使是有野獸,料想也還對付得了。」
雲瑚走後,他繼續運功。越來越是感覺不對。並非運功於他無補,而是他更進一步的發現自己的中毒之深超乎自己原來的估計了。
他按照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把真氣緩緩納入丹田,忽地心頭一震,好像給利錐刺了一下似的,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真氣,又似蓄水池給鑿開一個缺口一般,幾乎一潰不可收拾。他強運玄功,才保得住一兩分。過了沒多久,又是突如其來的心頭一震。如是者週而復始,未滿即瀉,始終無法凝聚足夠的真氣,可以助他自己療傷。他左手替右手把脈,發覺脈息也大異平時,時粗時細,時緩時急,簡直是凌亂無章。按脈理來說,這已經是毒入臟腑,病人膏盲的絕症!
陳石星倒吸一口涼氣,「我死不打緊,但師父的遺命我不能辦到卻是死有遺憾!」要知張丹楓是希望陳石星把他晚年所創的劍法傳給他的大弟子——天山派現任掌門人霍天都的,陳石星的病這樣嚴重,勉強走路也難,如何還能走到天山?
另一件他更擔心的心事是:雲瑚與他有同生同死之約,他要是不幸身亡,縱然他生前留下遺囑,不許雲瑚以身相殉,只怕雲瑚也不肯從命!
忽地想起了師傅所傳的「玄功要訣」之中,還有一門「大周天吐納」之法,可以運功逼使毒質凝聚一點,讓它暫時不能發作!以後再設法醫抬,不過這個辦法卻也是有著極大危險的。
將毒質凝聚一年,毒性更大,不但發作的時間將會提前,而且只要發作,便將致命!
陳石星暗自思量,要是不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以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大概還可以有一年壽命的。若是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尚未能把毒質逼入體內,那就隨時都會毒發身亡了。不過好處在於他可以暫時恢復幾分功力,「只要給我一個月的壽命,我就可以走到天山。」陳石星心想。
「我必須瞞住瑚妹,免得她為我擔憂。反正是死,遲死早死都是一樣。師恩深重,要是能替師父完成心願,早死又何足惜?」陳石星終於下定決心,試一試這個危險性極大的運功聚毒之法。
陳石星可不知道,雲瑚此時也正是抱著與他一樣的心思。
雲瑚去我水源,運氣倒還不壞,走了一會,便聽得有漉漉的流水聲。
她向那條山澗走去,忽聽得有個稚嫩的童音叫道:「爹爹,你快來看,我掘到了寶貝啦!」雲瑚的蒙古話比陳石星高明得多,只要不是冷僻的方言和艱深的定句,一般的蒙古話她已是能聽能說。
只見一個大人匆匆跑來,笑問:「大驚小怪,你找到了什麼寶貝?」
孩子說道:「爹爹,你看,這東西像個嬰兒。爹爹,我記得你說過,人參和何首烏都是像嬰兒的,你看看是人參還是何首烏?縱然不是,也必定是極珍貴的藥物。」原來這孩子是常常跟他父親出去採藥的,此時他們也正是林中尋找藥材。
雲瑚又喜又驚,心想:「莫非此人就是那個隱居此山的名醫?這孩子找到的藥材不知是否和我懷中這株成形何首烏一樣?」
她剛要現出身形,只聽得那人已在叫道:「快把它丟開,這不是什麼珍奇藥物,是害人的毒藥!」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向他們跑去。
那孩子正在山澗中洗乾淨了那株「成形何首烏」,雖然他的父親已經說明這是毒藥,他還捨不得丟開。
那人吃了一驚,說道:「小姑娘,你是哪裡來的?」要知他在深山隱居,蒙古人也很少看到,何況是個貌美如花的漢人少女?他看出雲瑚是個漢人,當然驚詫更甚了。
豈知雲瑚比他還更吃驚,顧不得回答他的問題,便直接向那孩子說道:「小哥兒,請你把這株‘何首烏’給我看看!」
那孩子聽她說是「何首烏」,不知是她的話對還是爹爹的話對,不過卻自是不肯給雲瑚的了。
「你想騙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我掘到的寶貝,為什麼要給你?」孩子說道。他緊握著「何首烏」,把手放到背後。
雲瑚說道:「我並不是要你的東西,你瞧,我也有一株成形的何首烏,是不是和你掘到的那個‘寶貝’一模一樣?」
她把那株成形何首烏拿了出來,孩子一看,她這株」何首烏」可比自己掘到的那株大得多了,這才肯把自己的拿出來,說道:「奇怪,真的是一模一樣。不過你這株是哥哥,我這珠是弟弟。」原來雲瑚的「何首烏」有一尺多長,他這株只有七八寸長。
孩子正要伸手去接,他的父親忽道:「給我看!」拿了雲瑚的這株「成形何首烏」,只看了一眼,忽地抓著雲瑚手腕。
雲瑚吃一驚道:「你幹什麼?」但她已知這人不懂武功,而且也看得出他並無惡意,因此並不運功反擊。
那人吁了口氣,把雲瑚的手放開,說道:「你這毒嬰兒是給誰咬了一口的?」
雲瑚這才知道,原來他剛才是給自己把脈,大概從脈息中已經知道雲瑚並無中毒跡象,是以才有此問。
雲瑚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尖聲叫道:「你,你說什麼,這不是何首烏,是,是——」
那人道:「是毒嬰兒!它的形狀和何首烏十分相似,但藥性卻剛好和何首烏相反,何首烏功能起死回生,毒嬰兒卻是天下劇毒之物!」
原來用毒嬰兒充作何首烏來害陳石星,這是慕容圭和右賢王商量好的計劃的一部分。
那個告密的奸細不是別人,也正是慕容圭。
右賢王讓慕容圭冒充奸人,騙取陳石星的信任,是有著深謀遠慮的。他與慕容圭設計之時,尚無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可以殺掉陳石星的。但用這個辦法,陳石星必死無疑。他死在路上,阿璞父子不知道,還要感激慕容圭是個「捨身救友」的奸人,豈不更妙!
他們這個毒計設計得天衣無疑,莫說陳石星,本來對慕容圭早已大起疑心的雲瑚也給他騙過了!
此時雲瑚知道已經遲了,她眼淚都急得掉了下來,連忙問那人道:「毒嬰兒可有解藥?」
那人搖了搖頭,「無藥可醫!」
雲瑚眼睛一黑,搖搖欲墜。那人將他扶住,說道:「是誰服了這毒藥,你趕快回去——」他見雲瑚這副模樣,自是猜想得到,誤服毒藥的人必定是她的親人了。他要叫她趕快口去亦理後事,但這「辦理後事」四個字卻是說不出口來。
雲瑚含著眼淚,忽地跪下,給他磕頭。
那人連忙將她扶起,說遁:「姑娘,你幹什麼?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雲瑚使了個「卸」字訣,輕輕卸了他的力道,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頭,說道:「小女子求你老人家救我哥哥的性命,他受了傷,他不知道這是‘毒嬰兒’,已經吃了兩片。」
那人拉不動雲瑚,不覺也是吃了一驚,驀地疑心大起,說道:「你怎知道我會治病,是誰指點你來的?」
就在此時,忽聽得馬嘶鳴的聲音。
那人厲聲喝道:「你帶來的是什麼人,是不是想綁架我?」
雲瑚說道:「不,不,不是我帶來的。我也不知——」
話猶未了,只聽得腳步聲已是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奔來,有人說道:「那邊似乎有人說話,咱們過去看看。」
雲瑚壓低聲音說道:「這兩個人恐怕是來追捕我們兄妹。」認腳步聲,她已經聽出這兩個人是會武功的了。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你還想騙我?」
時間急促,雲瑚無暇分辯,只好在他耳邊說道:「你若害怕他們對你不利,你先躲起來,我對付他們!」
那人說道:「我是決計不躲的,既然你說你不是和他們一夥,你躲起來!」要知他是住在此山的,心想蹤跡既然給人發現,要躲也躲不開的,何況他對雲瑚也還未敢相信,因此索性豁出去了。
雲瑚沒有辦法,只好聽他的話,先躲起來。
雲瑚剛剛蔽好身形,那兩個人便即來到。果然是兩個帶有弓箭的武土。
為首的武士喝問:「你們有沒有見著兩個漢人,一男一女,年紀很輕,大約都不過二十歲左右的。」
那老者搖了搖頭,說道:「沒見著,你們是……」
那武士說道:「我們是右賢王王府的一等武士,奉了王爺之命,來追捕刺客的。
「刺客就是那對漢人男女,他們行刺不成,跑到這座山上躲藏。所以你必須說實話……」
老者說道:「你們說的這兩個漢人,我委實沒有見過,怎敢胡言?」
武士說道:「你熟悉此山,你幫我們尋找!」
老者說道:「我不是不想幫忙你,不過,不過——」武士喝道:「不過什麼?」
老者說道:「這座山這麼大,我年紀大了,腳也不大方便。我陪你們去找,恐怕反而誤了你們的事,我看還是你們快點自己去找吧,免得給他們逃了。」
武士聽他說得有理,正想離開,他的同伴忽地推開那個孩子,叫道:「你快來看,那,那是什麼?」
原來老者剛才把那兩個「毒嬰兒」地在亂草堆中,那堆亂草給孩子的身形擋住,但他瘦小的身軀不能全部遮掩,給一個武士發現了。
那武士連忙跑過去把兩個「毒嬰兒」拿出來,一看之下,大喜如狂!
「咱們找到了寶貝啦,哈哈,你看這不是成形的何首烏嗎?」那武土大聲叫道。
老者慌忙說道:「你們千萬不能要它!」
那武土喝道:「你不幫我們抓強盜,這點東西還不捨得。」
老者說道:「這、不是何首烏……」
話猶未了,那武士已是拔出刀來喝道:「你還想騙我,你不許我拿,我就殺你!」
那兩個武士拿了何首烏,連忙就走,不過一會,忽聽得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原來那兩個武土已是毒發身亡了。
雲瑚跳了出來,說道:「老先生,我的身份,不用我自己說了吧?」
彼比通名,這個老者果然是「山中醫隱」戈古朗,兒子叫戈密特。
戈古朗一面走一面問她的遭遇,雲瑚簡單扼要的把她和陳石星怎樣來到和林。怎樣得到阿璞父子幫忙他們的報仇,怎樣大鬧右賢王王府,後來陳石星又是怎樣中了「毒嬰兒」之毒等等事情,說給戈古朗知道。
戈古朗道:「實不相滿,右賢王是我最恨的人,阿璞將軍則是我最欽敬的人。原來你們是阿璞將軍的朋友,剛才你若是早說,我也不會對你起疑了。」
雲瑚道:「那麼你肯救我哥哥的性命嗎?」
戈古朗道:「不是我不肯,是我力所不能!」
戈密特忽地跳了起來,說道:「爹爹,你有沒有聽見?」
戈古朗道:「聽見什麼?」
戈密特道:「我好像聽見了有個人輕輕嘆了口氣。」
戈古朗遊目四顧,說道:「這裡哪有別人,你一定聽錯了。」
戈密特道:「莫非是那兩個惡人死了不忿?」想起那兩人死狀之慘,不覺毛骨悚然。
雲瑚因為心神不寧,倒沒聽見,心想或許是風聲也說不定。
她哪知道原來陳石星已經恢復三分功力,聽得這邊人聲,恃來察看。戈古朗和她的談話,陳石星全聽見了。
雲瑚和戈方朗父子回到原來地方,只見陳石星仍在打坐,頭頂冒出白汽。
戈古朗頗為驚異,說道。」別打擾他,待會兒我再給他診治。」接著對雲瑚道:「你們兄妹暫且在我家住下,我當盡力而為。」
雲瑚燃起一線希望,說:「多謝老怕。」
戈密特忽道:「咱們家裡那隻雪雞已經吃了,拿什麼招待客人?」
雲瑚笑道:「捉雪雞我最拿手,我和你去捉雪雞。」
雲瑚離開之後,陳石星忽地張開眼睛,悅道:「戈老怕,求你一件事情,」
戈古朗道:「別忙,我先替你診脈。」
他只道陳石星是求他救命,診過了脈,說道:「你不必多問,我會竭盡所能替你治病的,你已經是我平生所見過的病人之中,生命力最強的一個病人了。」
陳石星道:「我不是求你挽救我的性命,我已經知道我中這毒是無可挽救的了。人總不免一死,遲死早死,我倒並不在乎。」戈古朗吃一驚道:「你怎以知道?」
陳石星道:「戈老怕,你和我的妹子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此言一齣,戈古朗知道瞞他不過,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靜默一會,陳石星道:「我只想求你挽救我妹子的性命。你不知道她已經立了誓與我同生共死的……」
話猶未了,戈古朗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待我再想一想。」
想了一會,戈古朗道:「你既然自知病狀,我只能對你說實話了,不過找先要問你,你是用什麼法子把毒質都逼入丹田,凝聚在一點的?」
陳石星道:「這是先師傳給我的一門內功,名叫大周天吐納之法。不過,我練得還未到家。」
戈古朗道:「你可以自行運功,讓毒質慢慢散發嗎?」
陳石星道:「我做不到,再練十年,內功也還未能達到這個境界。」
戈古朗道:「那我老實對你說吧,以你的內功造詣,若是不用這凝聚毒質的法子,可以多活一年。不過在這一年當中,你是不能走動的。如今你用了這個法子,武功雖然可以暫時恢復,但一旦發作,毒性更為猛烈……」
陳石星說:「我知道,一發作,那就必死無疑。但我要上天山還我師父的心願,只能行此險著,不知我可以活多久?老伯,我盼你說實話!」
戈古朗道:「大約三個月左右,可能提前一些,也可能推後一些,那要看你自己……」正是:
功成身死原無憾,折翼鴛鴦事可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