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扯了眼睛上敷著的熱毛巾。
扭過頭去找聲音源頭。
這聲音……
似乎是從她背靠著的頑石後方傳來。
還沒等連笑確切分辨出聲音源頭——
「oops!怎麼辦?你這麼一吼我,我一不小心就把剛才拍下你翻沙發那段,發給……方遲了。」
那令她一下午都恨得牙癢癢的譚驍的聲音,傳了過來。
連笑躲在私湯的這一邊,聽著頑石背後的另一邊,不知何人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她下午的糗狀。
「譚驍!你耍我?」
「譚驍!你耍我?」
「譚驍!你耍我?」
「譚驍!你耍我?」
「譚驍!你耍我?」
連笑終於忍無可忍,摔了毛巾站起來:「你都看六遍了!能不看了麼?」
「……」
「……」
終於清靜。
露天風呂輕煙渺渺,連笑可算是明白了,這個私湯佔地不小,背對背挨著的兩棟獨棟日式小屋,其實是私湯共用,只不過中間隔了道石頭。
至於此刻,與她一石之隔的對面究竟是誰……
「連笑?」
正無限次迴圈譚驍發來的小影片的方遲,聽對面突然傳來的這麼一聲怒喝,也愣了。
「……」
「你也……在泡湯?」
連笑幾乎條件反射地扯過浴巾裹住自己。裹了裡三層外三層那叫一個嚴實,才想起來有這麼大塊石頭擋著,他壓根瞧不見她。
這才鬆口氣坐回溫泉水中。
「對。」她的回答可不止慢了半拍。
「……」
「趕緊把譚驍發你那影片刪了。」想了想,又補充道。
方遲那邊沒了聲。
「刪了沒?」連笑又扯著脖子催了一遍。
「要刪你自己過來刪。」
「……」
一語斃命,連笑再不催他了。
莫非泡得太久?連笑只覺兩頰滾燙,頭腦發熱,趕緊上了岸,裹好浴袍:「你慢慢泡,我先回屋了。」
不等他回,連笑已踩著一雙溼漉漉的腳丫子往屋裡跑去。
彼端的方遲,在這一片晚間風嶺聲中,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平靜無瀾的面孔不知是何心情,大概也覺煩躁,圍了浴巾起身進屋。
至於此端的連笑,卻沒能成功進屋。
她剛要推開落地窗,就看見玄關門開,廖一晗和陳璋二人進了房間。
她這衣衫不整,被陳璋看見不像話。連笑一邊心裡罵罵咧咧——早知道自己單開一間房,不做這電燈泡——一邊往牆後躲了躲。
此時的廖一晗和陳璋卻不如幾個小時前所見的那樣你儂我儂,似乎在鬧脾氣,廖一晗一臉慍怒地進屋,陳璋則著急萬分地跟了上來。
眼看廖一晗一路徑直往庭院這兒走,放眼望去,庭院寬闊毫無遮擋,連笑無處可躲,急得只能往水裡藏。
40度的溫泉水,連笑這腦袋一下去,簡直頓時血逆上頭,暈得她趕緊又冒了頭。
就是這麼一冒頭,岸上廖一晗和陳璋的對話,便踱進了她的耳朵——
「不行,這事不能讓連笑知道!」
相比廖一晗的斬釘截鐵,陳璋慫得不像樣子:「可我……」
眼看陳璋的目光無意識地往這邊掃了過來,連笑趕緊又悶頭進了水。
水波動盪中,連笑的視野裡,岸上倆人的身影已經變了形。
至於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連笑掙扎著要從水裡出來,卻不知為何全身無力,腦袋昏脹。
就這麼一時不察嗆了口溫泉水,整個人暈暈乎乎地,兩眼一抹黑,就這麼徹底沉了下去。
窒息。
昏脹。
不知過了多久——
連笑腦袋還是一團漿糊,感知神經卻先一步復甦了似的,感覺到空氣再度失而復得的那一刻,她幾乎是本能地貪婪呼吸起來,完全顧不上自己被嗆得滿嘴都是溫泉水特有的硫磺味。
按在她胸口上做心肺復甦的手,在這時,終於一停。
渾身溼透的方遲終於大鬆口氣,跌坐到一旁。
連笑終於睜開眼的下一刻,還未曾看清面前人的臉,已先行聽見了他的聲音——
「你是命裡犯水還是怎麼?就這麼次次都想淹死自己?」
「……」
「……」
「方……遲?」因那滿嘴的硫磺味,連笑那短短兩個字都直辣嗓子眼。
方遲無奈搖著頭。之前還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此刻又依著心中那絲不忍,扶著她的肩讓她坐起。
連笑就這麼,終於看清了他。
也看清了自己——
是的,沒穿衣服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