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覆的摸索著陸則靈的手背。那樣深情那樣眷戀。
陸則靈覺得痛,這痛有如錐心,她直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怎麼都不忍心。單人病房明明有暖氣,陸則靈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極力忍耐著顫抖,她不想露了陷,叫盛業琛發現。
盛業琛一直在呢喃,聲音不大陸則靈也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絮絮叨叨的,一刻都不曾停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不知怎麼的,突然甩開了陸則靈的手。發了狂一般吼道:「你不是葉清!你不是!你是陸則靈!你是陸則靈!」他突然又失控了起來,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點滴的軟管被他拉扯得幾乎要變形。陸則靈和保姆都慌張極了,趕緊過去按住了盛業琛。雖然他病著,可是發起狂來卻力氣大的不得了,不知是不是藥性過了的緣故。他一把甩開了陸則靈。陸則靈踉踉蹌蹌的往後跌去,膝蓋撞到了床頭櫃,小腿一軟,身體不再平衡,往旁邊摔倒,額頭撞到了待客的茶几。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快到陸則靈幾乎沒有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保姆倉皇的尖叫聲響起:「血……陸小姐……血啊!你流血了……」
保姆的尖叫終於勾起了盛業琛的幾分理智,他終於不再失控不再發狂,只是本能的憑著聲音尋找著方向。他的雙眼失焦的望著遠方。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他終於安靜了,不再拔針了,陸則靈整個人鬆了一口氣。她慢慢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手下意識的去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觸手一片全是鮮紅的血。
她冷靜的抬頭看了一眼盛業琛,又看了一眼保姆,若無其事的說:「我沒事,這麼點小口子沒問題,我先出去處理一下,你照顧好他。」
額頭縫了三針,醫生給陸則靈包紮好以後,她又回了病房。盛業琛體力耗盡,睡著了。
保姆給她弄了點吃的,她不餓,卻還是接了過來,三兩下吃完又回去繼續守著。
大概三點多的時候,病房裡來了陸則靈意料之外的人——葉清。
原來她並沒有走,最終她還是舍不下盛業琛,不願不告而別,她也和盛業琛一樣,還被感情羈絆著,還在期待著這最後的幾天,事情能有所轉機。
她在病房裡看到陸則靈的時候,眉頭皺了皺。陸則靈知道她並不高興在這裡看到自己,畢竟即使是分手了,該在這裡也應該是葉清而不是她。
葉清沒有和陸則靈說話,只是從保姆那裡問了幾句情況。她沒有坐凳子,只是蹲在病床前,臉緊緊的貼著盛業琛的手背。
她在哭,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確實在哭。
陸則靈從來沒有這樣羨慕過葉清,可以這樣光明正大的為他哭,她哭得傷心,旁人看了也很動容,而陸則靈,卻連哭都要躲起來。
她是沒有資格為他哭的人,她自己心裡很清楚。
守了幾個小時,盛業琛一直沒有醒來。
「你能出來一下嗎?」陸則靈打破了沉默,對葉清說。
葉清不捨的看了盛業琛一眼,跟著陸則靈出了病房。
連續守了兩天兩夜,斷斷續續加起來沒有睡到八小時,陸則靈腳下虛浮,她輕扶著牆壁才能讓自己站直。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像是戴了度數太高的眼鏡,腦袋暈暈的。陸則靈伸手將長廊裡的窗戶推開了,冷風吹進來,吹在她臉上,她終於清醒過來。
「以後,你打算怎麼辦?」陸則靈開門見山的問。
「什麼怎麼辦?」葉清盯著陸則靈的臉,反問。
「現在醫生正在研究治療方案,這血塊現在壓迫了他的視神經,可能會開顱,手術有風險,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看見。」
葉清抿了抿唇,問她:「然後呢?」
「他這樣……真的不適合去美國。」陸則靈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你能不能退出?」她咬著嘴唇,片刻後才低聲說:「我懷孕了,我現在不敢告訴他,可是小孩子是無辜的,就算我們三個人再怎麼糾葛,也不能讓他受苦。」
葉清將信將疑的看了陸則靈一眼:「你騙我。」
陸則靈突然抬起了頭,抓住了葉清的手:「我們現在去驗吧,b超一驗馬上就有結果了!」
陸則靈拉著葉清走了幾步,葉清突然狠狠的甩開了陸則靈的手。
「噁心!你們真噁心!」她終於忍不住迸出了眼淚,背上自己的包,頭也不回的跑了。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陸則靈心中除了平靜,還是平靜。和她料想的一樣,心高氣傲的葉清不會容許汙點的存在,更不會容許這汙點放大,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去查證,因為她本能的已經不能接受,又怎麼會去證明,直面結果?
盛業琛生死未卜的時候,陸則靈腦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念頭篤定的出現,那就是,這一輩子,她不能失去盛業琛。
葉清第二天就走了,那樣急。她離開的訊息是夏鳶敬電話告訴她的。葉清不讓人送,學校裡只有和她關係最好的一個女孩去送她了。
葉清受了很大的傷,決定去美國再也不回了。這個訊息在校園裡傳開了,與此同時傳開的,還有陸則靈那些「偉大」的事蹟。
經歷了幾天的失控、掙扎、鎮定、昏睡、週而復始的迴圈,盛業琛終於漸漸接受了失明的事實。他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喜怒無常,有時候很平和,有時候很暴躁。
陸則靈對他的暴躁和失控全部照單全收,她吃睡全在醫院,衣不解帶的照顧著盛業琛,連盛業琛的父母都被她感動了,默許了她的存在。
如常的午後,盛業琛吃飯的時候因為夾錯了東西大發雷霆,掀了所有的飯菜。
他氣憤的躺在病床上。陸則靈習慣而沉默的一點一點的收拾著被他摔爛的碗碟和飯菜。
一直背對著她的盛業琛突然開口小心翼翼的問她:
「葉清……有沒有來過?我睡著的時候,她其實是來過的吧……」
他的口氣卑微而可憐,又隱隱含著幾分期待。
陸則靈低著頭,痴痴的盯著地上灑落的湯水,片刻後,她平靜的說:「她已經走了。」
「她……不知道我出了車禍嗎?」
「知道,但她已經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