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絲毫沒有生氣的跡象,反而眉眼舒展,和剛才沉默不語的樣子判若兩人。
彷彿一幅死氣沉沉的水墨畫,忽然有了鮮活的生機。
馮德鬆口氣,揮退內侍。
五天之後,裴英娘才開始第一次真正的騎馬。
今天她不是一個人單獨來圍場的,李令月死乞白賴,非要跟著過來和她一起練習騎術——原因無他,薛紹今天在隔壁球場參加馬球賽。
天氣晴好,太子李弘和禮部侍郎在麟德殿宴請各國使臣。
倭國一向仰慕大唐風尚,效仿大唐,也組建了一支波羅球隊,聽說球隊的隊員大部分是倭國皇族王孫。倭國使臣認為自己國家的波羅球隊乃天潢貴胄,非常具有實力,曾多次提出,想和大唐的波羅球隊切磋一下球技。
太子向來仁厚大度,慷慨應允下來,球賽就選在今天。
朝廷官員們自詡是中原上國,覺得和倭國的比賽只是閒暇時的消遣,不用太興師動眾,沒有勞動李賢、李旦,派出的隊員是十二衛中年輕俊朗的少年郎,沒有超過二十歲的。
李令月騎在一匹溫順的三花馬上,有些擔心,「倭國人雖然個子小,但兇狠粗野,三表兄不會受傷吧?」
裴英娘也坐在馬背上,不過她身後還坐了一個房瑤光。李治聽說她最近在學騎馬,特意找武皇后借人,把騎射本領高超的房瑤光派來親自教她。
「阿姊放心,太子和諸位相公在場觀看比賽,倭國人不敢傷人。」
李令月點點頭,覺得裴英娘說得對,可她依然憂心忡忡,提心吊膽。
事實證明不吉利的話還是少說為妙,李令月憂愁來憂愁去,還真是一語成讖。
薛紹摔下馬了。
球場的喧鬧聲傳到圍場這邊,李令月來不及派人去球場探聽狀況,一勒韁繩,像一道迅疾的風,呼嘯而去。
沿路的宮婢、宦者躲閃不及。
裴英娘現在還只能牽著籠頭在平坦的圍場上慢騰騰轉圈,攔不住騎術嫻熟的李令月,慌忙叫忍冬把自己抱下馬,「快讓人去球場,攔住太平公主!」
李令月待人很寬和,但涉及到薛紹,天曉得她會不會找倭國人撒氣。事關兩國外交,不能由著她任性。
一聲馬嘶在耳畔響起,房瑤光一言不發,夾緊馬腹,縱馬追了上去。
裴英娘鬆口氣,怎麼把房瑤光給忘了!有她在,肯定能追上李令月。
半盞茶的工夫,房瑤光提溜著憤憤不平的李令月,返回球場。
李令月不住掙扎,「房女史,我只是過去探望三表兄,又不會驚擾使臣和太子,你抓著我幹什麼?」
房瑤光面色冷淡,不顧李令月的言辭威脅或是討好奉承,堅持把她送回裴英娘身邊。
「阿姊,這會兒外邊正亂著呢,咱們貿貿然過去,只會給三表兄添麻煩。」裴英娘攬住李令月的胳膊,細聲細氣安慰她,「等昭善打聽清楚情況,我陪阿姊一起去看三表兄。」
李令月冷靜下來,頓足道:「我就說倭國人沒安好心!」
裴英娘沒有反駁,倭國人口口聲聲仰慕大唐風采,恨不能把整座長安城原樣搬回他們自己國家。那些倭國使臣和留學生討好朝廷官員的手段,幾乎是無所不用其極,連裴英娘作為旁觀者,都替他們覺得臉紅。恭順到沒有脊樑的倭國人竟然敢在太子李弘面前傷人,實在詭異。
不一會兒,先一步去打探訊息的昭善匆匆回到圍場,「薛三郎的胳膊摔傷了,太子殿下命人把薛三郎抬下場救治。」
李令月聽說薛紹果真受傷了,頓時急紅了眼睛,哪還顧得上其他,二話不說,提起裙角,再度奔向球場的方向。
裴英娘知道這回是無論如何都攔不下李令月的,匆匆吩咐幾句,帶著半夏跟上去。
薛紹被人抬到東廊診治,兩名尚藥局司醫為他除下外袍,揉捏青腫的部位。
李令月衝進迴廊,一眼看到薛紹綿軟無力的胳膊,知道他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鼻尖微酸,眼裡有淚光閃動,「誰把三郎撞下馬的?」
周圍的司醫、內侍連忙拜伏行禮。
薛紹的馬童擦擦眼睛,憤憤道:「是那個腦袋尖尖的倭人!郎君搶到波羅球,他為了撒氣,故意用鞠杖的尖端刺郎君的馬,馬受驚揚蹄,郎君才會摔下來的!他還驅使他的馬踩踏郎君!我親眼看到的,馬蹄對著郎君的胸口,足足踩了三下!」
內侍們面面相覷,不敢吭聲。
李令月氣得牙齒戰戰,薛紹自幼父母雙亡,備受兄長和長輩們的憐愛,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她冷聲道:「王兄呢?我要見他!」
薛紹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強撐著道:「別……公主,莫要……」
他只勉強說出幾個模糊的字眼,疼得冷汗連連,再吐不出一個清晰的字音來。
李令月不甘心,恨不能立刻把倭國人揪到面前胖揍一頓,又怕薛紹生氣,抽出絲帕,小心翼翼拂去薛紹眉尖的冷汗,「好,我不管那個倭人了。表兄,你別動,好好躺著,讓司醫給你把胳膊接上。」
薛紹的胳膊軟塌榻耷拉在胸前,一看就知道骨頭已經斷了。他痛得一陣陣暈眩,早已經支援不住,怕李令月著急,強打精神,勉強笑了一下,但發烏的嘴唇破壞了他的笑容,「我沒事……男兒大丈夫,哪、哪有不受傷的……」
李令月強忍著憤怒和心疼,擠出一絲笑容,「表兄放心,我知道輕重。」
薛紹眼皮顫動,昏睡過去。
裴英娘領著老態龍鍾的奉御匆匆趕到。
奉御平常只為聖人李治看診,薛紹是普通護衛,請不動奉御,只能由司醫為他治傷。
裴英娘深受李治疼愛,有個頭疼腦熱,為她請脈的一般是尚藥局直長,有時候是奉御本人。
剛才她讓房瑤光趕去尚藥局,騙奉御說自己摔下馬,成功把奉御誆來了。
奉御其實不想來的,他只服侍聖人,其他王孫公子,他懶得理會。可永安公主眼下風頭正盛,和太平公主一樣,是聖人的心頭肉。萬一他推脫不去,讓永安公主落下殘疾,聖人豈會饒恕他?
天子一怒,猶如雷霆霹靂,無人可擋。
奉御當下不再猶豫,帶著幾個小童匆匆趕到圍場,結果卻看到一個活蹦亂跳、中氣十足的永安公主。
奉御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裴英娘哪裡還有閒心安撫他,直接拽著他的袍子,把他帶到東廊來。
難為奉御老大年紀,跑了一路,竟然臉不紅、氣不喘。看到薛紹的傷情,立刻吩咐司醫剪開薛紹的衣裳,然而命藥童開啟他的藥箱,取出夾板和綢布。
氣度沉著,早沒了剛才生氣時的惱羞成怒。
裴英娘暗暗佩服,別的不說,光看奉御這麼大的年紀,還能保持強健的體力,必定對養生之道很有心得,難怪李治和武皇后如此信任他的醫術。
李令月緊緊攥著裴英孃的手,「英娘,多虧你想得周到,我只顧著生氣了,什麼都想不起來。」
這時候,請來奉御為薛紹診治才是最重要的,倭人和球賽的事,可以事後再去理會。
裴英娘沒說話,輕輕回握李令月。
她能感受到李令月在輕輕顫抖。
李旦曾經想阻止李令月和薛紹往來,武皇后多次明裡暗裡表示出對薛紹的不喜。
這一切都不能影響李令月和薛紹的感情。
裴英娘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李令月不嫁給薛紹,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她將來的痛苦煎熬,免於她夾在母親和丈夫中間的艱難處境?
此刻裴英娘明白,自己的假設是不可能成立的。李令月年紀雖小,但她對薛紹的衷情早已經深入骨髓,任何人都改變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朝時的官方語言不是長安的本地話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