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崇拜自己的父親,覺得自己也能和李治那樣,在其他人的輕視中繼承皇位,然後運籌帷幄,幹出一番驕人成就,讓身邊的人刮目相看。
是他想得太簡單了,他以為當上皇帝就能高枕無憂,母親再厲害,也只是太后而已,她終會老去,不可能一輩子管著他……
今天上朝的時候,裴宰相當堂唸誦廢帝詔書,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沒人敢提出異議。
他是九五之尊,是皇帝,竟然當著文武群臣的面,直接被大臣扯著袖子拉下大殿!
太后沒有出面,她靜靜地端坐在側殿,微笑著看他被趕出朝堂……
他的母親,是背後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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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太后要求李顯天黑之前啟程趕往均州。
時間太倉促,女眷們來不及收拾行李包袱,笨重的金銀器、佔地方的布帛錦緞根本帶不走,只能揀幾樣既輕巧又值錢的珠寶之類的奇珍藏在身上。
宮婢們哭哭啼啼,被選中去均州服侍主子的幾個哭得死去活來,沒被選中的,則歡呼雀躍。
女人們顧不上身份,也顧不上呵斥下人,一個個狀若瘋癲,拔下頭上的寶鈿金釵,捲起房中的琉璃擺設,塞滿自己的包袱,她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儘可能多裝點財物。
李顯目光呆滯,坐在冰冷的磚地上。
杏花紛紛揚揚,灑了他滿頭滿肩。春日盛景,此刻在他看來,只有淒涼蕭瑟。
一雙皂靴踏過層層疊疊花瓣堆積的甬道,緩緩踱到他跟前。
他抬起頭。
李旦背光而立,面容模糊,垂眸看著他,「七兄。」
李顯擦乾眼淚,似笑非笑,「陛下。」
武太后的準備很充分,這邊廢黜他,另一頭立刻冊封李旦為皇帝,連封號都擬定好了,一廢一立,幾乎同時發生。
理由是現成的:國不可一日無君。
李旦嘴角微微一扯,「七兄何必諷刺我,你我都是母親的棋子。」
春風拂過,杏花花瓣隨風灑落,他站在旖旎的杏花雨中,一襲石青色蜀錦袍衫,恍惚還是李顯記憶中古板無趣的幼弟。
「阿弟……」他眼睛一眨,淚水打溼衣襟,「你會除掉我嗎?」
一隻手伸到他面前。
李顯愣了一下,擦擦自己的手,這才小心翼翼抬起手臂,握住李旦的手。
李旦拉他站起來,「七兄,你安心離開吧,均州並非苦寒之地。剩下的事,我來做。」他靠近李顯,耳語道,「不管長安派誰去均州,你不必害怕,母親不會殺你。」
李顯嘴唇哆嗦了兩下,「阿弟……」
「七兄,你看不懂阿父,也看不懂母親。」李旦眉心輕擰,從袖中摸出一張錦帕,輕擲到李顯臉上,「阿父常年多病,所以他很少在我們面前展露帝王心術……你只看到阿父的仁慈,看不到母親的毒辣,我們的母親,不是普通的深宮婦人,你只能把她當成一個帝王來看待,一個敏感多疑、乾綱獨斷的帝王。」
血緣是剪不斷的羈絆,他們尊敬自己的母親,把各種溫柔美好的想象投諸到母親身上,幻想著母親只是貪權,不捨得放權給兒子……這樣想,他們的心裡能好過一點,母親還是疼愛他們的。
如果不把母親當成婦人,把她視作一個上位者,一個帝王看呢?
那結論就是完全不同的。
古往今來,皇帝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逼死羽翼漸漸豐滿的太子,並非奇事。
誰說虎毒不食子?成年的猛獸,往往會咬死領地內所有同類的幼崽和天敵的幼崽,以確保把可能挑戰自己地位的威脅全部殺死。
春風還是溫暖溼潤的,像美人的手輕輕撫摸,柔和細膩,李顯卻臉色慘白,汗出如漿。
他終於從夢中清醒過來了。
即使他當上皇帝,依然逃不出母親的掌控。
花朵撲撲簌簌掉落一地,殿內忽然響起嚎哭聲,淒厲慘痛。
聽聲音,像是韋沉香。
李顯猛然驚醒,拔腿衝進內殿。
「香娘……」
韋沉香涕淚齊下,妝容早就花了,像一塊揉亂的抹布,眼底透出幾分兇狠,又哭又笑,「為什麼?為什麼武英娘成了皇后!她都死了,還要踩在我頭上!她竟然成了皇后!」
李顯怔了怔,撲上前掩住韋沉香的嘴巴,「十七娘都死了,你怎麼還計較這些!」
韋沉香不住掙扎,指甲劃破李顯的臉。
李顯悶哼兩聲。
韋沉香揮舞著雙手捶打李顯,指甲縫裡溢滿血絲,「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李顯眉頭緊皺,嘆一口氣,抱住韋沉香。
看在她傷心過度的份上,就當沒聽到她剛才說的話吧!
內殿外,李旦轉身離開,寬袖裡鼓滿春風。
「陛下……」桐奴跟在他身旁,小聲問,「可要除了那韋氏?」
他好歹伺候李旦這幾年,眼力見還是有的,韋氏罵誰都可以,就是不能罵娘子,誰敢說娘子的不是,郎君一個都不會放過。
此前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揹著人咒罵娘子,郎君沒說什麼,只讓他們以後不要管兩位公主。
之後諸王和駙馬們起兵反對太后,太后下令鴆殺關押在掖庭宮的公主。公主們聞風喪膽,讓親信上門找郎君求助,懇求郎君看在姐弟情分上救下他們,郎君只冷笑了一聲。
如今兩位公主的丈夫都被殺了,公主們一死一瘋。
桐奴深切地認識到,郎君性情冷淡,不愛多事,得罪他,他一般懶得深究,不要緊。但是如果得罪娘子,那就慘了,郎君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不必多事。」李旦頭也不回。
韋氏愛慕虛榮,直接讓她死了,未免太便宜她,且讓她多活幾年,好好感受一下夢想破滅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