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措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一抬手擦過臉頰的那一刻,被江風吹涼的溼意沾染在了她的手上。
腦中像在放電影一樣,過往的一切切換閃現。
……
她被蒙著眼帶到了大學的學生禮堂。眼前的矇眼布一拿下來,她看見當年見證過她和萬里戀愛的人全坐在禮堂的前幾排。
她被安置在表演的舞臺上。大螢幕上突然播放起了萬里用心剪輯的影像。
他竟然揹著文措找了當年所有的朋友和同學幫他錄製求婚影片。那些同學朋友,有的成雙成對,有的單身精彩,大家都在影片裡用各種各樣或幽默或感人的方式「勸」文措嫁給萬里。
不過十分鐘的影片,剪輯了近百人的話。不能想象要用多少心思才能做到這一刻。
影片結束。含著熱淚,文措看見了單膝跪在她面前的萬里。
硬朗的五官卻有著柔和的弧度。那樣誠懇而鄭重的眼神,帶著攜手一生的珍視和篤定。
那一刻,文措覺得她正擁有著全世界最大的幸福。
萬里拿著戒指,在眾人的起鬨中,他認真而生澀地說著準備好的求婚誓言。
「……文措,過去六年我都在愛你,但我覺得六年實在不夠,請問你能讓我在今後的六十年,六百年都名正言順地愛你嗎?」
文措被感動得哭成淚人,眼淚一直在落,嘴角卻帶著幸福的微笑:「傻瓜,誰能活到六百年?」
萬里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不管輪迴多少輩子,我都只想愛你一個人。文措,你願意嫁給我嗎?」
「……」
坐在幽靜的咖啡店裡,很有情調的咖啡店,坐落在江北大橋橋北下橋不遠。
全落地窗的裝潢可以一眼就看見遠處江霧連綿宛若仙境的江面,和岸邊形形□□的路人。滾滾紅塵萬丈,冷暖人間百態。
文措坐在整個店唯一一個鞦韆座上。心不在焉地聽著陸遠說話。
陸遠說話的語速不快,每個字的節奏都自成趣味。文措覺得自己像正在聽他節目的聽眾,好像他說的那一堆大道理都與她無關,只是無聊打發時間而已。
「哎。」陸遠最終因為她持續一臉局外人的表情而敗下陣來,「我知道我說了這麼多你根本沒聽。」
他一臉無奈,口乾舌燥拿起面前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
文措終於回過神來,她覺得全身都很疲憊,眼前的一切都是斑駁凌亂的,她累得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
她用手指轉著眼前的咖啡,咖啡已經完全冷掉,杯壁冰涼,那股涼意自指腹涼到她心裡。她終於清醒了一些。
「陸博士,你有喜歡的人嗎?」文措突然跳脫地問了一句。問完又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要說實話噢,不然我拿咖啡潑你。」
說著,作勢要舉起杯子的樣子。
陸遠撇過頭去,囁嚅了一會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沒有。」
文措笑,她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一邊緩緩地轉著咖啡杯,一邊緩緩地說:「要不你喜歡我吧?」
一句話引得陸遠直翻白眼:「你看我像喜歡自虐的人嗎?」
文措愣了一秒,隨即扯了扯嘴角:「那要不我來喜歡你吧?」她頓了頓說:「我聽說喜歡上別人是忘情最快的方法。」
陸遠這下徹底慌了,他如同躲避瘟神一樣雙手交叉擋在自己胸前,一臉求饒的表情說:「您這是要我給您跪下嗎?千萬別喜歡我啊,您這是折我的壽啊!」
文措抬頭看著他,微微眯著眼睛,笑得很燦爛的樣子。
「陸博士你別怕,我只是逗你玩的。」
「……」
文措那天很晚才回家。她一個人回了一趟母校。
大學還是那麼生機勃勃的樣子,充斥著新鮮而年輕的面孔。從教學樓走到宿舍,從學校後街走到公交車站。
每一個地方都充滿了熟悉感。甜蜜而心酸的熟悉感。一下課就和室友一起衝到食堂,每週一三五排著百人長隊等洗澡,每天都要和萬里約會,寢室門都要關了才匆匆趕回來……一切都好像只是發生在昨天。
她的青春留在了這片美好的土地,那些痕跡,她帶不走,也抹不去。
她一個人在學生禮堂裡坐了很久。久到管理員巡查的時候將她請出來。
離開學校的時候,門口的公交車已經收班,站在路邊,看著晚歸的學生和門衛打游擊,看著有些從網咖出來的學生熟門熟路地爬院牆,看著年輕的校園情侶羞澀而迅速地坐上了附近旅館接人的小轎車……
即使是負面的東西,也讓文措覺得羨慕。
那是年輕的味道,活著的味道,和她身上時時透出的腐朽是全然不同的。
等了很久才等來一輛計程車。回市區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轉鍾。
回家之前,文措突然轉了方向,去了一趟停車場,把那一窩流浪貓連抱帶裝的帶回了家。
連母貓一起,一共有四隻。四隻齊心協力把文措的手抓出了好幾道血痕,文措卻毫不在意。
幾隻貓都無助地一直叫著,文措緊緊抱著它們,貓咪身上柔軟而溫暖,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瑟瑟發抖地看著文措。
「別怕。」文措這樣對它們說著,「我帶你們回家。」
「喵。」弱弱的回應,還是讓文措覺得心裡暖暖的。
媽媽開門的那一刻一看那麼多貓,站在玄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