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能想象出陸蕪菱在這樣的琴聲裡會想到什麼。
方微杜深知樂理,他的琴音並非一味悲苦,每到悲慟處便被拉回沉鬱無奈,唯這樣的收放,令人彷彿有一口鬱血淤積心頭,而最後又是那樣悵然而止。
他雖然被琴曲中自己被視作「殊匹」,比作「胡羯」而隱怒,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看著陸蕪菱,彷彿會怕她最後口角溢位血來。
可最後她連眼淚都不曾落下。
他心中一時茫然,不知道是為自己怒還是為陸蕪菱痛,還只是為人生悲哀而已。
不過,方微杜,確實不愧是君子。
他的意思,他同樣也懂了。
羅暮雪受了方微杜一揖,並沒有還禮,他仍是站在那裡,看著她慢慢眼簾低垂,便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去。
外頭等著看全武行的圍觀群眾,只聽得裡面隱隱有樂聲,最後方微杜好好地驅車而出,不由大失所望,漸漸散去。
當事人似乎都寂靜下來,這件事本身,卻被換了姓名編了話本,開始傳揚起來。
奇怪的是話本的結局有好幾個不同版本:一個是將軍為二人所感動,最後把佳人送給了才子,讓他們雙宿雙飛,後來才子做了宰相,佳人得了誥命,將軍被奸人所害,還幸得二人所救,最後將軍和丞相都成了朝廷頂樑柱,兩家成通家之好,三人相得宛如風塵三俠,還互許兒女婚姻……;一個是二人私奔,被抓住,上違君命,又不被父母所容,無奈殉情死在了一起……
而流傳最廣的結局是將軍戰死,佳人又獲自由,不過卻因再適不為公婆所接納,只得做了才子的妾室,被大婦暗中百般折磨,最後在夜裡懸樑自盡,一命嗚呼,香魂渺渺。才子得知之後,怒髮衝冠,把大婦給休了,最後又續娶一房,每每同新婦提及往事,二人不勝唏噓,然後一起去給佳人上墳,新婦謙遜,在墳前稱佳人為「姐姐」,並道我會替你照顧好相公云云……
大致是最後一種情節曲折,悲中有喜,喜中有悲,十分符合大眾口味。
而這對於馬上要出征的羅暮雪,簡直是不祥得很。他自己倒沒有很在乎,反而看著想,陸蕪菱一定是不會懸樑自盡的,她一定不喜歡這死法,憋屈得很,她喜歡快意恩仇,弄把刀自刎比較好。
當然,她又怎麼可能肯為人妾室呢?
羅暮雪出征不過幾天的事,按理應當收拾的東西很多,陸蕪菱既然病了,繁絲又要照顧她,端木嬤嬤只好忙前忙後,又管家又收拾東西。不過自從方微杜來過之後,羅暮雪便再不曾去見過陸蕪菱。
出征前一天,陸蕪菱打發了繁絲去睡,自己坐在燈前,也未曾更衣梳洗。
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時,她一點都不驚訝,似乎早就知道他要來。
羅暮雪的臉在燈光下晦暗不明。
陸蕪菱還準備了茶。
她揚手請他坐,沉默一會,開口道:「你來是想同我聊天還是想要同我睡?」
羅暮雪坐下喝了一口茶,才道:「先聊天,再睡。」
陸蕪菱本來狀甚自若,以為自己這麼一說,羅暮雪會不好意思,豈料他臉皮比自己所想還要厚得多,一時漲紅了臉。
羅暮雪本來來時心情並不好,看她這樣,不免又有些好笑有些心軟,卻還是不露聲色,再喝一口茶後,開口道:「我走之後,你是打算怎麼跑?」
這下陸蕪菱也不得不吃驚了,她抬頭瞪著他。
羅暮雪神色平靜,不以為然:「你拖延婚期,不就是想要設法跑掉嗎?」
然後分析給她聽:「……方微杜上次你說得很明白了,是不想再跟他牽扯,怕連累他?還是怕他父母不能容你?總之隨便吧……哦,四皇子你要小心,口蜜腹劍的人物,最好別接受他幫忙……要是落在他手裡,恐怕你會發現男人有時很可怕……」
他看到陸蕪菱臉上露出羞惱之色,又道:「對不住,我忘了,陸二姑娘是有骨氣的,豈會求男子相助?……不過,四皇子對你志在必得,大概會讓人看著,你自己溜出去,恐怕沒多久就到他手裡了,他哄人的本事大得很,不過我的菱角兒這麼聰明不大容易上當,但是男人強迫女人的法子多得很,隨便把你的繁絲抓起來割幾刀,恐怕你就哭著任他玩弄了……」
陸蕪菱聽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站起身道:「羅暮雪,你今晚是來羞辱我的?」
羅暮雪有點疲倦,背靠到椅背上,看著她嬌俏的身形,深吸了口氣,彷彿喟嘆道:「我不是……陸蕪菱,你能乖點嗎?就算你跑出去,沒被四殿下抓住,恐怕也會被人販子抓住,不知道賣到哪裡去受罪……對,你聰明得很,可惜再聰明,在力量面前有時候也是沒用的……讓我想想,你是想跑去哪裡?你父親那邊無有近親可靠,你是想去找你的舅舅還是大姐?他們就算庇護你一時又怎樣呢?我總要回來的……」
說了一長段,他似乎累了,羅暮雪並不是喜歡長篇大論的人,他站起身來,走到陸蕪菱身前,看著她。
陸蕪菱後退了一步,咬著嘴唇,滿眼倔強。
羅暮雪上前捉住了她雙臂,把她朝床上按,一邊繼續淡淡道:「若是恨我,就詛咒我戰死吧……不過,我會努力活著的,還得回來照顧你……」他把她背朝上按在了床上,摸了摸她的小肚子,道,「……和你肚子裡可能有的孩子。」
陸蕪菱被他屈辱地壓著跪伏在床上,瞬間覺得委屈不能抑止,放聲大哭。
羅暮雪聽她哭得像孩子一樣,實在下不去手,覆過去從背後將她摟在懷裡,嘆道:「別哭了,你到底哭什麼?上次我已經很忍著了,很輕很輕啊,還是很痛嗎?」
陸蕪菱在他懷裡哭得抽噎。
羅暮雪將她轉過來,如抱孩子般抱著拍撫,一邊低聲道:「你這個捂不熱的傢伙,還要我怎樣?把心掏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