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綠珠雖然膽子大,畢竟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女郎,正是臉皮薄的年紀,聽到說話聲越來越近,鬆開緊緊扒著執失雲漸的雙手,飛快擦去眼角的淚珠。
執失雲漸抬眼看向裴英娘,眼神銳利。
趁著竇綠珠背對著自己,裴英娘搖搖頭,動作微不可察。
執失雲漸臉色微沉。
裴英娘忽然有點同情執失雲漸,出征之前,還得為宮闈紛爭提心吊膽,等他上了戰場,能專心打仗嗎?
竇綠珠轉過身來,看到來人是裴英娘,臉色變了一變。
執失雲漸走到臺階下,眼睛看著裴英娘。
竇綠珠額頭突突地跳,差點咬碎一口銀牙,一跺腳,狠狠瞪執失雲漸幾眼,提起裙角,飛也似地跑開了。
裴英娘只當竇綠珠是不好意思,等她離開,輕聲道:「阿父還沒醒,皇后殿下已經讓奉御去東宮了。」
執失雲漸沒有露出震驚、詫異之類的神色,點點頭,他早知道武皇后手眼通天,才會急著進宮稟報,訊息洩露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轉身就走:「我現在去東宮。」
裴英娘抬頭看一眼天色,「你不怕耽誤了出征的吉時嗎?」
軍中紀律森嚴,他為太子奔走,事後很可能會遭到軍法處置,輕則丟掉官職,嚴重的,可能會枉送性命。
執失雲漸回頭看著她,劍眉入鬢,氣度沉著,「我應承過聖人,太子殿下的安危更重要。」
微風拂過,吹動花枝,颯颯響。
裴英娘拈起一朵飄落在欄杆上的芙蓉花,灑在流淌的清溪裡,花朵攪亂平靜的水面,晃盪著飄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英王府門外,趙觀音陰沉著臉走下捲棚車,使女們攙扶著醉醺醺的李顯跟在她身後,大氣不敢出一聲。
公主府的下人早已等候多時,不敢多看趙觀音鐵青的臉,小心翼翼道:「駙馬在裡頭等著二孃……」
「阿耶來了?」趙觀音臉色好了一點,歡歡喜喜走進內院,垂花門前立著一道人影,淡青色圓領袍衫,身材魁梧,面白無鬚,正是她的阿耶駙馬趙瑰。
「阿耶!」趙觀音幾步奔上前,攬著趙瑰的胳膊,「今天怎麼沒在宮宴上看到您和阿孃?阿孃呢?」
她左顧右盼,並沒有看到母親。
常樂大長公主喜歡熱鬧,如果不是有其他事纏身,不會缺席宮廷飲宴,尤其是今天的宴會上還表演了破陣樂舞。
趙瑰不答反問,「英王呢?」
趙觀音撇撇嘴,「誰耐煩理會他!吃酒吃醉了,使女們看著呢!」
趙瑰臉色一沉,「他是你丈夫!」
趙觀音抿著嘴角,不說話,脊背挺得直直的。
趙瑰嘆口氣,苦口婆心,「英王雖然頑劣,卻也忠厚,你自從嫁給他,他可曾有什麼不周到的?或是欺辱過你的地方?」
趙觀音不吭聲。
趙瑰心煩意亂,揉揉眉心,揮退周圍侍立的使女下人,帶著趙觀音走到一處四面敞著的小閣子裡,在這裡談話,不用怕人偷聽。
「你阿孃為什麼不能進宮,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趙觀音眼皮輕輕抽動了兩下。
「二孃,你母親執念太深。」趙瑰看著女兒年輕嬌美的面龐,即使成了婚,眉宇間仍然不脫稚氣,「你母親這一次手伸得太長了,太子的事和她脫不了干係,天后已經下令,一年之內,不許她入宮覲見。」
趙觀音臉刷的一下白了,「阿孃可是堂堂大長公主!」
「庶出的姑母,哪能和聖人自己的妻女相比。」趙瑰冷聲道,「你母親總是看不起天后,天后又何曾把她放在眼裡?她也只能揪著天后是太宗宮中的舊人這一點不放了。這麼多年了,她始終不明白,天后的出身來歷一點都不重要,聖人喜歡她就夠了。」
常樂大長公主的母親系出名門,和關隴、河東世家是祖輩交,父親是開國皇帝高祖李淵,身份尊貴。她同情王皇后和蕭淑妃,一直對武皇后曾是太宗才人的過往耿耿於懷,覺得武皇后玷汙了李唐皇室的名聲,不配為一國之母。偏偏她的母家在武皇后清算長孫無忌派系後隨之衰落,一蹶不振。
所以常樂大長公主處處看武皇后不順眼。
趙瑰勸常樂大長公主和軟些,不要和武皇后硬碰硬,她是李治的親姑姑,這輩子錦衣玉食,榮寵一生,何必和一個后妃為難?
常樂大長公主嗤之以鼻:我一日姓李,就不會容忍武氏跋扈!
趙瑰無可奈何,尚主是趙家的福分,也是趙家的磨難。
他總覺得妻子遲早有一日會引火上身,所以趙觀音嫁給李顯時,他其實還是很開心的,至少,有英王妃這個身份庇護,趙觀音不會被常樂大長公主連累。
可趙觀音如今竟然和她母親一樣,攪和到武皇后和太子、李賢之間的明爭暗鬥中去了!
趙瑰從袖中摸出一封信箋,「這是你寫給義陽公主的?」
趙觀音緊咬櫻唇,一臉倔強。
「糊塗!」趙瑰冷笑一聲,把信箋撕得粉碎,「天后是你的阿家,英王是你的丈夫,聖人是你的阿翁,義陽公主是誰?她是蕭淑妃的女兒!你和她私下裡聯絡,能討得什麼好處?」
趙觀音扭過臉,一言不發。
趙瑰面色冷肅,接著道:「你母親所謀甚大,我管不了她。你是我趙家的女兒,不能和你母親一樣執迷不悟!」他頓了一下,苦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太平公主,所以覺得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可憐。如今她們已經遠離長安,你該收起你的同情了,莫要再和她們有什麼牽扯!」
趙觀音是趙家的掌上明珠,自小被人捧著長大,何曾被阿耶如此厲聲呵斥過?當下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圈通紅,「我只是寫封信問問她們的近況而已,天后連這個也要管?」
趙瑰氣極反笑,沉聲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時候你年紀還小,庶人李忠,是聖人下令賜死的。」
趙觀音反駁一句:「阿孃和我說,是天后……」
是武皇后陰謀害死李忠的!
趙瑰不等她說完,一口剪斷她的話,「詔令是聖人親自下發的。」
李忠是李治的長子,生於東宮,曾被冊封為太子,後來遭到廢黜,改封梁王,不久之後被貶為庶民,囚禁於黔州。麟德元年,李治一紙詔令,結束了李忠坎坷波折的一生。
這中間自然少不了武皇后的構害,可究其根本,李忠的死,是註定的。他曾是皇位繼承人,還佔著長子的名分,業已長大成人,即使他沒有謀反之心,他的存在,依然是太子李弘的威脅。
唯有他死了,那些不滿武皇后的朝臣才會徹底死心,轉而擁護太子李弘。
李弘曾為長孫無忌等人叫屈,敢為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和母親叫板,但從沒有為長兄李忠翻案,只上書請求收斂李忠的骸骨——李忠是李治賜死的,如果李弘為李忠抱不平,等於是直接打李治的臉。
「朝中的文武大臣,只因為曾經和李忠私下裡有過往來,就被扣上謀反的罪名,削職奪官,鋃鐺入獄。上官家就是這麼倒臺的。」趙瑰合上雙目,嘆息一聲,「二孃,你以為你只是給義陽公主寫了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信,沒什麼大不了。為父告訴你,如果這封信落到天后手裡,只要她想,這封信就是你參與謀反的罪證。」
趙觀音瞪大眼睛,想起武皇后在含涼殿指揮大臣們時的赫赫威儀,目露驚恐之色。
「阿耶!」她聲音發顫,抖如篩糠,「我沒有摻和進去,我只是給義陽公主寫了封信!我什麼都不知道!」
趙瑰苦笑,拍拍趙觀音的手,這個女兒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現在竟然被嚇成這樣。
心疼歸心疼,他沒有安慰趙觀音。
知道怕了就好,有懼怕,才能保住性命。
「為父身份所限,護不住你。英王才是你以後立身的根本,你母親已經回不了頭,你還小,別跟著她一錯再錯。」
送走趙瑰,趙觀音心有餘悸,擦掉眼淚,命人把撕碎的碎片一把火燒了。
紙片化成菸灰,一碰即碎。
她仍然不放心,看著使女把菸灰掃進水溝裡,才鬆了口氣。
「郎君呢?」
使女小聲答:「郎君吃了醒酒湯,在後院歇息。」
趙觀音想著阿耶的話,咬咬牙,「煮碗羊肉餺飥,郎君愛吃那個,我過去瞧瞧。」
使女答應一聲,心裡暗暗叫苦,大王根本不愛吃羊肉餺飥呀!
李治為太子殫心竭慮,到頭來,可能只是一場空。
裴英娘靠坐在床榻邊,接過宦者遞上前的絲帕,拂去李治額角的冷汗。
本來是晴好的天氣,下午忽然落了一陣急雨。留守含涼殿的直長髮現李治有些發熱。
裴英娘剛回去沒一會兒,又被武皇后重新召到含涼殿,為李治侍奉湯藥。
奉御和武皇后在殿外低聲說話,奉御剛剛從東宮折返回來,暗示武皇后,太子李弘病勢沉重,恐有性命之危。
他纖弱敏感,心血已經耗盡。那日在李治面前歷數武皇后罪狀的慷慨激昂,其實是強弩之末。
武皇后沉默了很久,把訊息壓下來了。
她問奉御:「能治好嗎?」
奉御緊張得直擦汗,「細心調養的話……」
武皇后搖搖手,不想聽奉御的套話,「能不能治得好?」
奉御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請恕微臣直言,太子殿下的病,多半出於心病,微臣不敢妄自揣測。」
武皇后輕輕嗯一聲。既是心病,那就表示還能救治。
奉御汗如雨下,等了半天,沒聽見武皇后有什麼特別的吩咐,躬身退下。
武皇后坐在簟席上,四周圍著流光溢彩的琉璃屏風,金色的光芒投射在她臉上,她眼裡似有水光瀲灩。
她竟然也有傷悲的時候。
她很快從傷感中恢復清醒,眉眼沉靜,目光掃向內殿,「英娘,你過來。」
裴英娘放下帳幔,輕手輕腳走到武皇后面前。
武皇后淡淡道,「你知道該怎麼做。」
裴英娘斂容正色,「英娘明白。」
武皇后只叫了她過來,就是不想讓李令月和李旦、李賢他們知道太子的病情。她得守口如瓶。
「你做好準備,等九郎……」
聽到武皇后脫口喊出九郎兩個字,裴英娘怔愣片刻。
武皇后似乎也很驚訝,頓了一下,接著道,「等陛下醒來,預備遷宮。」
李治想看到母慈子孝,兄弟友愛,想要所有人都各得其所,和平相處。
她不想一次次傷李治的心,可是長安太浮躁了,每次回到長安,她都靜不下心來。
「我們回洛陽。」武皇后站起身,間色裙裙劃過書案上堆疊如山的奏本,「過完冬至就走。」
李弘不是不想看到她嗎?她給李弘一個機會。
以往每次都是李治為她退讓,這一次,就讓她先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