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長安得知長治遇害的訊息又昏迷又高燒,柴真真的表現可謂堅強。哭了一場以後,她已經冷靜了下來,只是不願再多說什麼,對著牆的方向安靜地躺著,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寂,讓人不忍。
大家將病房留給了她一個人,留了一些清淨是給她。退出病房,長安一個人要出去走走,韓東不放心,不遠不近跟她走了,只留沈巡和駱十佳在醫院的長廊下坐下。
來往的病人推著輸液瓶步履虛浮,臉上帶著病容,匆忙而過的病人家屬拎著禮物或者飯盒,眼神中都是擔憂。醫院並不是什麼希望歡聚一堂的地方,如果可以,駱十佳真的再也不想來了。
沈巡靠在長椅上,頭擱在長椅的靠背上,仰天閉目,什麼都沒說,眉頭卻始終深鎖。沈巡關病房門的時候,柴真真承認了錢打進了她的卡,這明明是個好訊息,她既然肯承認,那麼歸還一事就好談了,可錢都到了她的賬號,也說明了,當初長治確實動了心思,掏空了公司,這對於沈巡來說,無疑是個打擊。
「也許他有什麼苦衷,只是現在沒有機會說了。」駱十佳握住沈巡一動不動的手,努力想要用自己的溫度捂熱他的冰涼。
沈巡沒有動,只是略顯疲憊地睜開眼睛,平靜地盯著醫院走廊的天花板。
「大概也能猜到。」沈巡苦澀扯著嘴角動了動:「當時我還在深城,他突然提出要拆夥撤資,我一口就拒絕了,並且為此和他吵了幾句。他大概是怕我不肯拆夥不肯讓他撤資,乾脆先發制人把錢轉走,這樣我為了要回我的部分,不同意也得同意。」
沈巡頓了頓又說:「更或者,他就是想要全部,好和柴真真遠走高飛。」
「一定是你前面說個那種可能。」駱十佳抿了抿唇,倔強地不肯往最壞的方面想:「長治不是這樣的人,他要那麼多錢也沒有用,柴真真的病也花不了那麼多錢。」
沈巡輕輕一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錢哪裡有沒用的?」
駱十佳陷入沉默,低頭看著二人交纏的手,微感心寒。人心複雜,不論多好的朋友,沾了利益二字總失了情誼,不論她給長治怎麼解釋,當初他不經過沈巡,將公司賬面所有資金打給自己的女人,怎麼說都是對朋友不義。
明明是這樣可恨的行為,可他死了,人死為大,人死恩怨消,駱十佳連恨他都恨不起來。
「人已經死了,猜測千萬種可能也沒有意義了,錢已經找到,我能做的只有解決問題。」沈巡嘆了一口氣:「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十幾年他如何待我,我很清楚,我始終當他是兄弟。」
駱十佳愁容滿面,看了一眼關了門的病房,輕聲說著:「希望一切真的能順利。」
……
休息了兩個小時不到,柴真真就不肯在醫院待了,輸完液就穿了衣服要走,絕口不再提長治,也沒有再哭。大家也拗不過她,給她辦了手續,回到她那間破屋,她翻了半天才把那張卡給找了出來。因為沒使用過,那張卡上燙金的賬號數字都還十分閃亮。
背後的簽名是長治寫的,他只簽了一個「真」字,一筆一劃都那樣認真。
柴真真握著那張卡,眼眶微紅,卻始終是堅強的表情。她把卡遞給沈巡,說道:「應該是這一張。」她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對不起,我從來沒用過,不知道錢打給我了。」
「謝謝你。」沈巡接過那張卡,心中又激動又悲傷,心情十分複雜。能把錢拿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怎會再責怪?
在柴真真的配合之下,沈巡順利得到了礦上的所有資金,這筆錢又害人命又救人命的錢終於回到了沈巡手裡。由於長治投資有道,這筆錢甚至比沈巡估計的數字多出了一成,可算解了沈巡的燃眉之急。
柴真真將錢全部轉回沈巡賬上,眼都沒眨。出了銀行,沈巡情真意切地對她說:「我留不了很多錢給你,礦上如今出了事,要賠償許多,但我保證,如果有剩,長治的部分,我不會少了你。」
柴真真搖了搖頭,她只是說:「我要錢也沒用了。」
……
也許柴真真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就是有徵兆的。絕症降臨,她一直因為恨努力活著,為了續命,她甚至出賣了自己的身體,她用墮落懲罰著自己,也固執地單方面用這種方式報復著長治。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她的恨意根本不存在,她的報復滿盤接錯。老天開了一個這樣大的玩笑,她再也沒有力氣去糾正了。
在西海鎮住了一晚,沈巡一行人第二天就要走。沈巡單獨辦了一張卡,存了五十萬,他準備將這錢留給柴真真看病。臨走前,一行人又開了一路去了柴真真家。
早上九十點的太陽陽光溫柔卻沒有太熱的溫度,高原大地在陽光普照之下甦醒,走過那一長條的泥濘之路,他們又來到柴真真的家,她那破舊的家。
那麼狹窄的路,那麼不看踩踏的家門口,此時此刻幾乎圍觀了一個村的人。
看到那麼多圍觀群眾的時候,他們四個人心裡都有不詳的預感。
長安見此情景,停滯不前,轉身就要走,駱十佳見到了她轉身的時候眼眶中甩落的淚滴。
撥開人群,駱十佳看見柴真真家門上的那塊擋門布被勾起來掛在門邊,門口的兩個警察臉色凝重地站在那裡,不一會兒,殯儀館的人從屋內抬了人出來,擔架上,人被白布緊緊包裹,除了一個人的瘦削輪廓,她什麼都看不見。
大家都在議論紛紛,柴真真在這個村子裡留下的香豔歷史,讓這些村民對她的議論幾乎全是汙言穢語。人都死了,連一個好的身後名都留不下。駱十佳感覺後背有些發涼,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自腳心向上,直衝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