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微杜笑得很輕淡,卻有些不容拒絕,彷彿他的要求很合理。
羅暮雪身後的師爺忍不住道:「方公子,此事不妥,男女有別,陸姑娘不能見外男。」
方微杜的童兒伶牙俐齒道:「我家與陸家乃通家之好,何況陸姑娘不過寄居你們府上。」
師爺氣悶,羅暮雪擺擺手制止他開腔道:「方公子,請。有什麼話,請方公子一次跟我的未婚妻說完。」
雖然態度也雲淡風輕,未婚妻三字咬音卻很清楚。
方微杜笑了笑,也不回答,便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跟著羅暮雪去見陸蕪菱。
因裡頭是內宅,師爺等人俱不得進,只有羅暮雪帶著方微杜,身後跟了個童兒。
因陸蕪菱不過住在第三進西廂,路自然不遠,穿過庭院便是。
陸蕪菱還臥床,好在早起繁絲給她梳妝過的,不是雲鬢散亂之狀。聽說方微杜來,她只能坐在床頭見客,面上也是平常。
繁絲以前和方微杜也是極熟悉的,看到他來,久別逢故人,何況這樣境地中,忍不住熱淚盈眶,道:「方公子。」
方微杜點點頭,和聲道:「繁絲,你做得很好。」
得此人如此一讚,繁絲眼淚都落了下來,手忙腳亂擦眼淚。
方微杜在羅暮雪身後走進陸蕪菱屋子裡看到她,就彷彿這屋裡沒有旁人了。
「蕪菱,你可好些了?」聲音溫柔,眼神直視。
雖然方微杜在誰面前都清清和和,但是似乎這時候,才特別真實。
陸蕪菱看著他微微一笑,道:「好多了,承蒙牽掛。」
方微杜點點頭,道:「對不住,蕪菱,我知道你家的事時已經回鄉,沒能及時救助你。」
別人說這話可能是藉口,但是方微杜說了,必然是真的。
陸蕪菱笑了笑,道:「多謝方兄掛念。」眼睛在羅暮雪身上過了一下,複雜的神色一掠而過,淡淡道:「我幸得羅大人相救,未曾受罪。」
方微杜再次點點頭,道:「可還有我能為你做的?」
陸蕪菱想了想,搖了搖頭。
方微杜凝視她片刻,撥出一口氣,道:「蕪菱,昨夜我譜得新曲,今日請你一賞。」
方微杜琴藝一絕,自認還在文采之上,陸蕪菱卻在音樂上全無天分,琴藝差得很,可是方微杜始終認為陸蕪菱是他的知音,以前便是,只要有新曲,必要來找陸蕪菱。
陸蕪菱似乎每次都能聽出他所欲奏。
方微杜也不等人拿琴凳來,也不管自己一襲白衣,便直接在屋門口席地盤腿而坐,將琴置於膝上,手指微撥……
琴聲起調沉鬱,繼而激昂,歌詞卻是很詭異糅合了《贈衛八處士》和《胡笳十八拍》:「……人聲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雲山萬重兮歸路遐,疾風千里兮揚塵沙……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日東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隨兮空斷腸。對萱草兮憂不忘,彈鳴琴兮情何傷……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於殊匹,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洲……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沉鬱和悲愴間銜接得極為美妙,全然不露痕跡,讓人覺得怪異偏又和諧,最後琴音漸希,終歸無奈……世事滄桑,原非人力所能更改。
方微杜向來琴聲清和,甚少作此悲音,這一曲出,連庭中絲毫不懂樂理的下人們都聽得站住,人人都想及自己最為悲傷,卻無可奈何的事,黯然神傷。
陸蕪菱一直沒有看他彈奏,眼睛裡卻慢慢盈滿眼淚,她面上還是平常從容之色,似乎悲傷只能從眼睛裡的淚透出來,但又似乎並不悲傷。
她聽方微杜的琴,唯這一次聽得最透徹清楚,他所想說的話,她已經完全明白。
最後琴音歇,陸蕪菱眨著眼睛眨掉眼睛裡的淚,終笑著輕聲道:「謝謝方兄你為我所作的一切。」
方微杜起身將琴交給童兒抱著,自己立在那裡,也不曾拍拍衣服上所沾灰塵,好似他的白衣總是不會沾染塵埃一般,聽到陸蕪菱此言,低頭凝視著她,極為溫柔地輕笑道:「……傻孩子。」
然後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嘴唇略翕又合上,最後也只是笑了笑,朝羅暮雪一揖,轉身而去。
童兒連忙抱著琴小步跟上。
陸蕪菱的目光追隨那白衣直至轉角消失不見,卻什麼都沒說。
自始至終,羅暮雪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在方微杜彈琴時,也想起了幼時山中歲月,想起大雪中伏擊野獸的孩子,想起母親死後也留著的笑容,想起他這麼多年的浴血廝殺,想起他在京中是如何從舉動皆不自在,動輒被人鄙笑,到如今的舉重若輕……
他還看著陸蕪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