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佳!」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在這夜裡卻格外明晰,遲佳嚇了一跳,抬頭。
「你睡我房間吧,我睡客廳。」
他說。
直到很後來,陳默才知道,自己把房間讓給她睡的那晚,她都幹了些什麼。
她穿著他的睡衣拍了張照片,「不小心」把他寫字檯上的書都拍了進去。
照片發了朋友圈,只對肖雯可見——
就是曾經拖陳默的室友把陳默叫去生日趴的那個壽星,肖雯。
肖雯原本對陳默頗有幾分意思,見到遲佳發的這張照片後,再也不曾主動找過陳默。
那時的陳默,對肖雯其實也有幾分意思——他向來容易被性格乾脆爽利的姑娘吸引,曾經的向南星是這樣,如今的肖雯也是這樣。
反倒是對遲佳這種精明過了頭的姑娘,他骨子裡是排斥的。
他母親就特別精明,事事算計,他從來不齒母親的這種性格,對遲佳,起初也沒有想深入瞭解的慾望。
肖雯的疏遠,漸漸地,他對對方的好感也就淡了。他實習很忙,其實也沒有太想談戀愛的心。可他漸漸發現,遲佳這姑娘,其實偶爾也有可愛的一面。
陳默有個中國胃,平常一旦忙起來就索性捱餓,他有段時間經常胃痛,也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遲佳經常做多了晚餐,總是送一點到他公寓,給他和他室友。
後來不知怎的,就演變成了她每次都會多做一份便當,他在大學醫院實習,每天中午,護士長都會把便當轉交給他。
每次護士長都操一口西語口音的英文對他說:小甜心讓我給你。
陳默其實挺不好意思的,讓她不必麻煩,她卻說自己愛做飯,不麻煩。
他只能偶爾請她吃頓飯作為答謝。這麼一來二去,圈裡都傳他倆在談戀愛。
陳默解釋過幾遍,只是朋友。
有男性朋友揶揄他:追了你這麼久,你還只當人家是朋友?人姑娘得多傷心?
陳默怎會不知她對他的那點心思?
可他對她,終究少了份怦然心動的感覺。
圈子裡的女生們對陳默這個曾經的「天菜」,也漸漸看淡了。陳默這人吧,看似對誰都好,但偏偏這種人最冷血,誰也走不進他心裡。
偏偏遲佳,還削尖了腦袋,想走進人心裡去。
不自量力,該!
不知是否是他把她歸為「普通朋友」的定位,傳到了她耳朵裡,往後幾天,他的便當供應突然斷了。
陳默起初還鬆了口氣。覺得她放下了,挺好。
後來才知道她是生病了。
倒也不是什麼大病,智齒髮炎而已。
在美國沒上保險的話,看病費用很高,偏偏她就沒上保險——
拍片、潔齒加拔牙,總共得花1000多刀。她沒捨得花錢,忍著沒去醫院。
他就在牙科實習,她卻沒諮詢過他半句話。
他是偶爾在朋友圈裡,看到向南星和她在照片底下你來我往的聊天,才知道她的智齒已經腫了四五天。
星仔:你那邊都凌晨兩點了吧,你怎麼還沒睡?
jia:智齒髮炎,疼得睡不著……
星仔:這麼嚴重?去醫院看了麼?
jia:你是不知道在萬惡的美帝看個病有多貴,都夠我買個lv包了。
星仔:陳默呢?你沒問問他?
……
遲佳沒回。
他看到倆姑娘版聊內容時,已經是隔天傍晚。他剛從校醫院回到公寓,準備上樓,上了電梯卻又下來,改道去了半地下室。
敲開她的公寓門,門裡的她,左臉有些腫。
她一臉驚訝:「你怎麼來了?」
雖然他們同在一棟公寓樓,偶爾去學校,她也會搭他的車,但他從沒來過她家。
這回他突然登門,她措手不及也正常。
她的公寓收拾得很乾淨,但東西不多,不像他的公寓,他媽來美國看望他一次,就恨不得把鍋碗瓢盆全都備齊。
「智齒髮炎了?」
她愣了下,詫異地揚眉。
陳默也沒說別的:「張嘴,我看看你的牙。」
「……還是別了吧。」
「看個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那我先去漱個口。」
她去廚房接了杯水,陳默也跟了過去,剛要開口讓她兌杯溫鹽水漱口,卻先行愣了。
冰箱門上貼著很多手寫的菜譜。
就像課堂上做筆記似的,每個環節都有備註。
胃疼不能吃哪些,可以吃哪些,也都列了出來。
料理臺上還倒扣著一本敞著書頁的《中餐速成100》。
原來她的廚藝,都是現學的。
陳默看著她仔細漱口的背影,目光稍有遲滯的同時,她已放下水杯,回過身來。
她當著他的面張了嘴,示意左下:「就這兒,腫了。」
陳默回了神,他手邊也沒有工具,只能讓她先等等:「我先洗個手。」
「……」
她尷尬地又把嘴閉上了。
這姑娘平時愛打扮,又會穿衣,此刻這樣素顏配著一身素色睡衣,頭髮還亂糟糟,她尷尬地咬了咬下唇。
陳默第一次發現她有一顆小虎牙,咬下唇時,虎牙露出一個尖兒來,挺……
可愛的。
陳默用洗手液洗了手,示意她張嘴,直接用手去摸她左下的智齒。
「你這智齒還沒萌出,這是第幾次發炎?」
「第三次。」她張著嘴說話,怕他聽不清楚,又用手比劃了個三。
「我一會兒去樓上拿點藥給你,你先吃著,」他收了手,轉身邊洗手邊說,「你這應該是阻生齒,消腫之後就拔了吧。」
「可……」
陳默突然想到她和向南星在朋友圈裡說到的那段,笑了笑。「你時不時腫個臉,背再貴的lv包也不好看,你說是不?」
「……」
最後那顆智齒,是陳默幫她拔的。
他前陣子通過了nbde考試,已經可以執業,他有同學家裡是開牙科診所的,他親自操刀,那點材料費他掏腰包付了,沒告訴她。
她還有兩顆智齒,他建議她都拔了,萬一她知道還有材料費一說,肯定不樂意。
畢竟她這麼省……
可她拔完牙沒幾天,臉還沒徹底消腫,他就在公寓樓底下,遠遠瞧見拎著個lv袋子的她。
她倒是捨得犒勞自己。
這姑娘虛榮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陳默雖然覺得變扭,但也見怪不怪。
只是在她也瞧見他之前,他還是下意識地先一步閃身進了電梯,沒和她打上照面。
那之後,她又開始往醫院送便當,但陳默都沒收。
半個月後他生日,也沒有請她。
他原本只想請親近的朋友在家熱鬧一下,肖雯卻借了她家的湖畔別墅出來,為他慶生。
陳默一來不喜歡這麼高調,二來,他和肖雯已經許久不曾聯絡——之前,他和肖雯剛有發展的苗頭時,肖雯卻突然冷落他,如今又突然這麼熱絡地為他張羅生日,他實在不明白這姑娘心裡在想什麼。
直到肖雯給他看了遲佳的朋友圈,那張只對肖雯可見的照片,陳默懂了。
「我前陣子聽你室友說,幾個月前密歇根暴雨,遲佳的半地下室淹了,你曾收留了她幾天。你沒想到她會發朋友圈吧?還只對我可見……」
「……」
「她這人怎麼這麼……」
肖雯沒說下去。
肖雯的小跟班替她說了:「呵……綠茶婊。」
生日隔天晚上,一行人才開車回到市裡,如果不是陳默明天還要實習,大家都想在湖畔多待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