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聘進了國際部,成了我同事。」
「難怪你沒再繼續相親。」
「……」
「……」
遲佳安靜了半天:「那你誤會了,我只想找一個我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人結婚。他?不可能了。」
她和向南星不同,她從不走回頭路。
當然,陳默和商陸也不同。
如果陳默能和商陸愛向南星一樣愛她,或許……
遲佳沒有繼續往下想。
因為知道那不可能。
可是她不明白,陳默為什麼又要回來找她。
他說他知道錯了,不管再忙,也不能對她那麼不關心。
遲佳聽到這話時,卻只想笑一笑。
「忙碌」從來都只是個託詞,他對她不夠關心,從來都只是因為,他不愛她。
而陳默的出現,彷彿又一次將她拉回了曾經低人一等的處境——
明明是他纏著她,大家卻都覺得是她在勾搭他。
陳默是院裡最年輕的副主任,密歇根的博士,家境、長相無可挑剔,卻因為她,把和平相處一個月的牙科同事給揍了——
那捱揍的張醫生說得沒錯呀,遲佳這姑娘,確實愛勾搭人,所有人都知道,她之前和張醫生聯誼過,可後來陳默一齣現,她就開始冷落人家張醫生。
這難道不是因為她打算去攀更高的枝?
遲佳憋屈極了,上次聯誼,張醫生在向南星面前裝醉,意圖不軌,她是看清了張醫生的面目,才開始冷落他,陳默只是恰巧在那時進的國際部。
陳默卻偏偏在這時把張醫生揍了,遲佳這下,有理也變沒理。
可又不知從哪天起,同事們對她的鄙夷,突然又成了羨慕。
直到有個小護士來問她:「陳醫生這麼優秀,他追你,你咋還不同意呢?」
遲佳才知道,陳默親口說了,是他在追她。
而她沒同意。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她在主動勾搭陳默。
陳默的母親不知怎麼也知道了,特地來醫院找了她。
也是在那次,陳默的母親第一次道出她為什麼瞧不上面前這姑娘。
「我反對你和陳默在一起,不是因為你家境普通,家境普通的好姑娘,我也是喜歡的,可你,進密歇根的學費都是別的男人幫你出的——你說無緣無故的,一個男人替你出幾十萬,這其中能沒有點兒貓膩?
「……」
「……」
遲佳終於有了反應,卻是一笑:「這都是陳默告訴你的?」
陳媽沒回答,只繼續:「你們年輕人可能比較開放,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問題,但我真的很難接受陳默帶回來這樣一個媳婦。」
只是遲佳,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冷笑的慾望蓋過了所有。
她在陳默眼裡,原來這麼不堪……
瞬間,遲佳似乎一切都明白了。
他打心底裡瞧不上她,又怎麼,愛得上她?
陳媽還在繼續,遲佳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冷冷地打斷她:「我的學費,是我家出的,沒有花過外人一分錢。你的兒子,是我主動甩的,你與其來勸我,不如去勸勸你寶貝兒子,別對我死纏爛打。」
瞧不起她的男人,她不稀罕,一點兒都不稀罕……
這一次,陳默約她吃飯,她沒有再拒絕,直接帶他去見了趙伯言。
他不是一直以為她的學費是趙伯言出的麼?
他媽不是覺得她和趙伯言之間肯定有什麼貓膩麼?
「這是我男朋友。」她對著陳默,這樣介紹趙伯言。
看陳默的臉色忽地慘白,竟是這麼痛快。
「要不是有他支援,我都讀不起密歇根。」
原本按照她和趙伯言事先溝通好的,她說完這話時,趙伯言得親她的臉。
可趙伯言沒動。
不過也無所謂了,陳默的反應,已經夠了。
趙伯言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回憶起之前,陳默離開時的背影,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有多開心。
趙伯言卻突然親了她。
雖然那是她之前要求的,可那個當下,因為趙伯言姍姍來遲的吻,一切都亂了。
那晚她獨自回到家,睜著眼到半夜,趙伯言發了個微信給她。
「你說你想找個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人,我符合嗎?」
遲佳始終沒回。
一晃三年過去,她依舊沒有給出答案。
趙伯言也沒再問過半句。
除了他和她,彷彿所有人都進入了人生另一個階段。
陳默幾年前就調離了國際部,回了本院。
向南星和商陸領了證,有了孩子,從一無所有,到一切有所成。
隔壁科室來了個剛畢業的實習生,有人誇她機靈,有人損她雞賊。遲佳看到這小姑娘的一舉一動,也曾有過那麼一絲恍惚——
小姑娘滿門心思鑽營的樣子,還真是有那麼一點惹人厭的。
那實習生在她面前晃悠了沒多久,就沒了影子,後來聽說那實習生不知是哪來的關係,竟調去了本院。
向南星婚禮前的單身趴,遲佳看到最後,卻全是觸動。
她喝得微醺,想去洗把臉醒醒神,洗手間裡卻有人,她便在外頭的床邊坐著等。
向南星婚禮要用到的對戒就放在床頭櫃上,她心念一動,開啟來看。
洗手間裡的人出來了,她卻太過專注於眼前,沒有發覺。直到——
「怎麼?恨嫁了?」
遲佳嚇得趕緊把剛套到指尖上的戒指摘了放回戒盒,太著急,戒指直接掉進了床與床頭櫃的縫隙裡。
「靠!」遲佳彎腰去找。
趙伯言也從洗手間那邊快不過來,幫忙找。
幸好找到了,失而復得的婚戒,遲佳用衣服擦了兩遍,放回戒盒,鬆了口氣。
安靜片刻,趙伯言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聽說你最近又開始相親了?」
「家裡逼得急。」
「你的個性我還不清楚?你真的不想結婚的話,你家再逼你,也沒用。」
那倒也是。遲佳一屁股坐回床邊。
趙伯言看著她,開玩笑似的:「你媽那麼喜歡我,你真不考慮下我?」
「我媽那哪是喜歡你?她是喜歡你家的錢。」
趙伯言兀自點了點頭,也坐了下來,挨著她:「也對,你不喜歡我,你媽再喜歡我家的錢也沒用。」
語氣聽不出是不是玩笑。
遲佳緊了緊後槽牙。
「廢話這麼多……看來酒還沒喝到位,」她拽他起來,「喝酒去!」
可喝多了,廢話反而更多了。
兜來兜去,還是兜不出這句:「你不是說你要找個不喜歡也不討厭的麼?我很符合啊……」
「你他媽有病吧,娶個不愛你的回家幹嘛?供著啊?」
「別岔開話題,你就說吧,我符不符合?」
「不符合!」
不符合?趙伯言急了,騰地站起,又一頭栽回去,嘴裡還在唸叨:「哪不符合?」
「……」
「說啊!」
原本坐在沙發上的遲佳,竟被他踹倒了,當即抄起一酒瓶:「你竟敢拿腳踹我?」
「……」
酒壯慫人膽,他竟又踹了她一腳。
氣得遲佳扔了瓶子,直接撲過去掐他。
趙伯言這麼多年健身不是白健的,不然也枉費了前女友們一度懷疑他是因為健身才導致某些慾望低下,稍一側身就躲了過去。
遲佳撲了個空,趴在地毯上,不動了。
嚇得趙伯言趕緊回去,將她翻個個兒——
她鼻子撞青了。
「完了……你酒醒以後,肯定討厭死我了。」
一想到他明天就要不符合她「既不喜歡也不討厭」的擇偶標準,之前還在裝醉的趙伯言,裝不下去了。
把她扶回沙發之後,趙伯言這就要溜。這樣的話,等她酒醒,她估計也不記得她的鼻子是怎麼撞青的了。
卻突然被她一把拽住:「幾個意思?傷了我就想溜?」
「……」
趙伯言仔仔細細瞧她。
好吧,看來她剛才也是裝醉。
倆各懷鬼胎裝醉的人,湊一塊去了。
趙伯言無需再溜:「萬一你因為這事討厭我,我不就更不符合你的擇偶標準了?」
「……」
「……」
「早就不符合了。」
她的聲音很低。
他卻頓時炸了:「我之前處處讓著你,你還討厭我?」
「不是……」
她的聲音更低了,也沒抬眼看他。
「……」
趙伯言反應過來了。
他突然很想一把按住她肩膀,要她抬頭看他。卻始終沒動,反而渾身更僵硬。只是喉結滾動,音色都隨之緊繃:「那是?」
「……」
她終於抬頭看他。
她不想騙他。
也不想騙自己。
「我對你的喜歡,不及你對我的萬分之一,這樣也可以麼?」
她問得猶豫。
「可以。」
他竟答得毫不思索。
「真的可以麼?」
趙伯言多麼像曾經的自己。曾經,陳默對她的喜歡,大概也只有她對陳默的十萬分之一……
這樣的不平等,終令她崩潰。
所以她更心疼這樣的趙伯言。
所以她更不敢承認,自己心裡那十萬分之一的喜歡……
因為和他那百分百的心意相比,她的十萬分之一,太過微不足道。
他卻那麼篤定地又告訴她一遍:「可以。」
「……」
「可以!可以!可以!」
「……」
一切發生時,她明明沒有醉,明明是她主動吻得他,可第二天醒來,她卻不認賬了,說她昨晚喝多了,讓他別往心裡去?
趙伯言回想起她慌亂穿衣,急忙走人時的樣子,一度懷疑自己被白嫖了。
可他依舊選擇了,在商陸的婚禮當天,在向南星準備拋捧花的環節,起身站到了舞臺側邊。
準備搶捧花時,站在舞臺後的遲佳還笑得沒心沒肺的,可當看清捧花突然被拋去了舞臺側邊,被拋去了誰手中,她的笑意,一點一點隱去。
而趙伯言,幾乎是踏著她笑容隱去的節奏,上了臺。
音樂起,是他第一次,在阜立的禮堂裡見到她時,她mp3裡放的那首歌——
《十年》。
為什麼求婚,非得選這麼一首壞兆頭的歌?
趙伯言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就像他從沒想過,他為什麼會喜歡一個姑娘,一喜歡就喜歡了十年……
她嚇得往後退。
可惜她身後都是之前準備搶捧花的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迎面走來。
突然明白過來,他今天為什麼要穿得這麼正式?
向南星之前還取笑他,一個伴郎,一身衣服比商陸的還貴。
趙伯言單膝跪地的剎那,賓客席的起鬨聲轟然而起。
只除了角落一隅,女方桌位上坐著的陳默——
他與舞臺上的那個女人,只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卻彷彿,已劃出了兩個世界。
是誰淪陷於瞬間的心如刀絞?
又是誰,沉浸在長久的不知所措——
趙伯言的聲音,卻和他跪下的膝彎一樣的堅定。
「我不求你能夠多麼愛我,只要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愛我十萬分之一。」
「……」
「所以,你願意嫁給我麼?」
她沒有動。
眼裡波動的情緒,彷彿在問他,那什麼時候,十萬分之一,才能湊成百分之百?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等。
等到白髮蒼蒼,我也等。
等到進了棺材,我也等。
他把捧花,把鑽戒,還有一顆赤誠的心,送到她面前。
這就是他的答案——
商南鶴小朋友四歲的時候,向過趙伯言一個問題:「伯言叔叔,聽說你在我爸媽的婚禮上,向佳佳阿姨求過婚?」
「對啊,怎麼了?」
「那為什麼佳佳阿姨沒有答應你?」
趙伯言翻個白眼:「因為我求婚太著急,按照很多年前偷偷量的她的指圍去買戒指,結果求婚當天,她戒指帶不上去,就翻臉了。」
「為什麼翻臉?」
「因為她戒指帶不上去,我情急之下問了句,這些年你究竟胖了多少斤?」
商南鶴小朋友感嘆:「女人好可怕。」
「是的。」趙伯言言傳身教,「所以,你千萬別說女人胖。」
商南鶴小朋友剛鄭重地點完頭,便扭頭看向不遠處,搖搖車裡坐著的妹妹商南希:「你個矮胖子!」
搖搖車裡的小矮胖子還在沒心沒肺地嘎嘎笑,搖搖車旁,正忙著逗乾女兒的遲佳一愣,霍然回頭:「趙伯言!你又對鶴鶴說了些什麼?!」
「伯言叔叔說……」
趙伯言嚇得趕緊捂住鶴鶴的嘴,對鶴鶴投去一記「小祖宗!求放過的!」的眼神,轉頭又賠笑臉:「鶴鶴剛問我,是怎麼把這麼漂亮的老婆娶回家的。」
「哦?」
趙伯言鄭重將頭一點。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遲佳竟還感興趣起來。
趙伯言起身走向她,蹲下身,與搖搖車裡的小矮胖子和搖搖車外的自家老婆視線齊平。他矇住小矮胖子眼睛的同時,吻住自家老婆的嘴。
這個問題嘛……
等鶴鶴小朋友長大了,遇到了那個,他喜歡到可以用一生去交換的姑娘,自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