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倏然嚴肅了起來,蘇漾也不覺坐直了身體。
很顯然,所有的建築師都做過功課了,說是隨便聊一聊,但是每個人都帶了概念方案來。
蘇漾有些緊張,這感覺就像考試前,一堆學霸都在那說「沒準備」「裸考」,讓她放鬆了警惕,結果別人都複習得胸有成竹,只有她毫無準備。這感覺讓蘇漾很不安。
蘇漾在聽別人的方案時,時不時會抬起頭看看顧熠。
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上去有些凌厲。緊抿的薄唇,深邃的眸子,讓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他一直專注聽著別人的發言,始終不插話。
所有人都說完了方案,最後輪到顧熠說想法。
被叫到名字,顧熠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往後靠了靠,手臂放在蘇漾的椅背上,完全閒適的姿勢。
他用下巴點了點,低聲對蘇漾說:「你來吧。」
蘇漾冷不防這麼被叫到名字,整個人一驚。
平時在gamma,她胡說八道一下,作為實習生,大家都會包容,這會兒全是成熟的建築師,蘇漾還沒說話,大家都皺起了眉頭,這讓她忍不住膽怯。
她微微往顧熠的方向靠了靠,小聲說:「顧工,別鬧了。」
「你不是和我說想試試?」
蘇漾一臉尷尬:「我是想著等我更厲害一些,再……」
顧熠打斷了蘇漾,環顧著四周,最後看向他,很認真地說:「你不想試,那就我來了,確定嗎?」
顧熠的表情中甚至帶著幾分挑釁,很奇怪,蘇漾卻從中看到了鼓勵。
「我想試。」
蘇漾深吸了一口氣,最後拿出了自己思考幾天的成果——她對於皎月村改建的概念想法。
說起來,她的設計想法,還是來源於顧熠。
當時他們第一次來皎月村,走在原生態的小路上,顧熠向蘇漾說起了他的童年。
他說:「我小時候住在n城的老城區,和你們家一樣。那時候老城還保留著戰後的一些建築和設定,防空洞、地道、屋頂、狹縫、大樹、院落和小朋友。那時候覺得那樣的環境就好像天堂一樣。」
他的語氣中充滿著懷念,所以說起後來,眸中不由帶著幾分遺憾:「後來老城不斷被拆除,如果有老建築,就被圍起來,供人們參觀。老城人的生活環境並沒有得到改善。新的城市規劃和建築設計不斷建造著高牆,在城市裡建造隔閡。很遺憾,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
他寥寥幾語的形容,卻狠狠戳中了蘇漾的內心。
蘇漾在逛完皎月村,聽完皎月村的故事以後,唯一的想法,就是保留這裡最初的純真和美好。現代的建築,最終也是服務人們的生活。這是亙古不變的。
蘇漾將她的方案投在電腦上,開始耐心地解釋:「皎月村小學的校長和我們說,皎月村小學是1983年建成的,準確地說,是重建。在1983年重建之前,有五年的時間,這個村莊裡沒有校園,因為地震導致了山體滑坡,最初的小學是建在山洞裡的,後來整體被掩埋。」蘇漾講述完這段過去,抬起頭,看向所有人:「我的方案,是挖掘部分山體,將學校的一部分建在山中,完全融合成山的一部分,好像一種時空和空間的相遇,過去的小學和全新的小學在陽光下融合,山體和建築自然地融合,成為山的一部分。也象徵了最初的小學,從山中重現,是全新的希望。」
……
蘇漾以平靜的口吻說完了方案,她努力模仿著顧熠每次講述方案時那種鎮定自若的樣子,但是她激烈的心跳,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緊張。
她講述完畢之後的好幾分鐘。
整個會議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許久,一個蘇漾叫不上名字的設計師終於打破了平靜。
他以有些輕蔑的口吻問蘇漾:「聽說,你還是個本科生,在gamma實習?」
蘇漾的手緊握成拳,不卑不亢地說:「是。」
他笑了笑,說的話充滿了包容,口氣卻十分刺耳:「那你能做成這樣,確實已經不錯了。學生總是天馬行空,比較不切實際。這種意識流的東西,老土且沒有意義。」
他的話說完,其餘的人也立刻跟著小聲議論起來。
蘇漾有些尷尬地握緊了她的概念方案圖。
就在她最尷尬不知如何自處的時候,她對面坐著的男人,突然拍了拍桌子。
不輕不重,卻充滿著不言自威的味道。
曹子崢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眸光淡淡掃了那個人一眼,靜靜講述:「1980年,年僅20歲的耶魯學生林瓔,因為設計越戰紀念碑一舉成名。她將大地劃了一道裂口,讓參觀的人一步步走進地下,身影完全投射到黑色鏡面大理石的牆上,和逝者的名字重疊在一起,她設計的是一種情景,讓逝去的人和現實的人,在陽光下的同一時空相遇。這是一種情懷。」曹子崢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眸光中卻帶著幾分嚴肅:「當時林瓔第一次報名參加全國性的比賽,她的同學和教授都對她作品的色彩和線條提了很多批評意見,教授甚至給她的作品打分‘b’。有趣的是,這位教授的作品也一起參加比賽,最後名落孫山,而林瓔卻因此嶄露頭角。」
那位建築師似乎也聽出了曹子崢話中的揶揄,皺著眉頭質問:「你什麼意思?你諷刺我不如一個本科生?」
曹子崢笑笑,完全沒有被他的激動影響,淡淡說道:「從你們的作品來看,確實如此。」
那位建築師忍不住拍桌而起,剛要發作,就被顧熠的一聲低呵震住。
「夠了。」
一直懶散靠坐的顧熠並沒有動,只是冷冷睥睨著那個瞧不起蘇漾的建築師。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就自帶著幾分讓人有壓迫感的王者氣度。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眼裡。
他淡淡斂眉,最後視線緊盯著那個人,一動不動。
語氣冷漠又震懾。
「我沒有他那麼多例子舉證,我只想告訴你,」他頓了頓聲,一字一頓地說:「她是我的人,只有我能評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