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靈的手緊緊的握著口袋裡的錢,眉頭皺的緊緊的,半晌才忍不住問她:「為什麼?」
為什麼要助紂為虐?為什麼明知小仙受了欺負卻啞忍無聲?為什麼明知他是這樣的人,卻縱容他把爪牙伸向酒吧的年輕女孩?
漂亮年輕的老闆娘急匆匆的要走,她裹緊了自己的衣領,絲巾將她妝容精緻的臉遮了一半,她的眼神複雜而又絕望,半晌,她只是一字一頓的說:「自己都顧不上,怎麼顧別人?什麼是人性?多少錢一斤?有人賣嗎?」
……
有時候時間就是這麼沒心沒肺,一轉眼一年半過去了。
陸則靈還是會時常想起老闆娘最後和她說的那幾句話。
當一個人飯都吃不上的什麼,不論是誰給的嗟來之食,哪怕是餿的,她也會狼吞虎嚥的吃下去。誰叫她餓呢?
考上大學的時候。陸則靈從來沒有想過,未來有一天她會在酒店裡當服務員,用彈了十幾年琴的手去傳菜,用諂媚的笑臉去逢迎各型各色的客人,隱忍別人的排擠,接受領班的苛責,承受著世人的白眼,只為了每天能將三餐飯吃飽。
初來到這座城市,她和小仙拿著老闆娘給的錢找房子,找工作,到處打零工,最難最難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同吃一個饅頭,還要眼巴巴的掰兩半,分兩餐。
彈盡糧絕的時候,陸則靈不得已跟著小仙一起到這家五星級的酒店當服務員,因為檔次高,管理很嚴格,不比以前烏煙瘴氣。雖然工作辛苦,但是工資還不錯,除了溫飽外,小仙還攢了不少錢寄回了老家。
陸則靈之後再也沒有彈過鋼琴,她的手佔滿了油汙,她再也不忍心用這樣骯髒的手去觸碰她心裡最最聖潔的鋼琴。
人生就是這樣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決定,就像蝴蝶效應,改變了她一生的軌跡。她曾去偷竊別人的幸福,所以報應的苦難是漫長的。她必須一個人走過。
工作以後的陸則靈吃苦耐勞又很聽話,獎金拿了不少。現任的領班要升任大堂經理,她是大家議論的下任領班最佳人選。而現任領班也向她發出了一些暗示,所以近來她工作總是格外小心,不容許自己犯錯。
她每天在「竹」宴廳服務,而小仙則在「梅」宴廳,「梅蘭竹菊」是酒店檔次最高的四個宴客廳,來的人非富即貴,都是官商名流,所以排班的服務員都是酒店裡最漂亮文化層次最高的。因著這宴廳的特殊性,這裡的服務員流動性很大,很多年輕漂亮的服務員搭上有錢人就辭職了,酒店服務員爭相想要來這裡,人是現實動物,這個世界上只有物質才是最真實的,一個人有了錢,誰也不會去計較他是怎麼得來的,誰都不會嫌錢髒,所以大家都急於飛上枝頭,也不會管這手段究竟光不光彩。
「竹」宴今天白天沒有客人,而「梅」宴則非常忙碌,來了一批身份尊貴的客人,官商都有。小仙從十點開始就沒見人了,太忙了,一刻都沒有離開,午飯都沒有吃。
陸則靈有些無聊,又不能回宿舍,只能在走廊裡晃盪。不知是不是走廊裡太安靜了,所以有人哭泣的聲音才會那麼突兀。
走廊裡精緻的古董花瓶裡有新鮮的花束,馥郁的香氣陣陣撲鼻。陸則靈好奇的往前走了走,剝開不知名的植物,她看見小仙正窩在角落裡哭。
她身上穿著和陸則靈一樣的制服,質地優良的西裝制服上有大片汙穢的痕跡,陸則靈往前湊了湊,才發現那是菜湯。
她慌了手腳,趕緊過去抱起小仙,焦急的問:「怎麼回事?怎麼在這哭?」
小仙全身都在發抖,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一看是陸則靈,立刻哇哇的哭了起來。
「我完了則靈,我這次闖大禍了!」
陸則靈皺眉:「怎麼回事啊?」
「剛才有個男人,他不知道哪出來的,突然從後面抱著我。我太害怕了,手一抖把熱湯全潑他身上了。」
「是什麼人?」
「梅宴的客人。」小仙一直止不住的哭:「我太怕了,腦子裡好亂,全是以前的事。」
小仙曾被那個毫無廉恥的男人非禮,一直很抵抗男人的觸碰,最初進酒店因此捱了很多罵,幾次險些被辭退,用了好幾個月才剋制住自己的過激行為。
小仙舉著自己被燙的通紅的手,幾乎失控的喃喃自語:「我以為我已經治好了,我以為我不怕了的……他從背後抱我……他可能是喝醉了……我還是……我還是……我完了,闖大禍了,這次肯定要被辭退,我媽的醫藥費……我完了……」
「別想了,」陸則靈不忍心的抱住了小仙,她才堪堪20歲,卻揹負著這麼多沉重的事。她安撫著她:「別怕,不會有事的。」
她看了一眼小仙的衣服,把她身上「梅宴」的工牌取了下來,「你跟我過來,和我換衣服。」
小仙死命的搖著頭:「不行!你都要升領班了!我怎麼能害你!」
陸則靈拽她:「換就行了,我一直沒犯過什麼錯,一次不怕的。」
用清水簡單的清洗了一下身上的汙跡,油的痕跡還是很明顯,陸則靈身上有一股明顯藥膳味道。看來有錢人吃的東西和窮人的也沒什麼不同,潑身上都一樣臭。
還沒回到休息室,領班已經面色嚴峻的出現了。身後跟著今天上班的所有服務員。
一個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臉色鐵青,趾高氣昂的指著領班的鼻子罵:「你們這是什麼破地兒?到底是怎麼在幹事的!你們知道不知道白楊是誰?你們拿湯燙他?是不是這酒店開的膩歪了!想分分鐘關門啊?」
情況肅殺,服務員們自覺的排成隊,站成三排,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謙。陸則靈站在第二排的中間,小仙站在她身後,身上穿著她的乾淨工服,瑟瑟發抖。陸則靈挺了挺腰,站的筆直,努力的想要遮擋住小仙。
領班大概也很忙亂,粗略的掃了一眼,最後對那大肚子的男人說:「今天上班的都在這了。」她又抬頭看了一眼,最後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到了陸則靈身上的一片汙跡。她下意識的往前站了一步,想要擋住那個男人的視線,但是依然來不及,他一眼就看到了陸則靈。
「你——」他惡狠狠的指了指:「出來!」
陸則靈輕吸了一口氣,知道今天這一劫怕是躲不過,卻還是挺直了背脊,努力保持儀態的走了出來,這時候,她更不能丟了酒店的臉面。
那男人的表情兇狠,陸則靈自認凶多吉少,看來小仙潑的這個男人怕是非常尊貴。她一步一步踱過去。還沒走到,一道陌生的身影已經走了進來。
陸則靈下意識的抬頭,與一雙玩世不恭的眼睛四目對視。
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五官生得非常英朗,眼神挑釁,明明身上都是湯渣滓,卻完全不讓人覺得他有多狼狽。他似乎有點醉了,眼底紅紅的,可是嘴角卻扯著笑意。
他並沒有在陸則靈身上注目太久,幾步便走到了那中年男子的身邊,滿不在乎的打趣:「楊秘書,你這是幹什麼呢?嚇著這麼多如花似玉的美女,還用我的名義?不厚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