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完去洛陽的事,裴英娘取出蔡淨塵的信。
李旦立刻皺起眉頭,「他怎麼知道你在梁山?」
裴英娘連忙把來龍去脈解釋清楚,末了問他:「信是阿福帶回來的,阿兄,這信上的人,真的不規矩麼?」
她念出幾個名字。
李旦臉色微沉。
那幾個人確實有問題,他一直放著他們不動,由著他們給母親傳遞訊息,反正他們接觸不到內部機密,正好可以加以利用。
但是他現在暫時不想管那幾個內應的事,「蔡淨塵猜出你沒事……還用這種辦法寫信給你……你很信任他?」
他手指微曲,攥緊帛書。
裴英娘點點頭,又搖搖頭,「事到如今,談不上信任不信任。我的死訊已經昭告天下,他知道我還活著,或者把我活著的事捅出去也不要緊。至於他能不能信任……阿兄,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要面對的是太后,我固然是信他的,可他現在成了太后的鷹犬爪牙,誰知他會不會改變?他不會害我,不代表對阿兄你也忠心耿耿。」
書案上筆墨文具齊備,她坐起身,挽袖提筆,把信上的符號對應的名字一一寫下,吹乾紙上墨跡,交給李旦,「四郎給我的信應該是真的,但阿兄你不必全信。到了洛陽以後,記得讓郭文泰他們仔細對照著名單一一排查,每一個都要查,不要掉以輕心。」
她始終是偏心他的,這麼好,好到讓他一次次慶幸,李旦鬆開手,低頭輕吻裴英孃的發頂,心裡那種窒息的感覺好了點。
三天後,郭文泰快馬加鞭,從洛陽趕到別院,帶回正式的封后敕書。
敕書送到,李旦也要走了。
他匆匆掃一遍敕書,中書省的官員很識趣,沒有新增其他字眼。按理追封和冊封是不一樣的,他寫下的敕書完全是照著冊封的口吻寫的,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敢多嘴。
敕書送到裴英娘手上,她瞪大眼睛,呆了一呆,「冊封皇后?」
李旦點點頭,「敕書你先收著,以後有用。」
冊書不止一份,裴英娘接到懷裡捧著,覺得頗為燙手,她都「仙逝」了,要冊後詔書做什麼?
而且李旦這次去洛陽,絕不會老老實實繼任皇位,他一直在暗中動作,加快武太后登基稱帝的程式。
武太后臨朝聽政多年,李治一死,沒有人能夠撼動她。
號稱有數十萬人馬,氣勢洶洶的叛軍,不過一群烏合之眾而已。宜州刺史已經身亡,李敬業等人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至於那些號召所有就藩的宗室王親共赴神都的親王們——根本就是一盤散沙,他們起兵的目的本就不單純。
李旦此去洛陽,一定會讓位於武太后。
武太后越快登基,越有利於他日後的計劃。
那這份冊後詔書,好像有點多餘呀……
李旦沒有多做解釋,手指輕輕摩挲裴英孃的櫻唇,「就算這次我只當一天過場的皇帝,皇后也必須是你。」
裴英娘哭笑不得,忽然很想知道韋沉香聽說她封后的訊息以後會作何感想。
※
洛陽,皇城。
韋沉香快氣瘋了。
她處心積慮想當皇后。之前李顯要追封趙觀音,不能立馬冊立第二位皇后,中間拖延了一段時日,然後李治去世,武太后弄權,她冊後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韋玄貞勸她稍安勿躁,他們必須先扶持李顯坐穩皇位,才能去謀求其他東西。
韋沉香忍了又忍,忍無可忍:李顯都當上皇帝了,太上皇也走了,為什麼她還不能得償所願!
她持之不懈地吹枕頭風,時不時把李裹兒抱到李顯跟前,母女倆一起掉眼淚,李顯心腸軟,終於鬆口答應冊封她。
結果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太后要遷都!
洛陽皇城軒昂壯麗,不比大明宮差,但韋沉香眼裡只有巍峨雄渾的大明宮,根本看不上洛陽。
而且洛陽到處都是裴英孃的痕跡,本地世家貴女的穿衣打扮,髮式花鈿,平時閨中解悶的小遊戲……全和相王妃有關,哪怕相王妃已經不在了,洛陽的年輕小娘子們還是孜孜不倦地模仿她。
韋沉香心口堵得慌,躺在榻上生悶氣。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像是有不少人在到處奔逃,宮婢、內侍的驚叫中夾雜著甲士毫不留情的呵斥。
韋沉香坐起身,皺眉道:「何人在我殿中放肆?」
內侍們屁滾尿流,爬進裡間,「聖人……聖人被廢了!」
甲士們伴隨著宮婢的哭泣聲踏進內室,指揮屬下把韋沉香拉出正殿,「太后已下令將廬陵王及內眷發配至均州。」
韋沉香呆若木雞。
半晌後,她猛地跳起來,清秀的面容因為不可置信而顯得面目猙獰,「不、不可能、不,郎君是聖人,是皇帝,太后怎麼敢?!怎麼敢?!」
她想衝出去找李顯來給她撐腰,李顯是皇帝呀!這天底下,還有誰比皇帝的權力更大?!她的丈夫是皇帝,為什麼她還要忍氣吞聲?
甲士輕蔑地瞥她一眼,大手一張,鉗住她的肩膀,「得罪了。」
不由分說,直接將她拖走。
韋沉香不服氣,長長的指甲劃過摩羯紋地磚,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她離皇后的寶座那麼近,她的父兄族人全部升了官,她可以成為下一個武太后,為什麼一眨眼什麼都沒了……
皇帝也是能說廢就廢的嗎?
她披頭散髮,被甲士們毫不留情地拖到大殿外,丟到一群嚶嚶泣泣的婦人們當中。
郭氏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小聲啜泣,神情倒是還鎮定,鬢髮衣襟整潔,她沒有激烈反抗,甲士們自然對她客氣些。
殿外響起刀兵之聲,甲士們押著一個身姿健壯、唯唯諾諾的男人走上臺階。
婦人們看到男人,哭得更厲害了。
李顯環顧一圈,雙眼發紅,他身上還穿著上朝時的衣裳,頭上的玉冠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髮髻歪在一邊,形容狼狽,「我……」他長嘆一口氣,蹲下身,拍拍啼哭不止的女兒,再看看襁褓中的兒子,淚水潸然而下,「你們要跟著我受苦了。」
這一句讓婦人們僅剩的希望破滅,所有人都嚎啕大哭起來。
「哐當」幾聲,幾名年輕貌美的后妃因為太過悲痛,暈倒在地。
李顯看著抱頭痛哭的妻妾兒女們,淚如泉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