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太宗、高宗三代宗室王親,凡是有資格繼承皇位的皇子王孫,除了李顯和李旦以外,其他盡皆死於武太后之手。
不止他們,還有依附他們的大臣和姻親世家,也遭到血洗。
所有對手都清除了,再沒有人能夠和武太后爭奪帝位。
武太后並不滿足於此,為了震懾群臣和其他同情宗室的世家,她下達詔書,鼓勵民間百姓告密,無論大小官員還是沒有功名的平頭老百姓,只要發現有人謀反,就可以入京告密。沿途驛站必須為這些告密者提供車馬和飲食,護送其抵達洛陽。
告密屬實的,重重有賞。告密不屬實的,也不追究責任。
詔書公佈後,一片譁然。
無數妄想一步登天的市井閒漢湧進洛陽,隨口誣告其他人,其中很多人靠構陷別人而得到升遷。
武力震懾,諜網密佈,不管是朝中大臣,還是民間百姓,不敢再公開發表同情宗室的言論。
值此之時,武太后決定舉行慶祝典禮。
拜洛受圖典禮盛大而隆重。
天朗氣清,碧空如洗。
永珍神宮金碧輝煌,張燈結綵,彩幡迎風飄揚,風吹獵獵。
在文武百官,侯門公卿,各國來使,外國留學生,魏國寺的僧人等數千人的注視下,武太后身著正式冕服,手執玉笏,一步一步踏上寶座。
從飽受欺凌的武家小娘子,初入太極宮的美貌才人,再到備受冷落的年輕后妃,落髮出家的太宗舊人,高宗李治的寵妃,臨朝聽政的皇后,廢立皇帝的太后……
武太后的一生如畫卷一般徐徐展開,然後慢慢合攏,最終凝聚成一道光芒萬丈的光影,在場的千餘人,縱然心有不甘,縱然各懷心思,此刻只能匍匐在她腳下,山呼萬歲。
典禮上,武太后宣佈,改用周曆,以元年十一月為元年正月、十二月為臘月、夏曆正月為一月。同時,改造照、天、地、日、月、星、君、臣、人、載、年、正十二個新字。
登基的準備差不多了。
南方忽然傳來一聲清唳,啼鳴婉轉,永珍神宮的鼓樂聲霎時停了下來,眾人抬頭四顧,望著鳥鳴響起的方向。
一隻體型巨大的神鳥張開色彩斑斕的雙翅,從雲彩中俯衝而下,羽翅劃過長空,鋪天蓋地,雙翼閃爍著七彩光芒,蔚為壯觀。
「神鳥!」
人群中爆發出驚呼聲。
饒是在場的文武百官見多識廣,也不由得目瞪口呆,之前那些神乎其神的所謂「神蹟」真相為何,他們心知肚明,但親眼看到一隻七彩神鳥在眼前翱翔,他們心頭大駭,忍不住泛起嘀咕:難道太后當真是天命所歸?
其實武太后也怔住了,為防止意外,今天的典禮提前演練過,武承嗣可沒說過會安排神鳥降世。
她不動聲色,唇邊含笑,瞥向臺下。
武承嗣冷汗涔涔,幾步躍上臺階,小跑到武太后身邊,「姑母,這……並非侄兒佈置的。」
武家其他人面面相覷,互相追問神鳥是誰設計的。
沒人站出來邀功。
永珍神宮由重重衛士把守,禁衛森嚴,百姓不得其入,看不到威嚴壯觀的受圖禮,但是七彩神鳥在空中飛過,卻是他們親眼所見的,老百姓們一個接一個跑出家門,在地下追逐神鳥。
神宮外匯集的老百姓越來越多,大半座城的裡坊居民跟著神鳥奔跑,裡坊、巷曲空蕩蕩的。
萬人空巷。
「鳳凰!這是鳳凰!」裴宰相第一個反應過來,跪倒在地,「陛下,您拜洛受圖,天降祥瑞,這隻鳳凰來自神域,這是上天派來恭賀陛下的鳳凰啊!」
裴宰相這話說得含糊。
李唐宗室尊道教,而武太后為了提高自己的影響力,打壓皇室,抑制道教發展,降低老子的地位,大力扶持佛教,洛陽的僧人們藉機出入宮闈,趾高氣揚。
他不好把神鳥扯到道教上去,又不想貿然和那幫僧人扯上關係,乾脆瞎說一氣。
大臣們反應過來,紛紛拜倒,附和裴宰相的話。
武承嗣激動萬分,催促武攸暨:「快,派人跟著神鳥,看看神鳥要降落到哪裡,修築華臺,迎接神鳥!」
武攸暨答應一聲,下去張羅。
武承嗣佝僂著腰,攙扶武太后,「姑母,神鳥往庭院後面的方向去了。」
武太后稍一沉吟,「過去看看。」
她離登基只差一步,並不畏懼任何天兆。
祥瑞也好,示警也罷,沒有人能攔住她的腳步。
眾人跟在武太后身後,浩浩蕩蕩衝進遍植梧桐翠柏的庭院。
庭中古木參天,濃陰匝地。
神鳥圍繞著一株枝幹盤曲的梧桐樹,盤旋鳴叫,久久不願離去。
有人拉開大弓,想把神鳥射下來,武承嗣急得面紅耳赤,斥退甲士,「怎麼能如此怠慢祥瑞?!不怕天罰嗎!」
甲士們只得收起弓箭,無聲退下。
林中傳出一陣縹緲仙樂,神鳥舒展開絢麗多彩的雙翅,羽毛化作一片片飛花,飄落而下。
神鳥緩緩降落,身影慢慢隱入蓊鬱的樹叢間,蹤影全無。
仙樂曲調柔婉清麗,眾人過了好半天才從樂曲中回過神來,滿臉驚駭,下意識伸手去接那些隨風灑落的花瓣。
「神鳥呢?」武承嗣抓耳撓腮,想走到樹底下去看個仔細,又怕真的是什麼天譴,不敢靠近,指一指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蔡淨塵,「四郎,你進去看看。」
蔡淨塵撩起眼皮,冷笑一聲,一動不動。
武太后微微一笑,「光天化日,何懼之有?」
她抬腳走進密林之中。
大臣們對視一眼,抬腿跟上。
梧桐樹林中,七彩霞光籠罩。
這是一種眾人從未見過的霞光,它璀璨奪目,又溫潤柔和,赤橙紅綠青藍紫猶如彩練一樣依次鋪排開,華美壯麗。
武攸暨抱拳道,「陛下,這光是從樹幹裡透出來的,甲士們遍尋整座庭院,找不到神鳥的蹤跡。」
他們親眼看著神鳥落入樹梢,所有人親眼目睹,絕對不是他們的幻覺,神鳥去哪兒了?
武太后雙眼微眯,目光如電,「劈開大樹。」
甲士們立即照辦,找來斧頭刀具,開始砍樹。
武承嗣命人搬來胡床,攙扶武太后坐下。
沒有人離開,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古樹,等待在樹中發現什麼神蹟。
古樹很快倒地,甲士剖開樹幹。
「好香……」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感嘆。
眾人恍然回神,這才發現,空氣中有一股馥郁的甜香,此香清冽甜淨,又極為濃郁,彷彿無處不在,但細細嗅聞,又覺得味道很淡,沁人心脾,著實怪異。
哐哐噹噹,長刀、石斧落地的聲音接連響起,甲士們面色大變,紛紛後退,「是個人!」
在場的人驚愕不已,下意識後退好幾步。
一陣清脆的啼鳴聲由遠及近,數十隻飛鳥翩翩飛來,圍著梧桐樹上下飛舞。
接著,又飛來一群五彩斑斕的彩蝶,扇翅翩躚。
仙樂聲再度響起,眾人四處張望,連犄角旮旯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奏樂的人躲在何處。
一聲嚶嚀,樹中的女子似乎被鳥鳴聲驚擾,緩緩坐起身,如墨的長髮似濃稠的夜色一般披散而下。
她身著五彩羽衣,蛾眉杏眼,綠鬢朱顏。肌膚如冰似雪,恍若凝脂,雙眸靈動明麗,秋水傳神,雲發豐豔濃密,光可鑑人,臉似杏花,面若芙蓉,猶如三月豔陽時節曲江池畔盪漾的春水綠波,紅桃粉杏紛紛揚揚灑落,最明媚的春光,才能比擬出她的三分顏色。
女子揮一揮彩袖,飛鳥、彩蝶似乎受她指揮,紛紛落到她肩頭、手臂上。