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陳默反倒失眠。
開車回市區明明已經很累,卻睡不著。
他的微信裡還有遲佳,在他生日零點發來的祝福。
他沒回。
躺在床上,就著檯燈,舉著手機反反覆覆地看對話方塊最後,她發來的表情包。
表情包的笑臉看著有多傻,發來表情包的那姑娘就有多心機。
他覺得他應該跟她說清楚。
他不會喜歡這種滿腦子套路的姑娘,讓她別費勁了。
可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陳默平時不喝酒,家裡連啤酒都找不著,幸好有朋友送了一套酒版給他,作為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都還在車的後備箱裡,他穿上外套下了樓,深秋季節,安娜堡的夜,涼意陣陣。
陳默的車停在路邊的停車格里,suv車身算高,可他坐在敞著的後備箱裡,還是有些逼仄。
一套酒版八種酒,喝了三種,他就醉得差不多了,但意識還是清醒的。
一個熟悉的人影路過他的車邊,陳默餘光瞧見,扭過頭去,是遲佳。
她手裡拿著一包煙和一個火機,看來都是剛買的,她拆了煙盒的包裝,拿出一根叼在嘴上,動作很熟練地打著火機的火石。
咔嚓一聲,火星剛冒起。
沉默冷笑一聲,沒管,低頭又開了瓶酒版。
不遠處的遲佳卻頓住。
遲佳扭過頭來,看到他的當下,趕緊把嘴上的煙連同手裡的火機和煙盒,全都塞進了兜裡。
她走過來,喚了他一聲:「陳默?」
陳默沒理會。
她徑直走過來的同時,他從後備箱裡起身,「砰」地關上箱門,力度太大,震得他頭暈。
他剛要扶住車子站穩,她卻先行多此一舉,一把饞住他。
「你怎麼大半夜坐這兒喝酒?」
他把她攙扶著他的那隻手扯開,卻沒放開,而是拿起她的手,送到自己鼻尖,低頭嗅她指間。
那裡還有菸草的氣息。
一見到他就把煙熄了,裝什麼好姑娘……
他就不明白了,有什麼好裝的?
她一臉驚愕,觸電般收回——
大概這也是裝的。
遲佳把他送上樓,按他公寓的門鈴,沒人。
陳默聽見她給人發語音:你沒在家麼?
他室友今晚去女朋友家了。陳默想開口告訴她,卻嗓間乾澀,放棄。
很快遲佳也從陳默室友的回覆裡知道了答案。
她問陳默:你帶鑰匙了麼?
陳默沒理她。
她大概以為他醉得意識模糊,把他帶回了半地下室。
她把他放在沙發上,去廚房倒水。
陳默的手機震了起來,他忍著頭疼,撐著坐起,腳不小心踢落了原本放在沙發另一角上的紙袋。
他一邊從兜裡摸出手機,一邊彎腰去撿那紙袋。
看見來電顯示上是肖雯的名字,同時,餘光也看清了他撿起的紙袋,是lv的。
紙袋裡的盒子還繫著緞帶,看來她買來還沒拆。
忍痛那麼多天,省下了拔牙的錢,好不容易換來的名牌包,卻放了半個多月沒背?
呵……
陳默隨手把那紙袋扔回地上,空出手來準備接聽電話。
紙袋裡的卡片卻滑落了出來,正落在他腳邊。
他愣了一下。
卡片上寫了五個字:陳醫生,生快。
左手邊是卡片,右手邊是來電,半晌,他做出了選擇——
電話一直沒被接聽,對方便掛了。
陳默撿起卡片。
他幫她拔牙那次,打麻藥前,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陳醫生,你說我這是深度阻生智齒,挨著神經,如果拔牙的時候神經受損,我可就面癱了,沒人要了怎麼辦?」
「……」
「醫生會負責麼?」
你,會負責麼……
她忍著牙疼省下的錢,為什麼就不給她自己買個名牌包?
之前有瞧不上這種行為,如今,就有多寧願她這麼做。
人心就是這麼的矛盾。
腳步聲從廚房那邊傳來,陳默把卡片丟回紙袋,剛來得及躺回沙發上,她已端著杯水,來到他跟前。
他兜裡的手機又開始震,他皺了下眉。
震動聲她也聽見了,可她一言不發,也沒喊他起來,一時之間,只有手機的震動聲,填補著空白。
隨後他感覺到,她的手摸進了他的口袋——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
不知她只是掛了來電,還是直接關了機,他的手機自此陷入一片安靜。
「陳默?」她小聲開口喚了句。
卻不知是她先開的口,還是他先睜的眼。
她一怵——
他的手機,她還攥在手裡,沒來得及放回去。
陳默卻只是看著她,眼裡似乎有審視,又似乎什麼情緒都沒有。
陳默看著她,忽然很想冷笑。
卻分不清是討厭她?
還是討厭那個,剛剛對她有了絲心動的……他自己……
他卻未能笑出來,她的眼裡,一絲猶豫先行一閃而過。
那絲猶豫在她眼中稍縱即逝,下一秒她已十分果決地捧住他的臉,忽地吻了上來。
不知是誰說過,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齒,還有愛情……
陳默坐靠在床頭,不知該不該把這一切歸罪給酒精,其實他知道,他根本就沒醉。
許久,他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她枕著他的胳膊,他沒有收走胳膊,卻也沒有摟緊她。
遲佳側了個身,湊到他胸口趴著,仰頭瞧他。
仔仔細細地瞧。
他低頭回視,直看得她笑起來——
「以後,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她說。
嘴角的弧度甚是得意,詭計得逞了似的。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開口之前,她其實想說的是:做我男朋友吧?
最後卻沒有用問句,只給出了結論。
說到底,還是怕。
即便步步為營,還是怕。
怕他會說一個「不」字。
她聽見他沉了口氣。
將她摟緊:「睡吧。」
沒有拒絕,也……
沒有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