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措坐在陸遠家的樓道里。透過樓窗看著窗外一棵有些年歲的銀杏樹。初冬的冷風颳過,每次都帶離幾片扇狀的銀杏葉,讓褐色枝頭更顯蕭索。銀杏樹的背景是灰濛濛的天空,悲傷而安靜的樣子。
那一刻,時間好像走得特別慢,文措好像聽見空氣流轉的聲音了。
耳畔通話聲中還夾雜著電波流動的茲茲聲音。英子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好陌生。
只聽見她說:「我對不起萬里。他去世以後,我一天好覺都沒有睡過。」
說著說著,英子在電話那頭竟是哭了起來:「我他媽就是個畜生。再怎麼殺熟也不能殺到萬里身上。我當時真是糊塗了,我太糊塗了。我不配做他的朋友,這幾年我一直想還錢給他,可他……這是報應,老天也不讓他原諒我……」
萬里去世前,他的車曾做過一次大保養。萬里一直希望英子能過得好,所以沒去4s店,而是給英子賺這筆錢。
經過檢修,老鄒說發動機出了問題,要換零件,報價報了六萬。萬里不疑有他就給了。卻不想,根本什麼都沒壞,那錢,是被英子騙去了。
這在日常生活中不算少見的劇情,殺熟彷彿已經成為各行各業的慣例。越熟越坑,人情不值錢。這故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文措可能一丁點感覺都沒有。
可這事發生在萬里身上。萬里那麼信任英子,他一直把英子當妹妹看。
「對不起,文措,對不起。」
文措內心震動不已,她為萬里感到不值,可她仍然不願相信英子是故意的,她還是沒辦法那麼輕描淡寫地承認人性的卑劣。
「為什麼?」
英子痛苦地哭著,壓抑了太久,她一次宣洩:「進了批材料,價錢特別低,本來是準備大賺一筆,結果遇到騙子了。被人騙了三十萬。那錢是合作方預支的合同款。我們拿了錢,沒有貨交。」
「老鄒籤的?」英子一個女人,對事業根本沒有追求,能安穩生活就是她最大的願望了,老鄒則不同,野心大,總想走捷徑成功。
「你找萬里借錢,萬里怎麼會不借給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文措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要用最難堪的最傷人的方式?
「我沒臉開口,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的錢,萬里一定會借,因為他是個好人。正因為他是個好人,我才沒辦法開口。」
……
「欠了太多錢了,我看不了他因為失敗頹廢的樣子。」英子的聲音裡透著絕望:「我爹媽攢了一輩子修房子的錢,我弟弟娶媳婦兒的錢,我爺爺買棺材的錢……騙人騙多了,就麻木了……」
「畜生!」文措忍不住罵她。
「對,所以最後,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我。」
文措沉默了幾秒,「老鄒呢,他因為欠債跑的嗎?」
「我不怪他。」英子說:「真的。」
文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她明明很清楚英子騙了萬里騙了她,可她就是沒辦法單純地恨她。
「……」
「我14歲初中輟學跟著老鄉去了深圳。他說帶我去掙大錢,結果他把我騙進了那種地方。他們逼我接客,不接就打我,後來被打怕了,就麻木了。20歲的時候,老鄉被抓了,我們都被抓去拘留罰款,姐妹們都哭了,只有我笑著出來,因為我終於自由了。後來我離開了深圳,到了江北,在ktv工作,那裡的人都不老實,總是對服務員下手,我好不容易上了岸,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再後來,我就遇見了老鄒。他總是一個人點一個單包一唱一下午,我去送酒,他拉我一起喝,他說他一事無成,沒人看得起他。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就哭了,我也是這樣啊,沒有人看得起我。」英子吸了吸鼻子說:「這些事我以前從來沒和你們說過,所以你們都不知道,老鄒也不知道。」
「老鄒……」文措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卻不知道如何措辭。
英子沉默了幾秒以後,繼續說:「我以前見過我好多姐妹傻乎乎把自己賣身子的錢給那些沒良心的。男人都是騙子,我和她們不一樣,我沒那麼傻。我存錢是給爹媽修房子給我弟弟娶媳婦的。」英子笑:「可是就是那麼傻,我把存的錢都給了他。我們開了這個修車廠,我以為我們這輩子能好好走下去。」
她突然問文措:「有男人會愛一個妓/女嗎?」
文措被問得愣住了。
「被騙了以後,我們到處籌錢還賬,我把周圍的人都騙光了,我這輩子完蛋了,只剩他了。可他不要我了。因為有一天,我們接了一個修車的活,那個車主,以前是我的客人。」
文措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想要努力去恨英子,可她又覺得英子可憐。
「他恨我騙了他,可文措,全世界,我最不想騙的就是他啊。」英子哭著說:「如果說得出口,我一定一開始就告訴他。」
「他現在在哪裡?」文措手已經握成了拳。
「他把修車廠留下了。他不欠我的。」英子說:「他找了個乾淨的女孩,挺好的。終於有人看得起他了,挺好的。」
「文措,好好活下去。」英子囑咐著她:「被人愛著,就值得了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