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尤其忙碌。
被裴英娘想方設法塞去禮部的武攸暨忙得暈頭轉向,迎娶鄭六娘那天,魂不守舍,抓耳撓腮,差點因為想不出催妝詩而被公主府的僕婦按住毒打一頓。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鄭六孃的出閣大禮和王洵迎娶崔家婦的日子定在同一天。
婚禮在黃昏時開始,裴英娘作為武家人,要待在武家幫忙迎接新婦,可王浮和王洵也給她送了帖子,張氏邀她一同前去,她不想讓張氏失望。
最後她只好兩邊都給面子,先在王家吃了頓酒,等新婦崔氏進門,立刻快馬加鞭,匆匆趕回武家,正好看到鄭六娘走下婚車。
她和武家女眷一起,踩著鄭六孃的腳印進內院。
青廬觀禮畢,李旦送裴英娘回醴泉坊。
夜空沉寂,沒有月亮照明,連星子也藏在雲層背後,伸手不見五指。
有蔡淨塵和扈從保護,她覺得不必麻煩李旦,看到他緊鎖的眉頭,沒敢吭聲。
她早忘了那晚的事,李旦不可能忘。
兩人在濃稠的夜色中並轡而行。
左右的扈從手執火把,朦朧的光暈照亮一小塊地方。
沿路經過的裡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坊門外的長街則黑魆魆的,鴉雀無聲。
腰挎長刀,沿街巡邏的金吾衛時不時從他們身邊經過,看到楊知恩出示的犯夜牌子,沉默退下。
北風呼嘯,裴英娘攏緊斗篷,和李旦說起弟弟裴小郎。
今天在王家,張氏帶著裴小郎赴宴。
裴小郎是裴拾遺過繼的嗣子。
裴十郎和裴十二孃已經被強行送回老宅,據說裴十郎整日呼朋引伴,飲酒作樂,鬧著要仗劍江湖,去做一名遊俠。
裴十二孃不甘心嫁給普通富貴人家,郊外春遊時,打扮得粉光脂豔的,認識了當地望族家的郎君——奈何那郎君使君已有婦。
裴家不可能送女兒與人為妾,堅決不同意婚事,火速給她定下一戶人家,雖則比不上當地望族的家世,出身低微了點,但他父兄的官職不低。
對方的父兄在官場沉浮多年,因為出身寒微,始終不能施展抱負,迫切需要藉助和世家聯姻抬高身份,以便將來結識更多權貴。
裴家傳出擇婿的意思,那家欣喜若狂,嘩啦啦把十幾個郎君送到裴家,任裴家挑選。
裴家挑了當中相貌最英俊、脾性溫和的那個,兩家很快交換婚書。
裴十二孃把那家的彩禮摔了個稀巴爛,不吃不喝,非望族郎君不嫁。
她抬出早亡的父母來,哭訴族人苛待孤女,想賣女求榮,利用她攀權附貴。
裴家族人怕鬧出事來連累其他小娘子的名聲,加上裴拾遺去信再三警告不能縱容裴十二孃,權衡之後,另挑了一個遠支庶女嫁給那家郎君。
最後裴十二孃也算求仁得仁,被裴家除名,嫁給情郎,成為他眾多姬妾中的一名。
裴十郎和狐朋狗友遊歷歸來,花光了積蓄,借不到盤纏,天天去望族家找裴十二孃要錢。
不僅連吃帶拿的,還在外面以望族家的姻親自居。
當家主婦嚴厲訓斥裴十二孃,威脅說如果裴十郎再敢胡說八道,敗壞家裡的名聲,就把她賣給過路行商做妾。
商人南來北往,每一處繁華市鎮幾乎都有相好,給商人做妾,年輕貌美時還好說,等到年老色衰,大多會被無情拋棄,淪為娼妓。
而且在裴十二孃眼裡,商人的身份何等鄙賤,她自矜世家女身份,怎麼甘心伺候商人?!
張氏冷笑著說:「她的情郎風流成性,新鮮了沒幾個月,轉而和另一個年輕小娘子勾勾搭搭,她如今鬧著要和離……一個妾室,也敢動不動說和離?裴家早把她除名了,不會管她,隨她鬧去罷。」
裴英娘回想一下,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裴十郎和裴十二孃的長相。
裴小郎還沒取大名,張氏求裴英娘幫忙給他想一個名字。
雖說裴小娘名分上不是裴英孃的弟弟,但是張氏每天耳提面命,小郎早就知道她,看到她的時候,怯怯地喊了一句「姐姐」。
姐姐真好看,笑眉笑眼,溫柔可親。婚宴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鼓譟聲震耳欲聾,他有些害怕,拉著裴英孃的衣袖,緊緊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裴英娘喜歡靦腆的小郎君,摟著小郎稀罕了好一會兒,問張氏,「拾遺怎麼不給小郎取名?」
張氏撇撇嘴,「小郎是我養大的,我做主。」
把小郎教給丈夫教養,誰知會不會再養出一個裴十郎來?張氏這一次下定決心,小郎的事,決不許丈夫插手。
裴英娘想了想,莞爾道:「我不會取名,等我問過相王,讓他操心去。」
這話的意思,不僅是承認小郎是她的弟弟,還表示相王以後也會把小郎當成正經大舅子看待。
有二聖嫡出的親王和準王妃幫小郎撐腰,不管裴拾遺將來跌多大的跟頭,小郎肯定能安然無恙!
張氏喜出望外,眼眶泛紅,拉著裴英孃的手,謝了又謝。
風中送來市井裡坊的喧囂人聲,裴英娘長嘆口氣,鬆鬆挽著韁繩,感慨道:「小郎和張娘子還真有幾分相像。」
雖然他是裴家人,但一點都不像裴拾遺。
李旦很滿意裴英娘把取名字的事情推給他,點點頭,「等我回去想想。」
夜風吹著,就這麼一路慢慢馳回醴泉坊。
觀中的長史和阿祿聽到馬蹄聲,早就迎了出來,府門前掛著幾盞碩大的羊角燈籠。
李旦眼神示意半夏和忍冬退後,翻身下馬,然後走到裴英孃的棗紅馬前,半攙半抱,把她送進觀裡,貼著她耳畔輕笑道:「等我想好了,是不是有報酬?」
差不多是二更後了,裴英娘睏意上頭,揉揉眼睛,有點迷茫,「啊?」
李旦掃一眼左右,使女、扈從們早就識趣地退開了,遠遠綴在他們身後,沒敢靠得太近。
他抬起她的臉,趁她睏倦,飛快偷親幾口,「明天帶你去逛西市。」
彼時定下婚約後,未婚男女私下裡相約單獨出遊是天經地義的事,裴英娘沒有多想,「好啊。」
她後天就要搬去親仁坊,到時候和東市是斜對角,近在咫尺,離西市就遠了。
反正肯定是李旦出錢,為什麼不去?
李旦看她睡意朦朧,搖頭失笑,她可能忘了,搬遷那天,也是她還俗的日子。
屆時彩禮婚書會和賜婚的敕書一起送達親仁坊。
二聖將正式昭告天下,她即將成為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